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传》杨若林

4、疑问

　　不行，不能让父皇、母后为我担心！
　　我紧咬住牙根，强打起精神，抬起自己眩晕的脑袋，望向匆匆赶来的母后。这一刻，我眼中映现出她的身影。她身着凤袍，头戴凤冠，体态轻盈，步履庄严，在她那美丽的脸上，虽留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却并未减少她的丝毫魅力。她的魅力，在风霜的磨砺与世事的洗练中，蜕变、升华，演变成一种尊贵雍容的大气。这气息渗于骨髓，泻于眼眸，缭绕在她的周身，一日胜过一日。
　　我心中暗道：恐怕这世上，再无人能如她一般，与那身尊贵的凤冠、凤袍如此地浑为一体、相得益彰了！
　　我不由看向身后的父皇，他如夜如星的眸子正专注地注视着我，在他关心担忧却依旧不失镇定的目光中，我感到他的巍然不动、他的气宇轩昂。在他身后，群臣百官围绕，那其中，不是没有面貌更为清俊的美男，不是没有气息更加英武的壮汉，但此刻，在父皇气吞山河的气势中，他们通通成了毫无魅力的摆设。再回首，我看向虽显焦急却稳稳当当快步而来的母后，她的周身侍婢环绕，各个年轻貌美，如盛放的花儿一般，但在她雍容尊贵的气度下，她们无一不是沦为布景。
　　我忽地心中一定，只觉周围人的视线再不像是那剥人衣服的刀子般让我无地自容。
　　因为，我是父皇、母后的女儿！
　　我的父皇、母后，是天底下最尊贵、强大的男人与女人。
　　我作为他们的女儿，体内理所当然地流淌着这世间最尊贵、强大的血液！
　　就在我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时，原先于我眼中如何也跨越不过的挫折、困难，忽然全部缩变成一颗颗小小的绊脚石子，仿佛我可以轻易地踩过、跨过、越过它们，甚至是随意地踢飞冲天！

　　我堂堂大麟国的如梦公主，岂会因一时的挫折一蹶不振、作茧自缚？

　　我挣开父皇的怀抱，向行至身前的母后行礼道：“孩儿向母后请安。”感觉到周围人的讶然，我不动声色，只淡定地对父皇、母后再次行礼，道：“孩儿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忧了。”

　　这起九麟殿中的刺客闹剧，就在我中规中矩的礼节里，悄无声息地结束。
　　直到最后，那个非礼过我的刺客也没有抓到。但他，却成了整座皇宫的禁语。谁也不敢在我、母后、父皇的面前提起。

　　我的生活随之恢复平静，皇宫里也仿佛从未有过波澜。唯一留下的痕迹是，我的寝宫外，出现了日夜把守的侍卫。当我外出时，那十余来个青壮年男子，便要围绕着我，在我的周围建立起一道水泄不通的人墙。我只尝试着在这样的随侍下出行过一次，便彻底地开始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然而，就算是在我自己的寝宫内，也再找不回从前的自由自在了。自那次事情后，梧桐与四小婢子，再不肯放我一人独处。无论我怎样斥她们，罚她们，甚至让她们跪上几个时辰，都无法使她们妥协。打她们、饿她们我又不忍心，最后也只好依了她们。
　　显然，侍卫随侍，是父皇的圣谕，而梧桐与四小婢的作为，却是母后的懿旨。
　　于是，我数次向时常来寝宫看望我的父皇、母后进言，祈求他们收回成命。对此，他们的反应竟是如出一辙：如梦（梦儿），非常时期，万不能掉以轻心。
　　非常时期？什么非常时期？凝香的死，刺客的来历，这些谜团的因果究竟为何？
　　我心中的疑惑，在他们有意无意的回避中，成倍增长。
　　而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伏低做小，父皇与母后皆是不露声色、守口如瓶。
　　我真是纳闷，这两人关系明明不好，十几年没有同床共枕，奇怪的是，却是默契十足，心照不宣。不只是态度、言行相仿，就连来看望我的时间，也能彼此交错，总是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偶尔不巧，撞到一处，两人也能相敬如宾，从未多言半句。
　　小时候我不懂，长大了却愈发感到奇怪。母后身为娘家失势的不受宠的皇后，对父皇虽然不曾失礼，却并不如何畏惧。她必然有所倚仗，而这倚仗，却绝不是因我如梦公主的受宠而得来。
　　这样一想，我不由忆起凝香死前对我说的那番话——
　　“信不信由你。你也可以自己去调查，相信你求助皇后，以皇后的手段，再慢也不会超过三天吧。”
　　太子三哥……
　　他真的已经与我离心离德了吗？
　　而母后……
　　若果真是那般能耐，想必早已有所察觉，甚至是心知肚明。那她，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眼见我的成日礼一□□近一日，自凝香死后，我一直感到压抑的心情，不由愈发沉闷其来。好似乌云罩顶，又感风雨欲来。这种情绪困扰着我，让我连房门都不乐意出。只终日站于窗前，望那院中的花草树木，或上方的蓝天白云。又或者，在书房写字吟诗、抚琴作画。偶尔，我想到未来，更感茫然无助，隐约还有些忧惧，竟是连床都懒得起，只靠坐床头，埋首女红。梧桐见我消沉，数次向我劝诫，可惜却不再同以往那般好用了。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梧桐对我再是关心，她也终是母后的人。我的意，总归大不过母后的意。

　　想到这里，我深叹了口气，更觉气闷痛苦。
　　为了纾解胸中烦闷，我起身行至窗前，仰望屋外蓝天，脑中却不由想起那道身穿新郎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片敲锣打鼓中，漠然地行出宫门的身影。
　　二哥，你当年的无奈、消沉，曾让我如何地轻视、嘲笑，而今，我才隐约读懂。
　　皇家，它真的是一座牢笼。
　　就连我们这些公主、皇子，亦难以幸免啊！

　　“公主，太子殿下来访。”门外响起梧桐的通禀。

　　这是刺客事件后，三哥第五次找上门来。前四回，因我一想到他极有可能就是刺客事件的幕后主使，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所以压根没有见他。只让梧桐打发他，就说我受惊体虚、卧病在床。而以我和他现在的年纪，碍于男女大防，他自然不能闯进我的卧室来查看。

　　我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让梧桐将他再次打发走，忽想到三日后就是我的成人礼，不由眉头皱起。我犹豫一瞬，终是心中一横，道：“让他进来。”
　　按理，他是太子，我应当前去殿门相迎。过去，我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从未恃宠而骄。然而如今，我却实在没有心思再做这些虚以委蛇的事情。
　　这一刻，我已然下定决心。
　　与其成日担惊受怕、疑神疑鬼，不如开门见山，把话挑明！

　　三哥，我倒要问问你，你当真已把我视为夺位大敌，记恨已久，只待恰当时机，便要将我除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诸位好久不见^^
6月结束前我会把这篇文写完，7月开始填其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