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
-
天气出奇的晴朗,阳光明晃晃的耀目生花。一个妖艳女子倚在香翠楼的栏杆上,罗扇轻摇。
“大中午头儿,你跑来干什么?”
“想你呗。”秦楚挤眉弄眼,凑上去。
“你会想我?天杀的,几年没来了你?”女子顿足,脸蛋上脂粉簌簌掉落。
“什么几年,不过一个月而已嘛。再说,我不是得给你赚钱嘛,忙。”秦楚环住女子很有肉感的腰肢,“好春儿,别生气了。来,给爷笑一个。”
女子没有闪躲,反而有意无意地向他靠过去:“那,你有钱了么?”
“嗯……一千两。”
“什么嘛,才一千两!人家用的胭脂一盒就要二百多两呢!”
“足够买……那个二五一十五……四五盒了。”
“可是人家相中的那件金丝刺绣的素纱单衣要三千两。”
“……”
“你给不给人家买嘛。”
“三天。三天之后,买。”
秦楚从二楼走下来,香翠楼前堂里美女如云,如同彩蝶穿花。他滚动眼珠一扫,顿时发现一个极品。“哎呦,这个妞真是漂亮啊,跟大爷走吧,大爷晚上好好疼你……”秦楚笑着摸过去,口水不自觉挂了下来。“哎哎,秦楚,滚滚滚,穷鬼一个还大爷呢。”老鸨捏着手帕掩住鼻子,把他往外轰,“你那两个臭钱不都砸在春儿那个死娘皮身上了,赶紧走,别耽误老娘生意!”
秦楚脖子一梗,歪头瞅着老鸨:“死娘皮?”
老鸨的脸白了。
“咦——”秦楚的爪子不知什么时候黏在老鸨胸脯上,使劲一捏,“这是什么,你塞了馒头?”接着又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嘿嘿,死娘皮!”
老鸨的脸黑了。
秦楚大摇大摆地走进街上的人流中,老鸨的脸皱缩成一块陈皮。
她“噔噔”冲上二楼,冲着春儿喊:“你又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回去,站那儿也没人看你,别让官人们以为我香翠楼就剩一群人老珠黄的娘们儿了!死……死娘皮!”说着就上去把春儿往屋里拽。
春儿只盯着楼下那个猥琐男人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我会等你。”
财运隆赌场。
“爷爷的,才给五百两,当那逍遥派大弟子是好杀的吗?”柜台前,长嘉抖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骂。
“生猪给这价,你管得着?”掌柜的冷笑道,“不中找别的去!”说着将一摞类似的纸拍在他面前。
长嘉骂骂咧咧翻着那些委托书,腰间一把横刀随之摆动。
“您可还记得鄙人?”已在门口等候多日的秀才激动道,“二十年,《所谓江湖》终于写就,死亦无憾!此书传之后世,必为宝典真言,万望大侠收下,我顾德拜此生再无它念!”那“大侠”嗤笑一声,似乎应了。秀才大喜道:“多谢您!务必将之传世!”说完便洒然离去。
“秦楚,你又来了。”掌柜的突然说。
秦楚拿手里的书抽了两下裤腿:“又来啦又来啦。”
长嘉嗤笑一声:“我说大叔,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杀猪呐,别哪天让猪给您拱死喽喂。那是啥,我说,这种穷秀才自命不凡,书写得太烂没人看,就害了失心疯似的,您还真信他啊?”
“后生知道啥,爷我近来吃泻肚了,来把厕纸以备不时之需。”
“爷爷的,我看看……《所谓江湖》?什么狗屁。”
秦楚把书收进怀里,抠了抠耳朵眼儿:“掌柜的,给我找找出价最高的。”长嘉甩给他一张委托书:“甭找了,老子都翻一遍儿了,就这个最高。”秦楚接住一看:“娘嘞个神,才五百两?俺家春儿崩个屁都不止这价钱啊。”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把刚才对长嘉说过的话再重播一遍。
“得,啥也别说了,我好歹干这么些年了懂规矩。这活我接了。”秦楚冲掌柜的摆摆手,“你记上吧赶紧的。”
掌柜的翻开他的簿子,秦楚探头过去:“让我瞅瞅,哎呀你个老东西把我的名儿写成一坨屎了都!”说着伸手在柜里摸索。
“你那名儿本身也就是一……操你妈秦楚!”掌柜的突然浑身毛都炸起来,“又他妈偷我柜上银子!”
秦楚给他揪住手脖,两块碎银攥在手心里:“别别,有话好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着看见你这银子长得这么稀奇就想拿出来欣……欣赏欣赏……”“去你的!”掌柜把银子抠出来对秦楚吼。
“妈的,滚,滚!”
