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惊蛰 梁世琛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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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自上次入京落水事件之后，我也在宅子里调养了好些时日。今天惊蛰，天气转暖，渐有春雷，动物入冬藏伏土中，不饮不食，称为“蛰”，而“惊蛰”即上天以打雷惊醒蛰居动物的日子。我也有一种上天是时候把我惊醒了的感觉，因为在宅子里闷着实在是...太，无，聊，了！白长了一身浑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我就感到旧时的衣衫已经塞不进去了，每天只能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常熙常棣也跟在我屁股后面踱来踱去，踱来踱去，简直难以忍受。爹爹这次确实没有惩罚我抄录《女德》、《女训》，但是，他的惩罚是禁我的足，连小门也不能出，还不准弟弟妹妹来探视我，对着常熙常棣我实在是很来气，看到他们我就想到马上要嫁给那个龚子晏。他们就是那个龚子晏派来监视我的门神，特别是常熙，每天跟着我寸步不离就连如厕也得盯着，我都快疯了。
院子里凄凄凉凉的，雪化得差不多，只露出光秃秃的树枝儿，地里也没有草，也没有花，我坐在廊子里望着紧闭的院门，常熙常棣就站在我身侧，一动不动。“常熙，你家公子是银匠是吗？”实在无聊也只能聊聊天儿了。“回娘子，公子懂得制银器，平日里做些喜好的物件来玩玩儿，但主要还是帮着大人管铺子，照看生意的。”常熙说话甚是清脆好听，十岁的小女孩儿又懂规矩又知礼，龚家看来调教下人挺有一套的。“家里有几口人呐？老爷和老太太凶不凶？”“回娘子，府上共计十五口人，主子有四个，老太太、老爷、夫人和公子。几位主子都是大大的善人，小的就是被遗弃之后快没了半条命让老爷捡回府里养大的。”“你家公子....”
你一句我一句，有去有回的瞎聊着，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吱呀”一声，小院的门开了，只见爹爹板着脸走进来。我跟看到大救星似的笑脸迎了上去。“爹爹！”梁世琛好长时间没见这调皮的闺女儿，见到她气也消得大半了。“这段时间好好反省了没有？”“回爹爹的话，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擅自出门，不该一个人到处乱跑，更不该到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千不该万不该都是女儿不好，女儿保证再也不犯了，爹爹就原谅女儿这一次，放女儿出院子吧。”我见势攀上爹爹的手趁热打铁，赶快撒娇！“行了行了，收起你这套。今日是龚家发话，让你一块儿用个午膳，你拾掇拾掇，赶紧跟我出门。”听到可以出门，我二话不说立马遵命，“常熙，来来来，快帮我梳妆，咱们要出门去咯！”常棣见我这喜上眉梢的样子，忍不住笑我，“娘子是迫不及待想见公子了吧。”我啐了他一口，“去！别瞎说。”然后乐滋滋的进屋换衣裳了。
常熙挑了件淡粉色华衣给我，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感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双手不禁抚上脸颊，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四岁正是生得最为娇俏可爱的年纪，可是我又能与谁人顾呢？转身道“常熙，咱们走吧。”踏上马车，梁世琛看到小小年纪已初露娇颜的攸宁，心中不由得感叹，金麟岂是池中物？一个老匹夫又能藏着她到几时呢？“爹爹，您在想什么呢？”我见爹爹望着我出神，眼中忧虑与欣慰交替，疼惜与担忧并存，忍不住问道。梁世琛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女子是当年那个倾城一笑的她。“没什么，攸宁，爹爹过几日便要出发下江南了，你这两日就收拾细软，搬入龚府别院里暂住着，等爹爹从江南回来，不出月余，定亲自为你主持大婚。”“爹爹怎么走得这么急？不是说等女儿出嫁之后再离京的吗？”我一想到要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汴京，就不禁有些忐忑不安。梁世琛深深的看了一眼攸宁，“宁儿，爹爹自知对不住你。你九岁的时候，你娘就出走了，你没有了娘亲，从小也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随着我东奔西走，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如今这门亲事，也并未询过你的意见，爹爹对你有愧啊！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答应爹爹，平日里读书写字，琴棋书画都不能荒废了，要日日如新。书中自有黄金屋，爹爹给不了你太多，唯有读书知礼，能让你日后亦步亦趋，也不被人欺负了去。”说罢，梁世琛眼眶微酸，几近落泪硬是忍了回去。我看着爹爹已渐斑白的两鬓，忽然觉得他老了，而我还是把自己当做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任性胡闹，让他操碎了心，顿觉心头一阵苦涩。“爹爹，女儿不孝，不能为爹爹分忧便罢了，还事事胡来，让爹爹担忧，女儿知错了。爹爹此行安心去罢，女儿一定做个明事知礼的新嫁娘，侍奉官人，孝敬公婆。爹爹放心吧！”不知怎的，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孝至极，都十四了居然还一个人跑出门，让爹爹担心，如今爹爹即将远行，我还不规矩一点，他必定是为我的事寝食难安。“宁儿，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爹爹势单力薄，不能帮衬你什么，不能在汴京照拂你一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随性而为了。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三思而后行，懂吗？”“知道了，爹爹，女儿一定谨记爹爹教诲。”
