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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一片美丽而咸涩的海(二) ...

  •   一个月后,尤绘安重又踏进像是一个世纪没有回来过的班级。
      本吵吵嚷嚷的同学们看见她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左尧,你看,他们都过得很开心,他们才不在乎你怎么样了。没有人记得你,我怎么还能忘记?只有我愿意想你了,怎么能不用生命去铭记才一个月就被他们遗忘的你?
      尤绘安在位置上坐下,小A转过来,神色担忧地开口:“安安……”绘安摇摇头,不做声地趴在桌子上。
      众人见状也没有凑过来了。渐渐地,班上又响起了各种声音,没有原来那么吵闹,也没有一点点悲伤的样子、
      这时候的尤绘安已经不会笑了,最漂亮的眼,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不再散发哪怕只一点儿的光芒。眉眼间,也不见一丝神采奕奕。
      她像一潭死水,有无风,都不再起浪。
      绘安想和他们说,你们吵吧没关系,反正我也感觉不到吵啊,可是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班级还是这个班级,只有她的顾左尧不在了,她的笑容不在了,只剩她,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红着一双干涩的眼。
      绘安在下课时去了顾左尧的班,他的课桌上放着白花。
      和她班上的情况一样,本来还笑着交谈的人,看见她都渐渐没了声音。
      绘安在顾左尧的位置坐下,这束白花,放了几天了吧,花瓣已经有些腐烂,枝叶都干枯了。左尧,他们都不伤心,也不上心,这么丑的花怎么能摆在你的桌子上?静静地趴到上课铃,绘安把那束白花丢进卫生角,然后离开。
      此后每一天,绘安都早早离家,去隔着半座城的花店买一束最好看的白花,在早读课前放在顾左尧的课桌上。也因此,老师一直到这批高三毕业都没让别人占去顾左尧的位置。

      听说尤绘安高烧躺在家的那一个月,校长在升旗仪式上提到了顾左尧的死亡,也不过是用这个告诉学生们在路上要小心车辆,遵守交通规则。
      左尧,你看,你的死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教材,可笑的教材。

      这之后的每一次考试,高三百名榜第一位出现的再也不是顾左尧,高二的第一名,也不再是尤绘安。

      高三那一批人毕业了,尤绘安升入高三。记得顾左尧的人越来越少,知道曾经有一对恋人会在学校里光明正大牵手的人也越来越少。也没有老师会再和学生说“你们能像顾左尧尤绘安那样我也不反对”了。
      绘安不再是爱笑爱闹成绩好的尤绘安了,她拒绝在学校和任何人交谈,成绩不再拔尖,老师惋惜却无可奈何。
      尤绘安把自己放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进来过。
      在家里,为了让父母不再担心,她偶尔也会笑笑,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那笑里满满的苦涩和伤痛总让妈妈在夜里以泪洗面。
      卫言和季北偶尔回来看她,本来不怎么熟悉的人却能想出那许许多多的话题,不过绘安都没有兴趣,她只想顾左尧,但他们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起顾左尧,一个字都不会提。

      顾左尧送的二十多封信,连带那几条水晶手链,还有“林深鹿”里拿来送她的小陶瓷,在情人节为她定制的音乐盒,裙子……但凡是和顾左尧有关系的,都被绘安放进一个大盒子封起来,放进了床底。
      但这些哪能挡得住思念呢?那沸腾着涌出的想他的狂潮怎么会被几条透明胶封住呢?不会的,封不住的,多少个夜晚她抱着那盒子也无法入眠,满耳朵都是那一声声深情的“绘安”,那胶带被她拆过多少次,多少次她锁起门一个人看着那一封封信泪如雨下。
      她的目光在顾左尧写的每一个字上流连,她要抚摸遍手链上的每一颗水晶,她要铭记顾左尧带给她的一切,她要把灵魂留在这有顾左尧的十五到十七岁。

      她会在每个雨夜疼得生不如死,看见每个邮差路过家门心底就不由自主涌起酸涩钝痛。
      我的顾左尧,我怎么舍得和你说再见?怎么舍得?你占据了我最美的年月,又自私地带着我满腔的爱意离开我,明知道我舍不得再见啊。

      一年后的高考,考场外阴雨连连。
      尤绘安在考场里哭得人事不知,她的位置……她坐着考试的位置,有一段时间摆着白花,更长的一段时间坐着她的顾左尧。
      左尧,我坐在你曾上课的课桌前,独自面对一张张苍白的试卷,左尧,你在哪里?

