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京 盐商之女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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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七年，正月十五日，汴京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我们举家从银州跋涉入京，为我开了春就将出嫁的事宜早日安排妥当，这一路上置办了不少嫁妆行头。本想赶在京城过年，待两辆马车拖拖拉拉的进了汴京城，已然到了元宵节。我在江南漠北都经历过年关，还是数汴京在年关时节最为繁华，琳琅满目的年货沿街摆开叫卖，糖葫芦和糖包子都是我的最爱，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都能把人看花了眼。我趴在马车窗户眼儿使劲儿往外看，大红大红的绸子和灯笼照映着屋檐和雪白的地，煞是晃眼。路边还有说鼓儿词的小孩子，我都心痒痒得想下去一块儿耍了。以前爹爹在江南采买，我也在市井街坊里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说鼓儿词数我最喜欢的了，爹爹老说女孩子家不要随便抛头露面，但我就是喜欢。心下想着这次到汴京，估摸着是不可能再跟着爹爹出去游山玩水了，听小娘说嫁了人就得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都听得厌烦了，不想嫁人，闷闷的想着，我还没玩儿够呢。爹爹是盐商，从小我跟着他走南闯北，玩遍了大半个北宋，交了不少朋友。爹爹常说怎么会把我养成这样一匹难驯服的野马，今后怎么找得到好婆家？我总是嬉皮笑脸的说我才不嫁人，嫁了人就不能到处玩乐，不能吃天南地北的美酒佳肴了，多没意思呀。可是爹爹去年还是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说是做银器生意的朋友的公子。气得我大半个月都郁郁寡欢，任你多可口的菜肴也食之无味。那个什么劳什子龚家公子，破银匠，应该找个打铁师傅的女儿才是，怎么爹爹会让我嫁给他！想得我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通。亏得元宵家宴，爹爹还乐呵呵的说我这门亲事是择对了，刚入京就有瑞雪如此吉祥之兆，实乃大幸，我却不觉得何幸之有。说是家宴，左不过也就五个人，弟弟还小，也听不懂爹爹是说些什么，自顾自的拨弄着碗筷看着我傻笑。小娘倒是见我意兴阑珊开了金口劝慰：“攸宁，你也十四了，咱们一介市井商人，做点小买卖为生。你自小便跟着我们走南闯北，应该知道能有安稳的日子过便是最大的福气，如今老爷能给你寻了龚家匠人这门好亲事，你应该高兴才是。”我笑着点头附和，心下却不这么想。“你小娘说得对，攸宁啊，龚家公子颇有技艺，人也忠厚，能把你交给他，爹爹我也算安心了。但愿你能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好好为人妇，为人母才是。”连爹爹也这么说，我自然知道一介女流无法改变父母之命，便悻悻的跪安退下了。
偷偷跑到院子里看雪，腊月梅花开得正是好时节，点点猩红掠过皑皑白雪，亦妆点出几分浓烈的色彩来。此刻只有我孤零零的呆站着，伫立在风雪中，静静的看着。看着窗花上剪贴的年画和福字，好像在提醒我，我不是个没家的孩子。虽然娘亲至今下落不明，但爹爹和小娘好像已经早把娘亲给忘了。五年前的那个雪夜，西凉国也是这样一场鹅毛大雪，似乎要遮盖住娘亲离去的痕迹，连脚印也遍寻不着。记得那一天，娘亲收拾细软的时候，我就在身边读书，是她最爱的那篇《金缕曲》。“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问娘亲这是什么意思，她笑着说你现在不要懂，过几年你就懂了。娘，女儿长大了，马上要嫁人了，你在哪？为什么要离我们而去，杳无音信这些年，我宁愿听到你死了的消息也不想再悬着一颗心。如今，你还不出现，都没有人会为我出嫁留下一滴眼泪了吧。“攸宁，又想你娘了？”梁世琛默默站在回廊边，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望着梅花几乎要站成一座雕像，终究忍不住开了口。“爹爹，女儿不想她。抛弃我们父女，是她无情无义在先，女儿这辈子都不愿去想她。”