一会儿功夫，龚府便到了。刚下马车变见到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大字‘龚府’。明媚的阳光透过盛开的梨花树，洒下碎金般的疏影。门口有一貌似管家的大叔等候，“几位，恭候多时，里边请。”常熙扶着我往里走去，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想不到这龚府真是别有洞天呐，生意必定做得不小。府邸如此气派，也是难得了。一入正厅，便又见那日桀骜的龚子晏在左侧坐着，盯着我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堂上正左端坐着一位妇人，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纱衣，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平添了一份儒雅之气。手上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再瞧那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再看她右侧端坐着一位严肃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牙色的长衫，长衫上用青丝绣着不知名的图案，那料子感觉质地很好，而穿着这身衣服的这个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下颌方正，目光清朗，整个人给人感觉器宇轩昂。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二位应该就是我未来的公公婆婆了。
“梁兄，别来无恙！”龚褚迎上来拱了拱手，蓝田玉髓扣金丝儿的扳指甚是好看。“龚兄，客气客气！”两人寒暄了一阵便入座。爹爹让我坐在他左侧，面对龚子晏那打趣的眼神，我只好撇开眼睛，懒得理他。“攸宁生得极好，像煞了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眸子，灵动乖巧，惹人垂怜。”“夫人过奖了，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野得很。攸宁，还不快来见过你龚伯父，龚伯母。”我两手在胸前合抱，头向前俯，额触双手，拜了两位长辈。“龚伯父，龚伯母万福。”一个侧身转向龚子晏，欠了欠身，“公子万福。”
“好好，攸宁懂事了，出落得愈发水灵，你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常熙常棣跟着你，吃穿用度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他们去办。西边儿有间厢房带别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暂且歇在那边。等过了门，就搬去子晏的正院里罢。”伯母笑笑的过来搀着我的手，拉着我便往西厢走。龚子晏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退下了。爹爹和龚伯父往书房谈婚事的事宜去了，我便随着伯母往别院走去。“攸宁，伯母就不叨扰你了，你在房里休息会儿，让常熙帮着你收拾收拾东西。”“是，攸宁谢过龚伯母。”
我合上门，呼了一口气。以后便要在此度过余生了吗？嫁到这里，我的生命就成了一条稳步不惊的路，我想游历天下，踏遍千山的梦，便是永远不能实现了，对吧...“娘子，你在想什么呢？”常熙看着我背靠着门，紧闭双眼，不由得担心。我笑了笑，开了门往院子里走去，张开双臂，用力呼吸还是属于自己的每一口空气。梨树已快长新芽了，等到了春分时，我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我属于龚家，是梁氏，不再只是梁攸宁，想想多么遗憾。“这别院可还合你的心意？”身后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回头，只见龚子晏立在我身后，就这么看着我，我挪开视线，望向别处。“此处甚好，攸宁很是喜欢。”“嗯”他点点头，“喜欢就好，此后怕是除了这屋宅，没有能让你喜欢的什么了。”我一惊抬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却一转身便离去了，留下我傻傻站在原地。我问常熙，“你家公子这话，似有深意，你听出什么来了么？”常熙俯身“娘子，兴许是你听错了吧。公子言辞未曾有何深意呀。”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午宴过后，爹爹便辞行了。龚府派人跟着回去取我的行头，我送爹爹到门口，直到发现要月余才能再见到爹爹，不舍之情一股脑的溢满胸怀，“爹爹，宁儿一定谨记你的话，爹爹要赶紧回来，看女儿出嫁。”梁世琛看着女儿，亦是别离之情难自抑，“攸宁，龚府不会亏待你，你安心住下便是，爹爹一定尽快赶回来，亲手把你送上花轿。”又和龚家长辈寒暄一番，说罢便乘上马车去了。“攸宁，让子晏好好带你熟悉下府里各处吧，一回生，二回熟。别生分了才是。”伯母笑笑的看着我，“娘子，梁老爷已走远了，咱们回院儿里吧。”常熙不禁出声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是，烦请公子引路。”
院子西面，几根长的竹竿架上，爬满了花藤，稠密的绿叶衬着紫红色的花朵，又娇嫩，又鲜艳，远远望去，好像一匹美丽的彩缎。绿树掩映之中，整齐的屋檐和娇艳的颜色重叠，恰似一盘杀得正酣的棋局。我端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的龚子晏。他也毫不闪躲，迎着我的目光。
“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救了我？”
“知道”
“为何不说？”
“不可说”
“何为不可说？我将嫁入你龚家，难道夫妻之间不该知无不言吗？”
“娘子，有些话，还是不要言之过早。”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一定会娶我？”
“在下什么也没说”
简直欺人太甚。我怒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屋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