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江湖》快活三

2、贰

　　豪门宅邸。
　　“嗯，这任务是老夫下的。”断腿老头子说。
　　“嗯，我接了，猪已经死了快给钱。”秦楚丢下那张悬赏单，眼睛却贼兮兮地在屋里四处乱瞟。
　　他知道这次这个生猪是谁，十年前魔教教主“神风无敌”，曾向往着所有反面势力共同追求的梦想——覆灭武林正派，却被逍遥派掌门虚谷子一剑砍断双腿，之后就销声匿迹。按照之前那些套路，神风无敌应该如所有被正义英雄狠狠收拾过的大魔头一样，练成一套灭世武功，准备重出江湖了。
　　不过，秦楚不在意这个。他问：“你这府上有漂亮妹子么？”
　　“好，五百两分文不少。”神风无敌忽略了那个问题，递上一张银票。
　　“中了，你丫歇着，走了。”“慢着。”
　　秦楚脚步一顿。
　　“莫叶子一套逍遥八仙掌，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比之虚谷子也不遑多让。能杀掉他证明你也有些本事。”
　　“见笑见笑，俺不过是个杀猪的。”
　　“呵……既然吃着屠户这碗饭，想必你也有些觉悟。”
　　“那有的，有的。”
　　“老夫还有单生意，你可有胆量一试？”
　　“嘿嘿，这个胆量嘛……得看你给多少钱了。”
　　“一千两纹银。”
　　“哈哈！”秦楚听到这五个字顿时眉开眼笑，“有钱便是爷！俺现在周身是胆，您说吧，是哪个兔崽子王八羔子惹您不痛快了俺现在就找着他剁成肉馅儿给您留着包大年三十儿的酸汤饺子。”
　　“你不问是谁就接下了？”神风无敌眯起眼睛。
　　“没啥好问的，得罪了您就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是谁都得死，怎么着都得死。”
　　“好，你听清了，这个该死之人名叫，长嘉。”武林中风头正健的少年英豪，罗刹一般的杀手，绝世的天才，长嘉。
　　“中，您在这儿把个妹子，俺这就去杀猪。”说着作个揖，怀中“呼啦”掉出件东西，一本书。
　　神风无敌瞥了一眼，《所谓江湖》。
　　“呵，我在这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站在强者的顶端俯视过了，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窥视过了，却还不能知道什么是江湖，这一介文人反而知道了？”不想再看秦楚畏畏缩缩拾起书后探头探脑溜出去的恶心样子，神风无敌闭上双眼，额角绷起一根青筋。“不过终有一天这江湖，我让它是什么，它就得是什么。”

　　【往事】
　　“哦……”虚谷子抚摸着门徒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相貌清俊，骨相不凡，必是一块可造奇才。”
　　“果然，那个传说中的家族仍然存在，不过这孩子恐怕就是最后一代了。”堂内各正派首领议论纷纷。“这个家族所拥有的天赋之血太过邪恶，也太过强大。如果他长大后倾覆这江湖，绝没人能阻拦他。我们应趁早除灭，以绝后患。”
　　“可是上天让这个孩子被我们得到了，若是好好调教，他必然成为我们惩恶扬善的法宝。”
　　“不，那个家族被无数史册记载，他们暴虐、冷酷且无比强大，强大到可以抗拒自然力，抗拒道法，他们就像是天界的遗留，世间绝无事物能将他们毁灭。这孩子为什么被遗弃在乡野？那家族将新生儿看做新的强大力量，珍惜他们就如同珍惜凌驾世界的尊严，决不可能如此将力量抛弃的！”
　　“你认为这是个阴谋？哈，过虑了。很简单，那个家族灭亡了，这是他们唯一的遗留。别说什么世间无物能将他们毁灭，再强大的事物，能抗拒时间么，能抗拒历史么？”
　　“我们与魔教已战斗了数十年，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孩子的血统，想必胜利指日可待，也可告慰先人亡灵。”
　　“孩子不是兵器！”……
　　争辩声嘈嘈杂杂，虚谷子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轻微的声响立刻使众人肃静。
　　“失礼了，在下决意收容他，请诸位勿复多言。”
　　没有理会某些人蹙起的眉头，虚谷子从孩子怀中摸出那块族章，四个金属篆字闪耀着诡异的光芒。“把那邪恶的姓氏捐弃了吧，从此以后，你只是长嘉。”两指微微用力，玄铁打造的族章断成两半，又是轻轻一捻，刻着姓氏的那半化为齑粉。
　　长嘉是所有正派的孩子，他从小就串亲戚似的不时光顾某门某派，所有人都怜惜他的天才，逐渐忘却了他的来处。
　　十五年光阴流逝，长嘉长到十六岁，各派领袖再次集会。
　　“如诸位所愿，长嘉已然成材，接下来该当何去何从？”
　　“唔……这孩子太过优秀，因而骨子里有股傲气。十五年来未曾将他纳入哪门哪派，若是现在在座某位将他收录门墙，不知他肯不肯屈居人下啊。”
　　“非也非也。且不说长嘉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就算他不是正派弟子，难道便不可为除魔大业效力吗？”
　　“哼，就算他同意投入某派，我也会劝阻他的。一旦他确实要加入正派，首先为了抢夺他而斗起来的必然是你们这些个‘谦谦君子’！”
　　“够了，这么多年你们也都看到了，长嘉就如同他那家族在历史中的记载一样，拥有凌驾世界的尊严。我们私下里讨论决定他的未来，实在有损他的尊严。”
　　“说的是，孩子的路应当由孩子自己选择。现在他正是少年，厌恶一切束缚，崇尚自由。我们何不放他到江湖上闯闯，虽说风波险恶，但凭他的能力应该不在话下。”
　　“唉……也许我们真的清醒太久了。因为太清醒，所以看清这江湖有多少丑恶和残酷，因为看得太清了，反而忘了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东西。”
　　于是，长嘉在被长辈们征求了意见后，毫不犹豫选择踏入江湖。
　　虚谷子颤巍巍地捋着没剩几根的白胡子，似乎在脑袋里拨开了比万重山水还厚重的时光屏障，终于寻到了被深深掩埋的，少年的回忆。“哦……江湖里值得找寻的可多啦，力量啊，地位啊，名声啊……最重要的大概是感情吧……兄弟、爱人。长嘉，无论为了追求什么，都不可放弃你宝贵的东西啊。”

