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江湖》快活三

3、叁

　　香翠楼。
　　春儿穿起单罗轻衫，揽镜自照，对镜无语。
　　柳絮飞尽，残花默默。湖中荷叶已青青，雕栏小桥上游人聚散，画舫新描了金线红云。时节正是晚春。
　　“死娘皮，你怎么还没化好妆啊？！”老鸨冲进来尖声大喊，“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点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春儿挑起眼帘，淡淡道：“我不接客。”
　　“你说啥？死娘皮，还觉得自己特漂亮是不是？也不照照镜子，树皮脸水桶腰，有人肯点你是你走运！你还敢不接客？！”
　　春儿缓缓打理着长发，遮住了脸上表情。“他并不是秦楚。”
　　【往事】
　　“快看啊，出来了出来了！呀，太美了！”“凡间怎会有这等姿色？简直是仙女啊！”
　　所有路人都在香翠楼下痴痴驻足，仰望着琼阁上那明月般的女子，为她绝世的美丽而神魂颠倒，忘记呼吸。
　　柳絮纷飞，春风拂过女子温润的面颊。她的明眸里仿佛藏了一汪春水，柔和又纯净，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波光。即使春日万花争艳，锦绣团团，也及不上她轻轻落下的足点。
　　秦楚向楼上的女子招了招手，用唇语说：“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不禁微笑，脸上泛起薄薄的红霞，娇艳不可方物。
　　秦楚也笑了，他是真真的开心。“哎，大哥，这个姑娘真好看，你可知道她叫什么？”
　　挑担子的男子诧异地看了看秦楚，又急忙把视线转回去，如饥似渴地，生怕漏看了那女子一眼。“她你都不认识啊？她叫春儿，是这儿的花魁。”
　　那一天，阳光融化在空气里，风儿和煦。秦楚又一次醉了。
　　如果他是一个墨客，会将这绝胜的风景写成一首华丽的长诗让她百世流芳么？不，他会毅然投笔荡尽家财，来香翠楼包她一夜。如果他是一个画师，会将这妖娆的容颜在宣纸上点点描绘让她青春永驻么？不，他会抛却毕生览过的无数美景，空如白纸地来到香翠楼，包她一夜。如果他是一个善才，会为这婉转的韵味谱一曲天籁让她拨动所有聆听者的心弦么？不，他会斩断琵琶，推开身旁的翩翩舞女，来到香翠楼，包她一夜。
　　他在那间尽是重重屏风的屋子里东奔西撞。
　　烛火将室内照得透亮，珠帘翠幕摇荡不止。画屏华美，花团锦簇和彩蝶蹁跹迷乱了秦楚的眼。
　　他在这迷宫中不停地找寻，随着银铃般的笑语，几番回顾，几番奔波。
　　当他看到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时，恍惚觉得是屏风里走出来的美人。然而媚眼如丝，荡漾着他的心波，他知道春儿就在他身边了。
　　他试探地伸出手，握住了春儿凝白的皓腕。一瞬间再也无法克制，大力将她扯入怀中，紧紧拥着。
　　少年哭了，未曾想真的能将这个人拥入怀里。她距他太过遥远，几如星辰，无法追及。
　　秦楚衣襟上的血迹和泥土弄脏了春儿的锦衣，但她却感到了无尽的欢愉。
　　“我是你的了。”

　　那是秦楚第一次去财运隆赌场。挑了出价最高的悬赏单，看着掌柜的在簿子上记下：接了某某任务的是秦楚，然后提起剑……不，提起屠刀，走出门去，和被悬赏的人赌一赌命。
　　杀人，拿钱。
　　就这么干脆，一剑捅下去，再补上几剑，然后用沾着未干血迹的手接过钱钞，完事。
　　秦楚不是墨客，不是画师，也不是善才。他只是一个剑客，自小就在江湖间漂沦转徙，现在成了一个杀手。不为别的，他只为一路攥着染血的钱，冲到香翠楼，对那里的老鸨说一句：“我出最高价，包你们这儿的花魁。”
　　他还是个少年，每晚都会有个男人从春儿房中冲出来，叫骂着“你个胎毛没掉光的小屁孩儿敢跟老子抢女人”，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骂，形形色色的恐吓威胁。秦楚只是淡淡看着他们，问他们能不能比自己出更高的价，如果不能理所应当由老鸨轰他出去，如果能，就再次拔出刚刚还在滴血的剑。
　　“你好霸道，明明出不起高价，还硬要赶人走。”
　　“反正那些钱无论多少都是给老鸨的，我会给你的绝对比任何人多就是了。再说那个家伙，谁让他和我抢，和我抢就得吃点苦头，没一剑捅死他算他好运。”
　　“那个人会不会找你报复？”
　　“会，江湖就这样。不过没关系，我不怕他，我兄弟很可靠，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啥都没事。”
