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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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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夜,聒噪的蝉鸣在沉闷的空气里飘浮,无休无止。马路旁的柳荫下,老人正孤独地拉着二胡,他拉得冷冷清清,悲伤的调子已湮没于对面的一片繁华笙歌之中。偶尔有几个行人驻足,往他脚下的破碗里投上几枚硬币,他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仍是闭着眼睛继续拉二胡,眉目之间,十分陶醉。几个顽皮的孩子嬉闹着跑来,“哐当”一声,一只飞来横“球”打碎了原本已是残破不堪的碗,里面的硬币一个溜的滚出老远。胆小的孩子知道闯了祸,一溜烟儿的没了踪影,胆大的几个反倒不怕,大摇大摆地走到老人脚下拿回了球,还似是寻乐般再给了那烂得不成样的破碗一脚,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是的,老人是个盲人。每晚上都坐在这拉二胡,一拉就是一整晚。有人叫他陈瞎子。听说他老来得子,好容易养大了儿子,谁曾想儿子找了个夜场的女人,他当然不同意,两个人便一块儿消失,十年都没回来过。
金城是这一区最大的夜总会,能进去的都是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夜夜笙歌,灯红酒绿。与此极不相称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金城的对面就出现了陈瞎子这么个老人。他就坐在对面的柳荫下,一声不吭地拉二胡,调子哀伤凄绝。金城的人刚开始嫌他碍眼,便找人打发他走,可这老头儿却倔得很,任谁也撵不走,久而久之,金城的人也懒得管了,况且他的二胡声哪能盖得过金城的喧闹繁华呢?
这一晚,倪虹几乎是爬着出的金城。一出门口,一股热浪便迎面袭来,惹得她一阵作呕,一头栽在路旁的草丛里吐了起来。浓烈的酒精味道几乎已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她吐得昏天黑地,颈间汗水直流,头发缠住了脖子,黏糊糊的怎么也捊不开了。倪虹瘫倒在地上,尽量支撑着身体,保持一个坐着的姿势,她的背上酸疼,胃里也是翻腾得难受,正这当间,她瞅见眼前的马路上洒满了明晃晃的硬币,从路那边一路零零散散的排到自己的脚下。她忽然就笑了,就好像是行走在沙漠里濒临死亡的人看到了一泓清泉,她迅速爬起来捡起硬币,一枚、两枚、三枚……四十枚……刚刚好,她已经到了马路的另一边。她意识到手里的钱是属于面前这个只剩下半边残壳的破碗的,抬起头来,老人仍不急不慢地拉着二胡。她想了想,把钱放回了碗里。四十枚硬币,其中以一角、五角的居多,合起来不到二十块。她在金城做一晚上,生意再冷清,小费也至少二百块。她不是看不上这钱,二十块起码够她少做一个小时,吃一顿好的。可她就那么鬼迷心窍地把钱还了回去,四十枚硬币落进碗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的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伴随着最后一枚硬币落入碗里,凄凉的二胡声戛然而止。老人说:“你怎么不要呐?你要钱嘛,我给你钱,你干嘛非要我儿子呢?我不是没钱,你拿去好了,不够我还有,倾家荡产都能给你。可你别抢我儿子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没他我怎么办?没他我怎么活?……”他就一直这么絮叨着,反反复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倪虹是认得陈瞎子的,他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会儿听他不停地念叨,心里头竟然不知不觉泛起了一丝疼痛。她就回道:“我不要钱啦,我不要你儿子啦!”陈瞎子长大了嘴巴,惊喜地问道:“你说真的?你把儿子还给我啦?”倪虹狠狠地点点头,说:“他明天就回来看你啦,你快回家等他吧!”陈瞎子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家?”倪虹接着道:“是啊,你不回家,他怎么见得着你呢?”陈瞎子一拍脑袋,大笑道:“我回家!我回家!”话没说完,便收拾好行头,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跑去。
倪虹望着陈瞎子的背影,心底忽而抽痛了一下——明天,明天,一切如旧:陈瞎子还是陈瞎子,见不到他的儿子;倪虹还是倪虹,离不开她的金城。
倪虹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钟了。她吃了醒酒药,才感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刚才吐得精光,难怪这会儿会饿了。她不喜欢饿着肚子睡觉,因为这样会做恶梦。于是她到厨房煮了碗面吃,吃得满头大汗,但她却没有开冷气,她不喜欢在家里开冷气,尤其是在夜里,寒冷会使她害怕,会使她流泪。
倪虹就是在这充满着汗腥味的空气里入睡的,这样的环境使她睡得安稳。然而这安稳也十分短暂,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她便被一通电话给吵醒了。电话是程亮打来的,他问她在哪儿。在听到程亮声音的那一刻,倪虹立即抖擞起精神,换了一种千娇百媚的声音回答他,她说,我在家呢。然后程亮说,到我家来。倪虹于是十分娇羞且温顺地应下了。
倪虹以最快的速度洗澡,化妆,打扮。她选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配上红色的项链和一张红唇,站在镜子前说,倪虹,你是程亮的女人。说完,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使自己露出一个尽量完美的笑容。她是程亮的女人,所以她要笑。程亮说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适合红色,所以她要穿红色。
程亮是金城的老板,也是兰滨有名的企业家,身价上亿,手下公司各行各业都有涉及。当然,这个年代,能坐到他这个位置,没有谁是一清二白的。程亮的□□背景也很大,当年就是靠洗黑钱,印□□,走私贩毒这些勾当起家的,这几年多多少少也洗白了一些。但这些对于倪虹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她只知道,她缺钱,而程亮有钱,这就够了。他们的关系止于金钱。
