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传》杨若林

3、缘来

　　“你滚开！”我几乎要气炸了，狠力踹出一脚，却没踹中他，反而一下子跌了下来，他往前窜了一下，正好将我搂进怀里。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公主，我其实……”

　　我没等他说完，“啪！”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这一下子连我自己的手都打得生疼。

　　这个狗奴才，本公主的清誉都要被他毁了！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接下来的话被我生生地咽进喉咙，眼见父皇及一众大臣由殿内缓步走来，我立时急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成合体体统？我赶忙站起，却手忙脚乱地站不起来，他忽然抓住我乱动的手，快速地扫了一眼我的手，又看向我，一脸认真地说道：“就算是要打我，也不要用你的手，你看，它都红了。”

　　虽然听到了他这些能气死人的话，但我此时却只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身后，死了，死了！父皇来了！你个狗奴才，害死本公主了！

　　父皇看到我时，先是一惊，然后面色一沉，快步走了过来。

　　我看到父皇的表情，不由心生忧虑，父皇生气了，这可怎么办？他会怪我么？还有他身后的大臣们，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男侍卫拉拉扯扯，会怎么想我？

　　“快放开我！父皇来了！”我又是焦急又是咬牙切齿，没有想到，韩星却是闷笑一声，语气从容地低声回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抱着我的手居然收得更紧，让我连摇晃身体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再一次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毫无礼仪廉耻，也不懂什么是分寸，总是在我以为他已经很是猖狂了的时候，用更猖狂的举止来告诉我什么是可恶、可耻！

　　我渐渐地回复了神智，冷冷地看向韩星，眼睛刻制不住地流露出森森杀意。他见我杀气腾腾、恨不得吃其血肉的样子，居然皱了下眉，略带一丝伤心地说道：“公主，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对你是真心实意。”

　　我听了心里更恨，谁管你真心实意！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肖想本公主、轻薄本公主！

　　他突然抬手捂住我的眼睛，我再次吓了一跳，这个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我父皇的面这样对我啊！

　　就像是应了我的心声一般，父皇已经走到我们跟前，“好大胆的奴才，还不快放开公主！”父皇难掩怒火地斥道，我心里一沉，父皇一定是气坏了。

　　韩星嘿嘿笑道：“美人难得在怀，怎舍就此放手？在下十分倾慕如梦公主，恳请皇上，将她下嫁给我吧。”

　　听见大臣们不可置信的抽气声音，我几乎羞愤而死，恨不得立时钻进地缝里！今天，我真是把皇家的脸面丢尽了！不知父皇是太生气，还是真的在考虑，好半天也没有声音，就在我羞愤到无以复加，只差想以死谢罪的时候，突听他冷声问：“你是哪个侍卫队的？”

　　韩星不是父皇的人？我恍然大悟，着急地叫道：“父皇小心！有刺客！”我怎么这么蠢呢！我真是蠢到家了！韩星从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为举止，我居然通通视而不见，用句民间的俗语，我的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我的话才刚脱口，就听阵阵衣袂破空之声，韩星抱着我，飞快地后退数步，父皇叮嘱道：“别伤了公主！”

　　我在韩星的怀里，被他捂着眼睛，却能感到数个强大的气息腾空而至，就围在我们身边，将我和韩星困在了圆圈里，而在圆圈之外，四个轿奴突然没了声音，有人叫道：“皇上，他们已经服毒自尽！”

　　父皇向韩星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潜进宫来？”他的声音如往日一般威严镇定，并没有因为突来的局面而慌乱，我听了心里更是愧疚难忍，我的父皇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可他的女儿却是这样无能而愚蠢。

　　我眼眶发热，很想大哭一场，可是我却知道，这种情况，我必须平静才行。我心里思量，侍卫们各个身怀绝技，围攻韩星一人应该是手到擒来，可是他们投鼠忌器，顾忌到我，暂时都未能动作，关键时刻，我只有牺牲自己才行。