长嘉看着秦楚,感觉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秦楚什么也没说,只是贱兮兮地陪着笑。
然后逃走了。
暮色四合,长街上人声消逝。
两个影子隔了远远的,相互望着。
“秦楚,我以为你早死在哪个女人怀里了,竟然还活着。”逍遥派大弟子莫叶子向后缓缓错步。
“真对不住,兄弟我还活着,这不来赚钱了。”秦楚踏着夜色向前逼近。脚下的青石板反射出点点晶亮月光。
“你终于把生意做到我头上了。”莫叶子又退一步。
“要搁平常我还看不上你这生意呢,知道你值几个钱不?五百两。我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混的。”继续逼近。
“呵,那是现在。再过一个月我就是逍遥派的掌门了,到那时我的身价得翻跟斗往上涨。如果那时候你来杀我,能得到更多钱。”再退一步。
“也是啊,你熬了二十多年,虚谷子那老头总算要让位了。可是挺抱歉的,我现在急需用钱。”
莫叶子一怔,胸口的气和血水像两支重箭疾射而出,把身体里所有东西击个粉碎,直直贯进脑袋。他收回了后退的脚。
“你还会说抱歉吗?只为了五百两银子,你就来杀和你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
莫叶子的声音突然高上去,在夜里像是夜鸮的叫声,感觉他要哭了。
秦楚没搭腔,只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二十年前你这样和我拼斗时,总是闭着眼睛,因为你说那样能更快变强。我当时佩服你,想帮你走上至尊的黄金台。”莫叶子好像要开始回忆了。
秦楚一笑,闭上眼睛道:“这样么?”
“是啊,就是……”莫叶子突然冷笑一声。
衣袖生风,手掌陡地翻转。杀招,逍遥八仙掌,雷霆万钧地击出。
“去死!”
【往事】
莫叶子曾经有个家,在一片大山里。
他听邻家出山贩茶的大哥说,外面有一片江湖。江湖有多大?无边无际。有山里大么?比山里大多了,只要你愿意,没什么可以阻碍你。
可是莫叶子长到六岁,还没出过这山。江湖比山大?可是无论莫叶子走出多远,都出不得这山,到不得那江湖。山才是最大的吧?
好,我要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走不出去,大哥就是骗人精!莫叶子从家里溜了出去。
这次他走了更远,走了三天他才放弃。他依旧没能找到江湖,于是恨恨地骂着往回走。
莫叶子的村庄遭了瘟疫,人都死光了。他回到家时,爸妈和老姐早死挺了,莫叶子感觉像做梦一样,正想找条被子蒙住头睡过去,突然被一个小孩从背后拎了起来。
“娘嘞个神,竟然还有个活口,走走走,不想死就赶紧走。”
莫叶子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小孩出了村。
一路上,那小孩只是走路,不像莫叶子曾经那些玩伴一样蹦蹦跳跳。莫叶子问:“你叫什么?我爹娘还有老姐是不是死了?”小孩没有放慢脚步,“嗯,死了。我叫秦楚。”
听了这话莫叶子立马哭了,大哭。
秦楚停下脚步,任莫叶子使用小孩的本能。
哭号了很久,莫叶子终于累了,突然有个桃子丢下来,抬头发现秦楚蹲在一棵野桃树上看着自己,就问:“你要带上我一块走吗?”“嗯。”秦楚从树上跳下来,坐在莫叶子身边。
莫叶子闻到他身上有股臭味,而且发现他的衣服很烂,裆都叉了。“那你现在要往哪儿走呢?”
“山外面,这里没意思。”秦楚啃着桃子说。
山外面?怎么去山外面?这山很大的,我走了三天都没有走出去呢!莫叶子讶然。“那你知不知道江湖在哪里?怎么走可以去江湖?我找了好多次也没有找到。”
秦楚诧异地看向他:“你问江湖在哪?”
莫叶子点头点头使劲点头,他觉得这个流浪的娃一定知道答案,于是激动得把那点惊惧与惶恐丢到了上个朝代。
“喏。”秦楚从怀里摸出一个奇形怪状的烂东西扔在地上,“这就是江湖。”
莫叶子端详那东西老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大棒骨!”