      爸爸妈妈商量后的决定是离开南市,去宁市复读。
      绘安表示没有意见。
      离开的前两天,绘安回了南城一中,这个承载了她和顾左尧最多快乐回忆的地方。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绘安眉眼恍惚,就要沉浸到回忆的场景里去了。那个把黑色护腕和矿泉水丢给她,说要和她吃饭的硬朗少年,在黄昏的光晕里,缓缓踏入她心房。
      绘安走向男生宿舍,那时候啊,她就是坐在这里,等那翩翩少年带着笑意走出来,他们被拉长的影子一起映在操场上。
      情人池他们去了多少次?不记得了,倒是他的温声情话言犹在耳“绘安你笑起来最好看,我想亲你”左尧,你喜欢我笑的,你不在了,笑给谁看呢?不能怪我不笑的吧。
      图书馆二楼的最后一排,他们一起盘腿坐在地上,绘安会靠着顾左尧的肩膀。顾左尧慢慢给她念徐志摩的情诗,绘安就给他念朱自清的散文。
      仔细看,那里哪儿还有人。绘安走过去曲腿坐下,从书架里抽出《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九二三的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
      “白采:盛暑中写《白采的诗》一文,刚满一页,便因病搁下。这时候,熏宇来了一封信,说白采死了……”
      左尧,我这么认真念了你喜欢的文字,你怎么舍得都不回来听一句哪怕只一句呢?徐志摩的诗你也还没念完。
      念到后来绘安泣不成声,放下书把脸埋进膝盖,也只有自己抱住自己。背靠着的冰冷墙面让她连想象那是左尧的胸膛都不能。
      从图书馆出来绘安又是一脸的冷清,眼里也不见一丝红。
      南城一中正门的那家餐厅还在,她坐在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今天外面没有阳光照进来,若是有,你会出现在我对面映着领口的阳光温柔朝我伸出手吗?左尧,这里还响着天空之城,你是否和我一样,听见一曲便想起一个人?
      同安街不如之前热闹了些。
      他们常去的几家店,有点重新装潢,有的早已搬迁,一些关着门,还在的,还不变的,寥寥无几。
      纵然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又怎么样呢?绘安一个人满目苍茫地步行于这条死路,任回忆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疼痛到站不直腰,又怎么能同在他背上那些无忧虑的快乐时光相提并论?那时候叫尤绘安女孩儿还爱笑爱闹,她喜欢双手抱住顾左尧的腰,把整张脸埋在他怀里,现在这个叫尤绘安的啊,连话都不会说了,哪还有力气去欢声笑语?
      这个下午,绘安几乎走遍了顾左尧曾背她走过的每一条街,其实怎么能走得完呢?南市有哪一寸土地没留下他们的回忆?这里满载了他们两年的喜怒嗔痴,那是尤绘安一整个鲜活的青春。
      回到家,绘安锁上门,从床底拉出那个盒子。
      这晚,她没敢撕开胶带。盒子里的回忆还沉甸甸的,可顾左尧离开了,现在她也要走了。
      绘安紧抱着盒子坐在地上,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倾泻而出。
      “左尧,”她想他是能听见的吧,“左尧,左尧……”这个久违了一年的名字啊,这一年来只敢在心中嘶吼却从不敢从唇边泻出一丝一毫的名字啊,这个就算永远不提她也不可能忘记的名字啊。
      是谁说过伤口愈合疼痛会变成一根丝,只在喉咙内痕痒得似有还无?那思念明明只会随着时间的堆积愈加汹涌,那疼痛明明只会在每次呼吸间慢慢扩散,涌至全身,越来越不能控制。
      该有多难熬,多难熬也熬过了这没有你的一整年。
      左尧,你都离开我一年了。