　　我这面心思重重，韩星那面却嘿嘿笑道：“在下没有什么目的，只为寻找心中的美人而来，如今既然已经寻到……”他突然低声在我耳边道：“我会来接你的。”马上又高声继续道：“而未来的岳丈又不欢迎，那小婿就先告退吧！”我顿觉身体一扬，似乎要被他抛到空中，遮挡着我眼睛的手也在这一瞬间移走，我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将自己本要落入空中的身体定在他的怀里，冷哼一声：“你以为皇宫是来去自如的地方么？”在他诧异的视线里，我对那些已准备随时来接住我，结果反而被我的举动惊呆的侍卫们道：“别管我，快把他拿下！”

　　侍卫们不敢动作，征询地看向父皇，我没有时间去看父皇的脸色，因为，马上，我就被韩星搂住了腰，转过身去，我和他脸对脸地对视着，他惊奇而仔细地打量着我，平凡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发出丝丝着魔似的迷失之情。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他呢喃着，仿若叹息一般地轻声说道。

　　有破绽！我冷笑一声，啪地甩了他一耳刮，在他由迷惘中痛醒的刹那，我轻易地挣脱开他的钳制，快速退后，边道：“还不快抓住他！”

　　他在我的声音里彻底地回过神，蓦地向我看来，我还未分辨出那是何种视线，侍卫们已经一拥而上，我怔愣了一下，宽大身躯的温暖忽然将我包裹，“如梦……”父皇颤抖着抱住我，这一瞬，我才明白，我在父皇的心里有多重要，刚才父皇究竟压抑了多少的担忧和惧怕，他不会怪我丢了多少脸，他只会担心我、挂念我，认知到此点后，我却更加羞愧难当。

　　我微微挣脱开父皇的怀抱，转过身，虔诚地跪倒在地上，“女儿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女儿大意疏忽，落入刺客之手，有辱皇威，请父皇降罪。”

　　大臣们都在看着我呢，我之前虽然失了皇家风范，但现在一定要尽力挽回，我是大麟国的如梦公主，我必须得体、庄重、进退有度，就算是才刚经历被贼人俘虏的事情，我也要在第一时间恢复我麟国公主的仪态。

　　父皇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我心生担忧，我这样的表现不够得体么？正这么想着，就听父皇笑道：“如梦，我的好女儿，身陷险境，而临危不惧，父皇岂会怪你？你快起来。”临危不惧？要是让父皇知道她女儿被那个毫不遮掩的贼人骗了一路，他会怎么想？我垂着眼帘起身，问心有愧，不敢抬头。

　　父皇牵起我的手，身后的韩星已经束手就擒，父皇道：“押他下去，容后再审！”却没有询问大臣们的意见，我心里一惊，父皇好似知道刺客的来历，而且也不想让大臣们参与。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率先开口：“皇上，此人……”就听父皇咳了一声，那人便没有声音了。

　　一时间气氛凝滞下来，我心思飘摇地望向韩星被押走的方向，他到底是何人，父皇为何不当众审问他，这其中涉及了什么隐秘，我心里一动，莫非是三哥？极有可能，父皇显然也知道是三哥，所以才这样避重就轻地带了过去，以免揭发之后，三哥下不来台。可如果是三哥，他为何要派人把我带到这里？不，也许他本来的计划并不是这样，是我之前谨慎的行为，使那个韩星临时改变了计划，可是改变了计划后，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总不会就只是让我在群臣面前丢一丢脸吧。正思索间，忽听有人打破了沉默：“皇上，如梦公主冷静从容，又识大体，真不愧为皇上的掌上明珠。”

　　“林太师所言甚是，公主胆色过人、英勇果决，其气概、风度，不输男儿，可称我麟国的第一公主！”我心中一动，乱七八糟的思绪也被打断了，这个人话里话外将我比为男子，似乎有所意图。我看向父皇，只见父皇神色淡然地听着他们讲话，表情并无异样，难道是我多心？我正疑惑，这个大臣忽然道：“臣以为，公主之才干，有目共睹，若闲置于后宫，未免大材小用，不，是大材未用。”