　　春儿光滑的手臂溜进秦楚的衣衫，在他耳边吹着气：“江湖到底是什么？”
　　“是剑啊。”秦楚有些按捺不住，顺口回答，但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还有女人。”

　　逍遥派。
　　山门倾颓，逍遥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虚谷老道，给我滚出来，老夫来找你清算旧账了！”神风无敌浑厚的内力把喊声远远送了出去，一时间整个山谷里都回响着张狂暴虐的声音。
　　“咔哒……咔哒……”山门外的石阶上突然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咔哒……咔哒……”，木屐踏在石板上，清脆纯净，渐渐靠近。
　　虚谷子慢慢走上来，形貌苍老憔悴。
　　“哈哈，虚谷老道，十年不见你竟老成了这般模样。”
　　“是你。”
　　“正是老夫，今日专程来取你首级。你一死，逍遥覆灭，其余的帮派皆不足挂齿。今后这江湖便是老夫的。”
　　“是么。哦……你还有个帮手。”
　　神风无敌哈哈一笑，招手，古松背后闪出一个人影。
　　虚谷子没有转头，眼神似有似无地一瞥，语气和缓地说：“哦……秦楚啊。”
　　秦楚挠挠身上，不语。
　　“莫叶子……那孩子经常提起你。”虚谷子胡须颤了颤，干瘪的嘴唇抿出一个笑容。“我下山，为那孩子……还有长嘉收了尸。”
　　“哦。”秦楚礼节性地还了一个笑容。
　　突然，一阵狂风铺天盖地地朝虚谷子吹袭过去，每一丝都像一把钢刀，带着庞大的气势和杀意。虚谷子眼帘挑也不挑，大袖一卷，单掌直击在巨大的气浪上。
　　顿时，空气如同爆炸了一般，天地间陡然失色。
　　秦楚和古松同时被掀翻了出去。
　　神风无敌收手站定，膝盖以下空空的，却有两条“腿”稳稳撑着身体，悬浮在空中。
　　“神功‘无徼’。”
　　将精纯的内力实质化，变成刀，变成剑，变成双腿。
　　他能攻破一切。
　　虚谷子微微蹲身，拂手扫开漫天气箭，以轻捷如少年的动作猱身而上，顺手折下一根树枝点向神风无敌喉头。神风无敌凝气为盾，击出一记长拳，四周的空气都被击碎，远方青山瞬间晃动。虚谷子只是左手虚张，轻松含下那恐怖的力量。
　　全力出击却打在一片虚无中，神风无敌气息不免一窒。虚谷子就在两步开外 ，那力量连他背后的山都撼动了，却透过他的身躯。像光线透过空气一样，并不能让空气因此变得明亮。
　　“只要有形，则必有极限。名为无徼，焉能无徼？”虚谷子出招了。
　　右手树枝凌空划出弯光，剑气陡生。“天生华第一式，长川追月。”
　　神风无敌微惊，正欲起式拆解，耳边却已射来风声。“怎么？”神风无敌生生折过身子，饶是他反应快极，左襟还是破开一个小洞。他倒吸口冷气，冷汗瞬间沾湿脊背。“明明看到他在十步开外，怎么就在身旁呢？这剑法……何以至此！”
　　“神风无敌，若让你称霸武林，必然生灵涂炭。为了天下苍生，老道不能留你。”虚谷子话音未落，便捏起剑诀。“天生华第二式，青山擎日。”
　　树枝闪出耀目的光，剑气充盈，庄严宏大。神风无敌不敢大意，运起“无徼”神功护住周身，以气做剑腾身迎上。
　　“第三式，春玉生根。”“第四式，矢野吐魄。”“第五式，沉渊藏雷。”……
　　神风无敌左右支绌，一身神功被压得使不出半点，直急得双目赤红，怒吼连连。
　　秦楚伏在一边，看这两个老家伙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不禁长叹口气：“我说大爷啊，虚谷子太强了我搞不定啊，你这二千两银子真不好挣。”杀个长嘉就差点没跟阎王喝茶去了，还来杀虚谷子，要不是为了钱……秦楚突然意识到，神风无敌被干掉不要紧，他的钱可就没着落了，这怎么成！眼看着今儿就是第三天了，还得给春儿买那倒霉催的啥啥衣，不成啊，虚谷子得死，神风无敌不能死。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爷，第九式破绽在左边胳肢窝！”
　　“第九式，雾横秋去。”团团青气弥散在神风无敌身边，突然闪现冷光。他毫不犹豫地点向来人左腋。
　　虚谷子招数被破，却毫无慌乱，右手收招左手一掌击出，“逍遥八仙掌！”
　　“轰！”
　　双掌相接。
　　神风无敌大吼：“让你看看我无徼神功的厉害！”奋力一催，气满膻中。
　　虚谷子依旧淡然，感受到锐如丛丛利刃的狂烈内息毫不压制地冲击过来，心诀默念，反而气沉丹田。
　　血从两人相接的手掌中渗出，滴下。“无徼”刺伤了虚谷子，突入他的身体，直逼心脉。但神风无敌再次感到了无力，他又面对着一片虚空，除了刺伤虚谷子的手掌，再奈何不得他一毫。
