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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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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参军的时候,他们就是室友,那个年代是战争年代,他是为了国家而自愿参军,至于他的室友,被问到这点的时候,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的人,有一点好奇心也就算了,打探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事。于是他也就再也没问。
战争年代的物资紧缺,虽然这种领土战争历史上不是第一次,政府也不是没有准备,但是毕竟是战争时代,一颗子弹一个爆炸可能就是一个人一个月的税收,这种情况下物资都给了老百姓,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宿舍十个人就挤一下,饭菜不好就将就着吃,军队就是这样,听从指挥。
那时他的室友就那么问他:“你说这样子的话,这仗,真的能打赢吗?”他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望着他,后者一边揉乱前者的毛一边笑道:“上了战场你就懂了。”
他捂着头和他赌气,什么都不说。
那年代的战士不像现在,走个军姿还要锻炼几个小时,那年代最好驼着背,能隐在石头背后,高高大大的人完全就是活靶,想躲都来不及,上阵很匆忙,几乎是刚学会怎样去攻击就要拿自己的命去打赌。
他们在一个连,自然是战友,互扶互持,一路伤痛,也算是拼了老命活到了现在,宿舍里的十个人一点一点减少,又有一个个新人补充进来,那些老兵总呵呵笑道,活到现在不容易,趁现在那群小兔崽子刚消停会儿,早点成家立业吧。
那时,即便是那些久经沙场,目光锐利的老兵,也没能够看见他们两个的眼神,他们的眼神里都有种不确定的因素,也许在静谧的地方可以听见他们的心跳声。
是相通的频率。
那个时候,同性恋还无法被人们所接受,所以相恋这种事,只能是一辈子的秘密,注定要隐瞒一辈子。
那时他的恋人兼室友抱着他像往常一样揉着他的头发,被炮烟熏得沙哑的嗓子中发出了笑声,那声音说他爱他所以不能毁了他。
他听见他胸膛里沉闷的心跳声,像是鼓棒轻轻撞击着鼓面发出的声音,他想起自己的亲人,然后默默地应了一声“嗯”。
他记得女人为爱痴狂的故事,因为相爱,所以她们会疯狂。而他们都不是女人,再怎么冲动背后也有足以让人冷静的理由,所以他们没办法冲动。
他觉得冲动的女人很可悲,会为了爱情放弃一切,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成熟,因为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需要珍惜,像是国家,像是生命。他不容许自己为了爱情去放弃,也许这是长大给他带来的后果,他必须接受。
那年他们回老家,回来的时候他的室友搂着一个女人的肩,笑着说这是他媳妇。他笑着说真好啊我找不到媳妇呢。他的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怎么可能啊,你没认真去找吧。
他觉得自己的嘴角好疼,像是要裂开一样。他记起离开前母亲笑着说:“早点回来啊。”他想起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离开,那时母亲沙哑着声音什么都说不出,而他自己啰嗦了一大堆废话离开。
物是人非。
那年的战争是否被记入历史中了,他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年打得荒芜,夏天的绿色成了一片荒废的黄土,子弹,炮轰与人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他想这样子他会聋掉。
就在那时一个敌方的兵拿着刺刀冲了过来,那一刻他居然没有觉得自己是正对着那刀剑而是心想这人一定是子弹打完了才会这么不要命,等到他想起自己的处境,已经晚了。
他的室友兼曾经的恋人替他挡下了那一刀,那刀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左手手腕,那士兵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脑袋上挨了一枪,倒地之后就再也没起来了。
他的室友用力拔出了那刀就拽着他贴近了大部队,那时他们是后继部队,没有什么好的医疗设施,只是涂了点药绑了层绷带就又去了战场,待到回来的时候,伤口感染,化脓,病情严重到了不得不截肢的地步。
他的室友沉吟片刻,就对医生说:“截了吧,留着也没用。”那时他在一旁无声地流泪,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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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那个老兵沉默了半晌,他忍不住这样问道。
“后来?没有后来。”他笑了。
“可是你……”他找不出什么确切的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他凑近了些,眼睛直视着他的脸。“活着不代表有后来。”他这样说道,神色认真,然后望着天花板又说了起来,这一次神色朦胧,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他们回乡的时候,他听到他和他的媳妇的对话,那个女人尖声问他:“为了那个人牺牲一条胳膊,值吗?!”
他的室友说:“值,比什么都值。”
那一刻他从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逃跑,心中一阵恐慌。
再次归队的时候,他的室友孤身一人,摊着双手无辜地说:“啊啊,我又是一个人了。”他讷讷地点头,无言以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他的室友死在了那场他没有参与的大战中。
他被这个老兵的故事怔住了,似乎是个普通的故事,除了那句“值,比什么都值”像是那些琼瑶的爱情片段以外,似乎只是个缺乏情节的故事,他将这点归为了老兵的叙述能力,除此之外,那种付出的态度让他觉得似乎同性恋也只不过是同性而已,爱情与此根本无关。
他好奇地问他:“如果当初是你的恋人会被刺中,你去救他,你会被截肢,如果你当时知道的话,会不会去救?”
他惊诧地发现听到这个问题后,那个老兵的脸,瞬间惨白成了一片,他僵硬地转向他,然后闭上眼睛摇头说:“不会。”似乎是怕他没有挺清楚,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刚刚还为这个故事感动的他,忽然心底中就有了一阵火,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地说:“他都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不肯为他去付出呢?!”
那个老兵被他吓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既然他当年那么努力地保护这手臂……”
“那你又为什么不肯呢?!”
“那么这手臂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这手臂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因为这对他很重要,所以我才不能失去这手臂……”
他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自顾自愤怒地喊道:“难道在你的心里,自己的手臂更重要吗?也真是枉费他那么多年这么对你!”
那老兵被他这番话怔住,他张口还想骂些什么,却被那个老兵捂住了嘴。
他猛地停下,生生愣住。
那个老兵的手,冷得不像人类的温度,就这么把他想说的话冻成了冰,硬生生地落进了心里。
外面传来熄灯的哨声,灯应声而灭。
外面是夏蝉叽叽喳喳的叫声,他曾经从课本中学到过的,蝉的肚子是空的,他们不会叫,只会发出回声。
他们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