我垂下眼帘，盯着脚尖，不想提起。“你娘是不得已，你别怨她。你过完这个冬天就要嫁做人妇了，爹爹不能在汴京陪你多长的时日，南方开春正是盐市最好的时候，得去采买大量运往西夏边境。等你嫁入龚家，就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让为父放不下心。”梁世琛叹了口长气,回头看着低眉不语的长女梁攸宁,心中一丝苦涩袭来。同行的世家女子，哪个不是盼着嫁入官家里去？这样的姿色，这样的才情，不说相公，节使总是配得上的。如今许配给同为商人的龚家，也算是些许可惜了。还好龚家公子人品出众，颇有才华，才不至于太委屈宁儿。但想起元配庞氏在当年绝情出走之后留下的那张字条，便不敢贸然把她许给官家子弟，不敢做把她置于险境的打算。嫁给一个做老实生意的门户，应是不会和官宦人家扯上一丝关系了。
“爹爹，女儿不想嫁，女儿喜欢到处游玩呢。和爹爹这些年把我大宋走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爹爹要带女儿都走遍，走遍了大宋还有西夏，还有辽金呢！好不好嘛？”我使出一贯缠人的功夫，只想缠着爹爹让他改变心意。那个龚家公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可不想就此嫁到汴京，从此足不出户了。“又任性了不是？我的好闺女，相信爹爹，子晏是个可靠的人，你跟着他过日子，他一定不会欺负你，会好好待你的。倒是你，可不要欺负人家！不准捉弄他，要敬他，更要尊重老太太，听到没？”梁世琛笑笑的看着攸宁撅起小嘴儿的模样，想着这孩子怎么还是长不大似的，都怪自己平时不管着她，闲散惯了，都没个小家碧玉的样子。“是，谨遵父亲大人之命！女儿先行告退。”我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事儿是不可能改变了，还是认命吧。我干脆一溜烟儿跑出书房，打算溜出去好好瞧瞧这汴京几年来的变化。肯定有很多新鲜的好玩儿的好吃的在等着我呢，想想就把婚事抛到脑后，为吃喝玩乐的物事儿兴奋起来了。
随手裹了件袄子便匆匆出了宅子，得赶紧的，不然爹爹知道我偷溜出来又得一顿好骂了。袋子里还有几枚铜钱，吃个糖葫芦绰绰有余，我便兴冲冲地朝最热闹的集市逛过去了。一路上叫卖的太多了，我是这个也想尝尝那个也想试试，不知不觉手里已经抓了一个烧饼，一个菜包子还有两串糖葫芦。“咦，好像玉带桥有烟花看，咱们赶紧过去吧！”“是啊是啊，好像是为了庆祝元宵节这场难得的瑞雪呢，听说是襄王府的王爷指明儿说给城里百姓们放着看的，走走走，快去瞧瞧热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好多人都往前边儿赶走去，好像是有烟花看。我想想，玉带桥在记忆中离宅子不远，要不我也去瞧瞧热闹？嘻嘻，把包子烧饼往袋子里一塞，啃掉最后两颗糖葫芦，我也跑着看烟花去咯！玉带桥两侧有着两片宽广的水域，湖面上飘着时下最漂亮的游船，点点星灯，湖光倒影，烟花就在襄王府的船只上点燃，五颜六色，看得我入了迷。简直太美了！皇家就是出手阔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多颜色的烟花！还有这么多花样形状，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致，不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半爬在玉带桥墩上差点没掉下去了。一衣带水的湖中小岛，游船上闪烁的花灯，天空中耀眼的烟花，不觉已看得醉人，如果能在汴京住下，不是以他人的新娘的身份，该多好呀。闲来吟诗品茗，邀上三五好友赏花游湖，春来踏青，夏来纳凉，秋来迎风，冬来围炉，快哉快哉！正盯着湖心出神，一个不小心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家伙撞了我一下，本就半挂在桥栏上的我一个跟头栽了下去，噗通！“啊！”人群都炸开了锅，“有人落水啦！有没有人识水性！救人啊！”我扑腾了好几下，呛了好多口水，眼前是水花和烟花的合影，重重叠叠，迷了我的双眼，“救...救命..救我...”没了力气，四肢渐渐软了下来，好似灌了水银一般沉重，我不会死在这儿吧，不要..我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挣扎中，猛的一只大手把我捞住，袖口的紫金纹走珠边儿闪到我双眼模糊，伴着一阵夕颜花的暗香，一个温和又磁性的声音在说“没事，你不会死的。”是我最后的记忆......