　　突然，神风无敌脸色剧变，大喊一声撤掌，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后喷出一口血。“怎么我的内力攻入他的经脉如石沉大海，这时却化成更强的力量反击于我？！”
　　虚谷子再次摆起剑势，苍老的身躯挺拔如松，恍惚间竟透出少年时的影子。“空谷传声，虚堂习听。”山谷空旷，能将声音传得更远，宽敞的厅堂会有回声。“天生华第十式，朔雪拥关。”他挺出最后一剑。
　　“神风，祸因恶积，福缘善庆，来生切勿重蹈覆辙。”
　　神风无敌双目圆睁，“怎么……还是我输？我真的……错了吗？”绝望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惘，他第一次质疑自己这一生。
　　“下巴。”旁边秦楚忽然轻飘飘地说。
　　雷霆乍惊，电光火石，虚谷子的身形陡然飞退。
　　神风无敌哈哈大笑，看到虚谷子滴血的颔说不出的志得意满。“这江湖是我的，你死吧！”紧握气剑，狂袭而去。
　　虚谷子腾身闪过，在逍遥弟子尸身上拾起一把剑，“当”一声架住来招。两人几乎紧紧相贴，虚谷子突然叹了口气。
　　“神风，你崇尚实在，我崇尚虚无。你想握在手中，我却想抛在身外。实质了的气，可以更轻易的毁灭更多东西，却也能被普通的兵器挡架。”剑刃一转，两人便即弹开。
　　“这世界的本原即是虚无，终点也必是虚无。是故虚无能纳万物，亦能生万物。江湖里那许许多多，你选择了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力量和权力，莫叶选择了虚无的兄弟情分，长嘉选择了虚无的尊严，我选择了虚无的正义。”虚谷子缓缓地说，“秦楚，你呢？”
　　秦楚一怔，没想到突然问上自己。
　　虚谷子目光落在掉落脚旁的一本书上。“哦……所谓江湖。”原来这才是你二十年间的追问。
　　他俯身拾起那书，眼睛里透出光亮，缓缓翻开，面色却猛地一变，书落在地上。
　　神风无敌发一声喊，双掌齐出。这是他毕生之极限，成败尽在一举。
　　“什么是江湖？秦楚啊……”
　　低低念了声，虚谷子一直半垂的眼眸陡然全睁，平和的面容上布满执念。“喝啊！”他拼着递出双掌，亦是倾尽全力。“虚谷……无欲于江湖，唯有正义……追求一生，断断……不能失去！”
　　书上抹了毒。
　　化骨散，能逐渐化去人一身内力。秦楚走过去揣起书，他本就没有内力。
　　神风无敌怒道：“还等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并无胜过虚谷子的把握。
　　秦楚拔剑。
　　“断断……不能失去！！！”虚谷子眼中淌出两行浊泪。少年子弟江湖老，他只为正义，执着一生。
　　“天生华……”秦楚举起剑，一刻的犹豫。
　　“快动手！！！”神风无敌嘶吼，两人间翻覆天地的力量已将他面孔乃至身体都摧得扭曲。
　　秦楚长剑斩落。
　　刹那，血液喷涌，鲜艳一如少年时。
　　那老迈的头颅终于跌下脖颈，枯瘦的躯体被刚猛掌力远远震飞，向山谷中坠去。衣裳翻动，如同飞鸟。
　　神风无敌盯着已经没有人影的前方喘了片刻，突然仰头狂笑起来。“啊---哈哈哈！！！---”
　　秦楚微弓着背，陪着笑。“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漫山遍野突然响起高亢的颂声，四处跪满成千上万黑衣人。站在制高点的神风无敌成为了这江湖新的统治者，他要的，已全部得到了。秦楚恍然惊觉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急忙跑下几步，拜伏在地。“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声震山川。秦楚也随声呼喊：“娘嘞个神，这词儿真俗！！！---”
　　“自今日起，老夫便是武林至尊，天下豪杰遵我号令！各门各派尽归我门下，不服者，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天下即是我之产业，生杀由我，不得违抗！”
　　“秦楚，念你有功，且饶你不死。”几张银票飘落眼前，“滚吧！”
　　风起了，秦楚合身扑在银票上，又小心地一张张抽出来攥紧了，生怕被刮跑。
　　不服者男女老幼杀无赦，生杀由他。那是百代传承的武学之门的倾覆，无数家破人亡；那是不尽的侠义之士拼干热血，长长一声喟叹：“这江湖！”，是一滴或清凉或浑浊的泪。
　　“哎呀，给了三千两哪！哈哈哈！”秦楚急急地奔下山。这一战，他仍毫发无伤，就是被那俩老头的内功摧得胸腔发酸。“春儿春儿春儿，哈哈哈！”
　　当正义败亡，天下被罪恶与残暴笼盖，生灵涂炭人间将成地狱，他笑得越发大声了。
　　时间，已经快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