倪虹到程亮家的时候,程亮正坐在阳台上抽烟。这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正从天边升起,金灿灿的日光洒在阳台下的草地上,仿佛特意为你红铺上走向程亮的地毯。倪虹走上别墅的楼梯,高跟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噔噔”地走近程亮的身后。她一手甩开提包,从背后环绕住程亮的脖颈,亲吻他的耳垂。程亮弹了弹烟灰,似是无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倪虹心头一震,忙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道:“昨晚太累了,睡过了头。”程亮笑,说:“我不是打电话叫你?”倪虹见他笑了,心里也微微放松了下来。她站起身跑到程亮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红色的裙子如同盛开在艳阳下的玫瑰,炫彩夺目。她笑着问他:“好不好看?”程亮说:“好看。”倪虹便蹲在他的膝旁,仰着脸说:“打扮要花时间的嘛!”程亮“扑哧”笑出了声,他俯身吻她,抚摸她柔软的身体,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倪虹也同样回应着他,双手在他的背上摩挲。程亮与其他男人不同,倪虹与他亲吻的时候,不会感到罪恶,即使他们的吻同样需要钱的支撑。
喘息间,程亮说,“阿虹,给我生个儿子吧!”倪虹怔了怔,没有回答。激情仿佛瞬间冷却,程亮放开她,转身往屋里走去。倪虹觉得就像是遭了个晴天霹雳,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程亮是个传统的男人,他比倪虹大十岁,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他二十出头就听从父母的指示娶了同乡的女儿,那女人性格温顺,贤良淑德,但不能生育,程亮的父母知道后,十分后悔,可为了面子,也不能让儿子跟他离婚。程亮对妻子没有感情,他成日在外打拼,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做到了今天的成就,如今在社会上有了名誉地位,更不能轻易离婚,况且程亮并不讨厌他的妻子。如果不是因为她不能生育,倪虹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情妇。他已经三十五岁,他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渴盼的眼神,终于向倪虹说出了这句话。走到房门的时候,他说:“十万块怎么样?”
倪虹身子一僵,她顺着就回了句:“好。”然后程亮的身影便消失在眼前。倪虹忽然间心头一紧,她捂住胸口,极力安抚着她正在疼痛中的心。她不是就等着这句话么?她等到了,怎么心还疼呢?他要是不说这句话,她的心是不是就没这么疼了?
倪虹晚上到金城上班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涂抹着嘴唇,可她怎么涂,都感到不够红,甚至于愈涂愈显得苍白而无血色。外面有人咚咚地敲门,不停地喊着:“阿虹,阿虹,快开门,你做什么呀?”是当年带她入行的Judy,Judy性格豪爽,为人八面玲珑,在金城算是头牌小姐,只是这几年年纪大了,有意无意地处在了半隐退状态。倪虹知道,Judy是真关心她的,但她这会儿心情烦躁,没工夫理会她,索性把口红往门上扔去,砰地一声,把Judy吓了一跳。Judy大叫:“你干什么呀?阿虹,你可千万别做傻事!你受了什么委屈?哪个臭男人欺负你啦?……啊呀,糟了,你不是中奖了吧?”倪虹的心本来已经很乱,Judy一句“中奖”更是有种给她当头一棒的感觉。Judy又接着喊道:“阿虹呀,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开门让我进来,姐给你想想办法!”倪虹心烦气躁,索性抱头倒在桌子上,塞住耳朵,不作回应。这当Judy却忽的没了声音,倪虹以为她是喊得没劲回去了,谁知转头间便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她禁不住骂道:“妈的,有完没完?”
门吱呀一声开了,程亮便站在眼前。倪虹刚刚站起的身子一阵战栗,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程亮随手把钥匙扔到沙发上,看着倪虹已经红得发黑的嘴唇,十指覆上,轻轻的为她擦去,他注视着倪虹的眼睛,低声道:“你怕我?”倪虹梗着脖子,低低“嗯”了一声。程亮望着沾满口红的双手,问道:“为什么?”他笑了笑,又道:“你知道么?我也怕你,怕你怕我的样子,对,就是现在的样子。”倪虹虽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突然间就相信了程亮。她埋下头去,低声说:“对不起。”程亮说:“我就是怕你这样,可我又爱你这样。”说完,他就把倪虹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他的吻触碰到她的唇的刹那,她张开眼睛说:“要是我生不出儿子,你会找别的女人生吗?”程亮不知怎的,就笑了出来,他说:“不会,我会等你生出儿子为止。”倪虹似乎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于是便满足地闭上了双眼。程亮开始吻她,抚摸她。
程亮的手滑至她的腰间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着热情的场面。程亮压住倪虹的身体,沉声道:“别管它。”倪虹红着脸点点头,将手机推到了一边。铃声响了一会儿便停止了,只剩下二人粗重的喘息声。程亮拉开她裙子的拉链,铃声又一次不合时宜的响了,倪虹避开程亮的吻,低声说道:“也许有要紧事呢!”她的声音柔软而令人着迷,程亮忍不住移开身子,给她留了一点接电话的空间,倪虹拿起手机,温柔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以示感谢,随后便按下接听键。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她便扔下手机,推开程亮,坐起身来,拉上拉链,整理好裙子,又趴在化妆镜前拿卫生纸死命地擦去脸上的浓妆。程亮问:“怎么回事?”倪虹头也不回直往门外冲去,边走边道:“老师说我妹妹不见了,叫我赶紧过去。”她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果然看程亮阴沉的脸,她忽而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她说:“亮哥,求你。”她不知道她的眼里正充盈着泪水。程亮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温柔了起来,她就仗着他的温柔,肆无忌惮地起身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