　　这番话下来，不只他们吓了一跳，连我都错愕不已，此人言谈太过胆大，就算是我父皇的属意，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究竟是别有居心，还是天性直率？我向父皇看去，他的脸上却依是淡淡。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父皇问道。

　　“恕臣愚见，臣以为，不如让公主接触朝堂，以其才干辅佐太子。”此语可谓惊世骇俗！

　　这个人似乎是父皇的人，但是言谈过于直率又反而不像，我心里思量，看向这个大臣，一看之下不由惊讶，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年轻。他年约二十五六，相貌极为俊美，却不显男生女相，举止之间，流露出一股君子之风。

　　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不经意间回视了我一眼，看到是我，他不由一愣，我无意识地微笑起来，他这时却回我一笑，我忽地手上一疼，是父皇掐我，我忙低下头去不敢抬头，父皇一定是觉得我这样的举止有失身份，才会出手提醒吧。我羞惭地低着脑袋，我怎么能这样呢，才刚犯了大错，就又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臣子，做这种几乎可称为眉目传情的动作。

　　“报！！！”远处有侍卫来报，我们的注意力立时被他吸引，他几步跑到父皇跟前，眼见他鬼魅一般的步伐后我不由皱眉，他跪地道：“启禀皇上……”这声音让我一惊，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将他看个仔细，远处忽响起一道痛苦虚弱又焦急至极的吼声：“皇上……小……心！刺客逃……过去了！”喊叫之人显然已身受重伤。

　　跪地之人猛然抬头，我首当其冲，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心里一虚就想后退，父皇抓住我的肩膀，要将我拉到他的身后，大臣们却在这时一拥而上，纷纷喊道：“护驾！快护驾！”簇拥着父皇向后躲去，拥挤之下，将我推了出去。

　　父皇恨声道：“你们给我让开！如梦！快过来！”他探手向我抓来，可同时，一身青衣的韩星也向我伸出了手，我为了避开他，朝旁边一躲，却也恰好错过了父皇的营救。

　　就在我躲过他的下一瞬间，他忽然站到我刚刚的位置上，大臣们大惊失色，慌忙扯着父皇离开，我也是一惊，为了躲开他只好继续后退，与父皇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罪魁祸首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将我和父皇远远隔开。

　　他是故意的！我努力冰冻自己的视线，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可心中的惧怕却难以压制，双手不住地发颤。我紧攥住双手背到身后，冷声道：“皇宫守卫森严，你已是插翅难飞，如果你聪明的话，就快点束手就擒。”

　　就在我说话间，刚才还迫得我忍不住后退的目光忽然一变，眼神竟不再凌厉，又清澈透亮起来。

　　他微微一笑，“公主别怕，我回来只是为了再和你说几句话。”

　　他嘴角挂血，身上的侍卫服上印有几道深色血迹，显然他虽然制服了几大侍卫，却并不是毫发无伤，但他以一敌多，对手还是我宫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其实力强悍，已可见一斑。

　　这样危险的人，绝不能留下性命！我暗自想道。

　　父皇显然也想到此点，对着赶来的侍卫们道：“保护公主，刺客杀无赦！”

　　侍卫们赶来将韩星团团围住，我底气顿生，却不敢大意，试探着缓步后退，我见韩星不曾阻止，赶忙快步退出了他们的包围圈，刚想松一口气，就听韩星冷哼一声，他掌如闪电，快速地击向挡在他和我之间的两名侍卫，就听两声惨叫，那两名侍卫仰倒在地上，满嘴鲜血，双眼圆睁，已然气绝！几乎同时，韩星身后的数个侍卫把握时机，一同出剑，却见人影一闪，数剑刺空，他转眼已到了我的跟前。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见识了他神鬼难测的身手，还有我脚下的两具尸体，我真的是汗毛倒立、双腿发软，难以想像，之前我居然打了这样的高手，还一打就是数次，甚至逃出过他的钳制！