“是剑。”秦楚挠挠头,“……的剑柄。”
“江湖是剑柄?”“江湖是剑,不要柄。”
秦楚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道谁给他姓名,不知道已来这世上几时。
对于小孩子,并没真正的悲伤可言,因为越是长大,越会发现以前所谓的悲伤简直就是引人发笑的烂笑话。他感觉自己能理解莫叶子的哭,就像一个历经无数风浪的白发老人午夜梦回,突然看到自己最初降生到这世上时紧紧蜷缩着,那般迷茫又无助的脆弱模样。他清楚地看到了莫叶子安心的表情,当自己主动说要带他走的时候。实际上他还是个小孩子,和莫叶子一样。
走南闯北,穿州过府,秦楚和莫叶子走了一段长路。
开始时,他并没有欲望。
对于世界上未曾尝试的东西,仅仅模糊地有着一些向往。走得越来越远,向往就逐渐滋长为欲望。
他们是兄弟,约好了要做江湖中人,因而为此跋山涉水。
三年后。
“秦楚!”莫叶子仗剑腾跃而起,剑势如电。
秦楚身形一纵,长剑如青龙,夭矫而上。“要更强!”
……
十年后。
“秦楚,你今天都做什么了?我干掉黄牙帮一个头目,明天他们帮主跟我约战。”莫叶子转着手中的烤鱼。
“去应战呗,陷进去的话我救你。”秦楚一笑,“今天啊,我又看见那个美妞了,听说叫个春儿。我感觉我喜欢她。”“哪个美妞你不喜欢?”“这个最喜欢。”
……
十八年后。
“秦楚,你真的决定只练外功,不修内功么?为什么?”莫叶子问。
秦楚躺在老藤椅上,漫不经心地说:“因为那能更快变强。怎么了?”
莫叶子沉默半刻,低声道:“没什么。”
后来莫叶子就走了,他拜了逍遥派虚谷子为师,去学逍遥内功。
临别时他似乎有些内疚,想拉秦楚一同投入逍遥门下,可秦楚仅是淡淡说了一句道别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莫叶子没听清那句话,只模糊捕捉到用来结束的三个字——“就够了”。
莫叶子想记住那个背影,可是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记起。
算了吧,这已足够。
秦楚手腕一震,长剑出鞘。脚底急旋,堪堪将这一掌避过。在莫叶子手掌擦过衣襟那一刻,手中长剑攒向他的胸膛。莫叶子又翻出一掌,将剑击偏。两人一触即分。
“看招!”秦楚挽个剑花,青光点点,罩住莫叶子上盘三处大穴,逼得他提气疾退。见他纵起轻功一步一丈,秦楚料定追他不上,便将长剑“呼”地转了一圈,接着使劲一甩,一道冷厉电光便向莫叶子疾射而去。
脑后破空声大作,莫叶子吃了一惊,提着的一口真气登时走泄,刚想闪避就听“噗”地一声,长剑已穿透肩头。
“逍遥派的生活太闲适了么?”秦楚笑着说,转眼又攻到莫叶子身前。
“可恶!”莫叶子一咬牙,双手齐齐探出,使一招“双龙戏珠”。秦楚知他内力深厚,不愿直撄其锋,脚下一个错步,身体滴溜溜转了个圈,绕到莫叶子身后,“哧”一声拔出长剑,继而朝他后心猛刺。莫叶子强忍剧痛,转身拍出一掌“惊天动地”。秦楚矮身闪避,长剑削向莫叶子双腿。莫叶子借掌势飞身退出两丈,双足一弹,高高纵起在月光中。
“逍遥八仙掌!”
巨大的掌势山一般地压向秦楚,秦楚仰面看着莫叶子,动弹不得。
外功需要的是天赋和勤奋,内功需要的仅仅是时间。比如……二十年。莫叶子拥有这二十年。
秦楚仍是注视他,却放弃了抵抗。
“咦?”莫叶子看到秦楚的眼,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二十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双眼。似乎也是秦楚的眼,眼神像被清水濯洗了无数遍,了无感情,了无色彩。可就在那一刻,那淡淡的眼光却全部贯注在他身上。
“别忘了咱们兄弟一场,就够了。”
天像是在莫叶子身体里崩裂了,金光和流火四溢。
手掌轰击天灵盖的一瞬间,莫叶子突然硬生生地收招。
兄弟,我们分别这么多年,你孤单么?你被这江湖里的恩恩怨怨折磨得很痛苦吧?怎么能忘了,你是我兄弟。
下一刹那,秦楚死灰似的脸上泛起绝处逢生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猛力一挥长剑,砍断了莫叶子的脖子。
视野霎时被血冲碎。错过了杀手愿意欣赏的美景。
“吓我一跳,差点死。”他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莫叶子抽搐的身体,“娘嘞个神,累死爷了。”
似乎是怕被莫叶子的鬼魂缠上,秦楚没敢休息太久,喘了两口气就爬起来走了,也没敢回头。
这一战他毫发无伤,不过是打完后觉得筋肉有些酸。想起来,还挺值得开心的。
“哈哈哈,开门儿红!再给我来票大的吧!”当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影子里只是一个老男人和一把滴血的剑时,他越发笑得大声了。
时间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