      左尧,就像爸爸说的,我总还得过下去。以后,我再想你再想你,无论怎么想你多么想你,我都不会让别人知道了。以后顾左尧这个名字和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不能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了,左尧,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我想纪念你,只能用自己的生命。
      这个夜晚,尤绘安在泪水里一遍又一遍细细回忆着他们的从前。再见了,我拥有顾左尧的十七岁,我灵魂停留的,十七岁。

      出发那天,绘安当着爸爸妈妈的面,把那盒子丢进了杂物堆,面色平静地,看它淹没在杂物里,一起被清洁人员装上清洁车……

      绘安静静地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也再没见过卫言、季北。
      爸爸妈妈刚到宁市,就给绘安联系了心理医生。经过三个月的治疗,绘安虽仍寡言少语性情冷淡,但至少比较像正常人了。就和每个正常的复读生一样,她过着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不同的便是,绘安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人吃饭、上学、自习、写作业。由于高中前两年底子很好,早已学完三年的课程,虽荒废了一年,现在学起来还是很容易就赶上了。于是这个不爱笑不爱说话也不理人却总能考第一的漂亮插班生便成了全班女生不喜欢的对象,尽管她们表现的很明显,绘安还是一无所知。
      从那个顾左尧死去也是尤绘安死去的夜晚起,她便能选择性地感知外界的一切,现在除了认真念书让父母放心,也没什么绘安想要关心的事了。
      只是一下雨还会疼,变本加厉地疼。在陌生的环境也难以抑制思念的疯长,那些记忆越来越深刻,那往日的甜蜜在没有他的每一天里都化作利剑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却还要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一副淡忘的样子。明明顾左尧这三个字深深刻在她血肉模糊的心上,却非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已经远在天边,远远退出了她的生活,她已经从那个雨夜走出来了。
      怎么走得出来?尤绘安的灵魂都留在了十七岁的那个雨夜,留在了那永远沉睡的顾左尧身边,还要怎么走出来?

      这些,绘安一个人知道就好。那些疯狂的思念,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

      再踏足南市,又是一整年过去。
      南市不再是原来的南市,绘安也不是原来的绘安。
      他们都一样,一样少了灵魂。
      南城一中,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才一年,是啊,都一年了。
      妈妈送绘安回来时的眼神里那些隐含着的担忧让绘安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回来高考,只回来几天罢了,你是回来考试的,不是回来继续思念顾左尧的,顾左尧……
      绘安停在路口,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等胸口的疼痛消失。

      今年高考,绘安分到了另一个不是南城一中的考点,考试还算顺利。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绘安看见炙热的阳光下妈妈欣慰又心疼的目光。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想。同时也把那句“我想逛逛”用力吞回肚子里,咽得喉咙生疼。
      “安安,你……去逛逛吧。”妈妈在绘安微红的目光下抱住了她。这可是自己的女儿啊,这一年就算平平常常地过来了又能说明什么,绝口不提顾左尧顾左尧就能不存在吗?安安没有走出来,一直都没有。

      南市,南市,多美的一座城,只是多美的景色,都只能衬得她的孤单更加孤单。也只有在这充满美丽回忆的地方,绘安才会深刻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孤独。
      绘安觉得,她的心,已经好苍老。都懒得欢快跳动了,至于还一下一下没有停歇,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只是。
      这些新添的景色,映入视网膜,却没办法形成记忆,她的脑海里,同安街还是那条顾左尧背着她走过的同安街,南城一中还是那个他们肆意青春的南城一中。走着,每看到一处熟悉的,都会想起那个从未忘记的人。然后疼痛和思念交织着疯狂涌出,蜷缩在旁,等他们淡去,之后继续寻找熟悉的、曾属于他们的地方,继续品味疼痛思念。

      我把自己关进黑色的小屋,我的快乐逃回了有你的十七岁,所有笑容只出现在梦里,清醒的时间,就用来偷偷想你。顾左尧,我只能,用疼痛和生命,来纪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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