　　在我的呆滞下，他轻易地拉出我放在背后的手，一股温热的气息扑撒到我的手面，我立时惊醒，却不敢轻易动作，只能忍受着心里的耻辱和恐惧，浑身止不住地颤动。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失态，轻吻了下我的手背，一双黑眸紧紧凝视着我，“我不是说过吗？你若要打我，不要用你的手。”他的神情温柔如水，语气和缓，好像怕吓到我一般，可我却消受不起他这番体贴，浑身僵硬，畏惧难掩。

　　此人的武功高深莫测，喜怒无常，前一刻还与我谈笑风生，下一瞬便是闪电般的出手，转眼间去了两条人命，而我如今落在他的手里，刚刚还对他又打又骂，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我？我心焦无比，只盼望有人搭救，可惜与我心意相违，后方的侍卫居然停了下来，我惊慌之余心里恨恨，这帮饭桶！但心下也知道，他们是因为我，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传来父皇的惊吼，“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孤就将你碎尸万断！”声音里的焦急、惊慌与平日的雍容自若判若两人，我不由一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皇失控的样子，顿时间，我心底里的惧意大减，而在此时，韩星讥讽一笑：“既然岳丈不欢迎小婿，小婿也只好告辞了！”他放开我的手，轻声道：“记住我说的话，我会再来的，好好等我。”几个侍卫见他似要退后，赶忙上前来到我的身边保护，我不知是被父皇因我而失控的愤怒刺激到了，还是因为他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轻薄我，激发了我原本就有的杀意，我无意识地抢过一名侍卫的剑，眼也不眨地向前刺去，就听噗地一声，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韩星短暂地呆滞一瞬，随即却是一笑：“这次没有用手呢。”嘴里流出一道血水，他握着那把剑的剑刃，稍一使力，就让我脱了手，随即，一只染满血的手揪住我的领子，我身不由己地窜到他脸前，听他含笑道：“公主刺了我一剑，我却不能刺回给公主，那就给我一点补偿吧！”蓦地，眼前的面孔放大，唇上一阵温热，我瞠目不已，大脑一片空白，依稀听到父皇怒吼：“大胆淫贼！孤要将你五马分尸！你们这群没用的奴才，还不快救出公主！”韩星放开我，一个腾空飞出好远，最后转头深深看我一眼，马上便又飞速逃离，几个侍卫自动自发地跟了上去，我浑身脱力地跌向后方，被父皇一把抱住。

　　又有侍卫赶到，父皇命令道：“你们跟上去，绝不能放他逃走！”

　　“是！”

　　我闭上眼睛，任自己沉溺在一片漆黑里，却依是难以平复心中的纷乱。

　　当着众大臣，当着我父皇的面，我和一个刺客，一个素未谋面的贱民，甚至是凶徒，纠缠不清，唇齿相依？

　　我的老天爷，我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泪水抑制不住地狂流而出，父皇紧紧抱住我，抚摸着我的脑袋：“如梦，没事了，父皇在你身边。”

　　我的眼泪流得更汹了。父皇，您可知，您越这样说，我越难受，您从不怪我莽撞、失仪，您只会安慰我，担心我！

　　我低着头，克制住自己的颤抖，轻轻推开父皇，难忍哽咽地说道：“父皇……，女儿……”枉我自诩智勇双全、见识过人，其实我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刚愎自用的笨蛋！

　　父皇母后一直宠我疼我，从不苛责我半分，我因此就沾沾自喜，还自以为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我真是，真是！

　　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哼，跳梁小丑，被人好一翻戏弄，还白白给人看了笑话！我在心底恨恨地自言自语，每吐出一个字，我的心就沉上一分，到最后，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好似要晕过去了一般。

　　就在即将晕倒的刹那，我只听到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父皇和母后的嗓音交叠在一起：“如梦！”“梦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