　　秦楚并非不知道，长嘉在屠户圈子里是个传说。
　　十七岁，形貌昳丽无双，武功冠绝当世。若不是呆在屠户圈这个江湖的暗角，必然早已闻名天下。
　　长嘉从来不杀正教中人。
　　虽然他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又喜欢爆两句粗口，还是有人能看出他的高贵。
　　不同于秦楚的卑贱。
　　所以。
　　“大叔，你太傻了。”长嘉把刀架上秦楚脖颈时如是说，“恐怕现如今没人能杀我。”
　　“别……别别！”秦楚察觉到死亡的迫近，不禁膝盖酸软，心胆俱裂。
　　“噗通”一下跪倒，秦楚眼泪鼻涕俱出，“别别别别杀我，爷！别杀我！！我我我给你磕头了您饶我一命吧大爷我再也不敢了！小的真是被那个老混蛋那个生猪给给给……哎呀小的再也不敢真是鬼迷心窍我我我大爷刀下留情别让小的血脏了大爷的刀！”
　　长嘉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悦，他之前还以为秦楚只是在江湖上闯太久了有了必要的圆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老男人真的完全没有尊严。
　　与生俱来的高傲使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接受一个前辈的叩首和哭告时并没感到丝毫别扭，他只知道在这里，他强大，而秦楚弱小，他尊贵，而秦楚低下。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失去你的尊严的。”
　　秦楚感到脖子旁边的寒气消失了，激动得连磕响头，然后惑然：“大爷您说……尊严？”
　　“你不会连尊严是什么都不知道吧？”长嘉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知道的，知道的。怎么失去尊严的……哎呀，人在要死的时候，哪还想到什么尊严……”
　　“没有尊严，活着有什么意义？人活着就应该睥睨天下，让自己的尊严凌驾于世界之上！”话一出口，长嘉便呆住了，这一句怎么如此熟悉。
　　“您……您是强者啊，没人能打败您，所以您能……能凌驾于……”秦楚觉得这话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让一只鸡去生个凤凰蛋，就算拼命使劲也生不出来。
　　“见鬼！难道你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就没有追求过什么？力量啊，地位啊，兄弟啊爱情啊……”长嘉有些发怒，他觉得只有证明所有的人在少年时都是热血且自尊的，才能体现他所坚持的这些东西的高尚。如果有一个少年像狗一样毫无尊严，只为活着而活着，那“少年”这个词就绝对不是那么美好了。
　　“这……这个，力量我有过啊，地位也有过啊，爱情有的，兄弟也有过的。”秦楚怯怯地、偷瞄着长嘉的脸色说。
　　“哦？”长嘉顿时两眼放光，但随即又了悟似的说：“你就是为了追求这些放弃了尊严，是么？”
　　这小孩怎么净说些我不懂的话，秦楚暗暗咧嘴，“哎哎……大概是这样吧……就是这样。”
　　“我是不会因为追求这些，就放弃我最为宝贵的尊严的。”长嘉每个字都很有力量。
　　天光云影倒映在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激起越来越汹涌的波澜。
　　这些话他以前从未说出口，这时突然说出来了，却像是用力甩出一只钓钩，勾上了骇人的东西，逐渐拉出水面。
　　那是……记忆么？是确然发生过的，还是闲来无事的幻想？
　　于是长嘉缓缓说道：“喂，大叔，以前曾经有过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家族，是不是？他们暴虐……”。小心地试探。
　　“冷酷……”每说一个词，就像把一道门推开一些，光线切入心灵，甚至有些痛觉。
　　“且无比强大。”门轰然洞开。他想起来了。
　　血，光，冲撞，嘶喊，逃离。一幕幕，一声声，飞快而又清晰地在他眼前铺排开。那时他刚来这世上一个寒暑，睁大眼睛，在父母的怀抱里目睹了这场毁灭。“记好了，你姓东方，你是东方，东方有天下最高贵的血脉，绝不能被蝼蚁般的众生折辱！哪怕你死，也要给我记住！”“嘉儿……活着很苦，江湖里的人都很卑贱，宁肯相互倾轧、算计，也不肯彼此依偎取暖……可是娘要留你活着，活着，为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你自己，守卫东方的尊严！”
