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江湖》快活三

4、肆

　　在屠户这行里，管被杀的叫猪，委托的叫生猪。什么是生猪，顾名思义，就是活着的猪。江湖里冤冤相报，今天我找人杀你，明天你那边也找人杀我。所以屠户眼里，委托人早晚会变成猪被杀的。谁让这里是江湖呢？
　　秦楚仰头灌酒，走在青石板街上，心情大好。他快到香翠楼了，钱很够，精力也很够。
　　他五十多，是个老男人了。当年和莫叶子一起闯天下时才十来岁，有高人见他天资灵秀头脑聪颖又肯吃苦，传他秘剑“天生华”。他曾把剑诀教莫叶子背了，但莫叶子略为鲁钝，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玄妙。秦楚想尽办法教他，他却打定主意拜师修炼内功，花个几十年，成一代高手。
　　秦楚也知道，靠外功、靠天生华，能横行个十几年，但是人扛不住岁月。练内功的年纪越大越是厉害，只练外功的只占先到三、四十。壮年一过，没有内功养着，筋骨老朽什么好招也难使出威力。他本可以随莫叶子拜入逍遥，但他遇到了春儿。
　　他要钱，许许多多的钱，没钱他就包不到春儿。做杀手来钱快，所以他要迅速变成强大的杀手，能够接最高额的悬赏单，杀最难杀的猪。他只能选择外功，靠头脑和勤奋就能一日千里的外功。老了之后怎样，他管不及，他只知道他没了春儿活不成。
　　爱春儿么？他想他是爱的。陪他走过少年时光的人，如今剩下几个呢。除了春儿，还有谁呢。没了春儿，他上哪寻找已经逝去的那些时光呢。
　　可是他们又各有各的自私，毕竟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春儿是个妓女。在香翠楼，她是花魁，她能站在高高的楼上，倚着栏杆被所有人痴迷仰慕。她既不是被人强卖进烟花之地，也不是为生计所迫，她就是人尽可夫，不需要贞节牌坊。秦楚于她，是个重要的恩客，她只有享受着许许多多男人的疼爱，接受数不清的名贵礼物，让一大群优秀的汉子为她拼杀，才能感到骄傲和满足。所以二十年，她依然是个妓女。
　　秦楚是个杀手，可以说从做起杀手的那一刻，他就没资格谈什么梦想了。在他眼里，人命都没钱重要，为了钱他可以把身家以及灵魂都出卖了。他是为了春儿才做杀手，他愿意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给春儿买一切她喜欢的东西，然后等着春儿打扮得漂亮，把柔软的手臂缠上自己的脖颈。这些钱足够赎出一百个春儿，但是他不想赎一个喜欢当婊子的人，也不想娶一个卖过的娘子。然而现在他老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还不如春儿，因为从他开始做杀手到现在，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他杀人，拿钱，嫖，再去杀人。他为了钱可以跪，可以杀好人，连兄弟都杀了，就为了再去嫖，急不可耐。为什么，这二十年有什么意义，他追求了什么？
　　现在他感觉够了，他老了，外功已经不能让他横行。二十年消磨下来，他只剩春儿了。这一次，他要把春儿赎出来，与她终老。

　　“真是美酒啊！”他大笑着赞一声，晃晃坛子，约摸剩最后一口。“最后一口总是最美味的！”他仰起脖子张开嘴。
　　突然，一枚石子直飞过来，将酒坛击个稀碎，最后一口酒祭奠了大地。秦楚浑身一震，急忙拔剑出鞘。
　　周围二十余人围了上来，皆着正教门服。他一下子明白了，叫喊：“不要杀我，我是个屠户，不管你们的仇怨！”
　　二十多把明晃晃的兵器指住了他，他慌了：“这是规矩啊，你你们可以找人再去杀杀神风无无无敌啊！”
　　杀气决然逼近，没有给他留下争辩的余地。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恐惧的袭来令他措手不及：“不不能杀我啊不能杀我啊！救命啊！！”
　　当中一人冷冷开口：“你已经逾越了一个杀手的范围，所以我们杀你！”
　　“上！”
　　秦楚曾经说过，江湖是剑和女人，那是因为，有剑、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真酸。
　　月光清澈，长街上短暂喧嚣过后，又沉入死寂。
　　一具尸体伏在地上，歪七扭八，丑得像个破烂的垃圾。血漫开很大一片，尸体死不瞑目。
　　他的眼前是一本书，风翻开了书页
　　——「江湖是什么？当今天下头号金牌杀手秦楚说：江湖，就是刀光剑影和风花雪月。」
　　没长耳朵的秀才，老子还说了一句，人在江湖，真他妈心酸啊。

　　“哎，你知不知道，那个死娘皮春儿今天居然不接客了！”“什么，就是那个人老珠黄了还死赖在咱们楼里不走那个？她不是是个男人都要么？”“哈哈，谁知道今天怎么矜持起来，说只要那个秦楚呢！”“咦……快别提了，那个老男人真恶心。”“听说秦楚和那个春儿都二十年了，难不成春儿准备跟着秦楚，赎身从良了吧？”
　　香翠楼灯火通明，春儿玩弄着一缕发丝。“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老混蛋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