迷迷糊糊的，撑开重重的眼帘，靛蓝的帐子给人一种惯性的舒适感，知道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我没淹死，还好还好。伸了个懒腰，趴着换了个姿势打算继续睡，可不想一个侧身看到满屋子人站着，还没看得清楚，小娘带着她浓厚的脂粉气冲过来一把把我抱住。“宁儿你终于醒了！你把为娘吓坏了你知道吗！还以为你，还以为你...”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小娘，我没事儿。”我用力挣脱后仔细瞧了瞧，爹爹不在这儿，妹妹和幼弟站在榻旁，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厮和一个小姑娘。这俩人比我年纪还小的样子，“小娘，这两位是？”我疑惑的望着两个陌生的面孔。“你呀！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别地儿也就算了，天子脚下你也居然敢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可把我和老爷急坏了！这不是，汴京城里只能拜托龚家人帮忙找找你，可不想找回你的时候一身湿哒哒的，都好似没气儿的泥娃娃。把一家子人都吓死了你知道吗！”小娘骂骂咧咧的拿帕子打着我，“龚家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在那玉带桥边直挺挺的躺着，浑身都湿透了，一大群人围着你跟看猴戏似的，你可算是把咱们家和龚家的脸面都丢完了，你倒是好好想想你爹这次要怎么罚你才是！”小娘唧唧歪歪的还顺带抹着眼角挤出来的眼泪。“这小厮和丫头都是龚家的人，那小丫鬟在你跟前照顾了一夜，现下老爷和龚公子在前头喝茶，给你这没心的闺女善后。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呐！”“小娘，你说我被龚公子发现的时候，已经躺在岸边了？”“你这丫头，让这小厮跟你说吧，我给你端些吃的喝的来，攸芸，攸骥，咱们走了，让你姐姐休息会儿。”终于清静了，我呼了口气，打量着怯怯的站在那儿的小女孩。“是你照顾了我一夜？”“回小娘子，小的是公子贴身丫鬟，名唤常熙，昨夜正是公子让小的照顾娘子的。”她一双小手合握胸前，微微俯身，这龚家的小丫鬟还挺清秀可人的呀。旁边的小厮也打了个拱，“小的是公子贴身侍从，名唤常棣，给小娘子请安。”“常棣，你们昨夜都看到是谁救我上岸的了吗？”“小的不曾看到，公子发现娘子的时候，娘子已在岸边。”“那没有别人看到我被谁救起吗？”他们俩相互望了一眼，同时答道“小的没有看到。”不知怎地，心下不免涌起一股冷冷的失落，那一抹紫金色的袖口犹在眼前，大大的臂膀混着夕颜花的沉香气味儿，又熟悉又神秘。救人不留名，想来一定是位气度不凡的英雄，不容我说一句多谢救命之恩就走了吗？未免太让人遗憾...
“攸宁，你醒了？”听到爹爹的声音，我冷不禁打了个寒颤立马缩进被褥里，爹爹呀，千万别罚我抄女德女训了，上一次已经快把手都抄断了。龚子晏跟在梁世琛身后看到的就是如此滑稽的一幕，梁攸宁窜进被褥里，还不时的抖上一抖，子晏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位小娘子好是命苦，刚从鬼门关把你抓回来又打起摆子了不是？”梁世琛抬了抬手，“公子见笑了，攸宁，你闯了这么大祸，还不见过救你一命的恩人，未来的官人。”恩人？是他救的我？我一股脑儿又窜出被褥，这才看见那个传说中我的“良人”——龚子晏。用「美男子」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身高近七尺，偏瘦，穿着一袭绣金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银白绸面的对襟袄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白净书生一样；但因为皮肤白，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但他相貌虽然美，却丝毫没有女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既聪明又骄傲。 我可从没想到过，一个生意人能生成这个好看的样子！“小娘子，看够了吗？”龚子晏望着梁攸宁呆滞出神的双眸，忍俊不禁。“早就听世伯说起，令嫒野性难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如今可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古灵精怪。”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俯了俯身道“攸宁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可是救我性命之人？”“小娘子，在下不识水性，救你出水之人不是我。昨夜找到你时，你已被人救起躺在岸边，至于救你之人，在下也不甚清楚是哪位英雄。”我盯着他的袖口，想仔细看看是什么纹路，可是没等我看清楚，小娘端着姜汤熬的汤圆儿风风火火的进来了。“攸宁，来，小娘给你熬了姜汤圆子，趁热喝点去去寒。”子晏笑笑的看了我一眼，“娘子好生将养着，开了春可是要进在下的家门了，先告辞了。常熙常棣你们就留下来伺候娘子，别让她一个人又出去乱跑了。希望下次与娘子相会是在洞房花烛夜，不是英雄落水时。哈哈哈！”说罢，龚子晏拂袖而去。我被气得目瞪口呆，半响没反应过来。我抢过小娘手里的姜汤圆子，一口一个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暗地里发脾气。这个龚子晏简直可恶！你又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只不过是路过把我捡回来了而已！这次入京本就一肚子憋屈，好不容易出去玩透透气还掉水里差点没淹死，简直是倒霉透了！气死我了！爹爹这个骗子，龚子晏说话句句讽刺我，油嘴滑舌得很！这样的人哪里老实，哪里可靠了！越想越气，我不禁用塞满了汤圆的小嘴喊了出来：“我要悔婚！我，要，退，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