　　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刚强的脸，母亲眼角的泪。然后他们相偕离去，多是赴死……却将他留在原地。
　　那一刻，仿佛有万千焦雷在他的世界里炸响，一直稳稳支撑着他的力量陡然消失了，他急速下坠，坠向无底的深渊，胸腔里那颗心脏变得越发沉重。
　　“上天让这个孩子被我们得到了，若是好好调教，他必然成为我们惩恶扬善的法宝。”……“我们与魔教已战斗了数十年，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孩子的血统，想必胜利指日可待，也可告慰先人亡灵。”……
　　秦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老男人摆出了一副睿智老者为少年指点迷津的样子，说：“你算是问对人啦！这本非我们凡人所能提及，但瞧你一片真心，且告诉你无妨！《江湖纪》有云：东方一族乃神之所降，血统高贵。族中之人皆天赋异禀，若无拔山之力便有治世之才，堪称天之骄子！其智力武功，百年独绝于江湖。众人（一般人）遇之皆叩拜，为之股栗，如遇神威……”
　　长嘉像一段枯木似的杵在原地，脑袋里尽是炽白的光线。东方一族乃神之所降，血统高贵。他有着最为高贵的血统，却在出生时就遭遗弃，还寄人篱下，被当做可利用的物件那样讨论来讨论去。
　　族中之人皆天赋异禀，若无拔山之力便有治世之才，堪称天之骄子。其智力武功，百年独绝于江湖。他太过强大，强大到当他还幼小时就有那么多人觊觎他的力量，谋划着用他的力量来完成梦想。他可笑的强大让他的命运一开始就把握在别人手里。
　　众人遇之皆叩拜。可是，那些人是站了一段时间才跪下的，而他自小就是跪下的。他令人敬畏的姓氏随随便便就可以被一个老头子抹杀掉，他被那样一群弱小的人随意改造。“就这样还敢谈什么尊严？”
　　“爹，娘，长嘉把东方的尊严折辱尽了。”他从一开始就在骄傲地守护着幻想中流光溢彩至高无上的宝物，而那东西在现实里早已不知被践踏了多少遍，变成了一堆脏臭的泥土。
　　可笑啊，长嘉。
　　他呆滞地看着秦楚，那个老男人正手舞足蹈讲得兴起。
　　他的目光越过漠漠原野，就像越过几千年悲哀的历史。在那条轨迹上，尽是酸涩，尽是苦难，尽是人们扭曲的流泪的脸。
　　宁肯相互倾轧、算计，也不肯彼此依偎取暖。
　　可悲呀，为了力量、名誉、地位、爱情，和兄弟，放弃尊严，最终一无所有。
　　你活错了呀，长嘉。
　　原来这江湖里的人们，全都如此卑贱，全都没有尊严。没有谁，如想象般高贵。
　　“秦楚。”长嘉仰面向天，手中横刀刀脊笔直。
　　“啊？”秦楚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
　　话声犹如天界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可言说的威压，从一片耀眼霓光中伸出了长戟，遥指他弱小的臣民。“跪下！”
　　秦楚应声跪倒，竟不能言语。
　　“你相信有人能保留一岁时的记忆么？”长嘉美好的脸上泛起一抹笑容，“你们不能，但我能。因为，我是天才，我是东方。”
　　“哈哈哈……”长嘉手臂一振，横刀没入他年轻的躯体，鲜艳的生命和凝在其中的意志从血槽里喷涌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秦楚猛地叩下了头。
　　他想恭送一个伟大的英灵，
　　却不知该山呼什么。

　　直到晚霞敛起了最后一丝光亮。

　　秦楚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死去的少年，被血洇湿的土地。
　　他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吃力地站起身。“娘嘞个神呀，这也太容易了，二千两纹银到手！哈哈！”
　　这一战他依然毫发无伤，就是跪久了膝盖发酸。
　　“明儿个再干一票，就能跟春儿睡觉啦！哈哈哈！”当一代代刚硬的灵魂在命运轮回的铁齿中碎裂，他越发笑得大声了。
　　时间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