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微迟》九纸

6、亲爱的，顾左尧

　　九年后。
　　“顾总，今晚昭河市的席家有个宴会。”助理Jason翻着行程表说。
　　顾左尧放下钢笔揉揉眉心，“去昭河。”顾氏有大量的生意将转移到昭河，席家在昭河根深蒂固，昭河市的商场盘根错节，和席家打好交道毋庸置疑，就算席家和卫言很熟，他这一趟也是必须去的。
　　何况，多去些地方也好，就算可能再小，也是可能。此后终其一生，顾左尧都在庆幸这天决定去了昭河。

　　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席以牧和卫言约顾左尧在一家咖啡厅。十三月，倒是不错的名字，和林深鹿一样，都是绘安喜欢的。
　　“顾总，他们在二楼……顾总？”Jason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的顾左尧。
　　顾左尧略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心里的希冀只有自己知道，其实根本不该抱多大希望的吧，这么久了，听过多少声“安安”，叫安安的人这么多，哪里又会那么刚好就是他的绘安呢？但……万一是呢？他错过不起。
　　每次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停下脚步去望，可是没有一次望见的是绘安，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为每一声“安安”停留。
　　顾左尧望去，直直撞进了那双透红的漂亮眼睛。是了，那么好看的、那么特别的一双眼，不是他的绘安，又是谁呢？高高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它本该在的位置。那些藤蔓般把心脏缠绕的快要炸裂的心疼在这时候都不算什么了，只要绘安，他的绘安，又回到他的世界，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其他，都不重要。
　　绘安瘦了很多，原来就没什么肉的下巴更尖了，以前总是红红润润的唇颜色淡了不少，好像带着一点点病态的苍白，那美丽的眼啊，装满了就要溢出的悲伤。
　　但他的绘安也长大不少，只是那满身的凉薄沧桑，不带一丝笑容的嘴角，都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快步向那边走去，在秦双惊讶的目光里弯下腰，紧紧抱住了绘安。久违了，九年不见的，绘安。
　　“绘安，”他把她的头像从前那样按在怀里，“我……回来了。”吐出的声音轻轻钻进她的耳朵，凉凉的唇紧贴着她的耳廓，任她无声地润湿胸口的衣裳。
　　天空之城还是伤感的调调，身后的Jason和Anny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场景般张大嘴，秦双在对面若有所思，外面的黄昏有一种怪异的美丽，这些都成了背景。尤绘安的耳朵里回旋着“绘安，我回来了”，顾左尧只顾抱紧怀里的她，感受着胸口的潮湿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他的绘安。

　　多怀念啊，左尧那清浅低沉的温柔声音，这九年来时时刻刻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每个梦魇里这个声音总带着笑意叫她“绘安”，一闭上眼便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绘安、绘安、绘安”，每个无眠的夜里，这一声声的绘安那样噬人心骨，却还是不停地想不停地想，用钝钝的疼痛去换这幻觉里的甜蜜，没有他的日夜，这些“绘安”有多诱人，让她全然不顾那些难言的苦涩与酸胀。

　　等他的西服吸干了这迟来的泪水，绘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顾先生，自重。”
　　顾左尧的心一沉，冷意漫遍全身。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绘安……”
　　“走吧。”绘安恢复了平时冷清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对秦双说道。说完利落地起身，没有再看顾左尧一眼，仿佛那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身影，直接出了十三月，秦双连忙跟上。
　　“安安……”秦双刚开口，绘安便摇摇头，看自己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冷冷地笑笑，把手放进了口袋。
　　秦双见绘安这模样也猜到了些什么，一路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出租车先去了绘安的公寓，秦双在她下车前拉住她，“有需要call我。”绘安点点头，还是那副无波无谰的样子，留给秦双的背影没有一点点不干脆。

　　无眠的今夜，不像此前任何一个无眠的夜，毕竟幻觉与真实，总该是不一样的。
　　该狂喜还是悲伤？狂喜他的存在，狂喜还有一颗心在顾左尧胸膛里跳着，单是为了这个，也该狂喜的，只要顾左尧活着，就足够了。悲伤呢，悲伤那个自己痴恋着连死神都没办法拉开的黑T恤少年，竟舍得自己这九年的心痛如绞，他竟舍得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还是以这么决绝的方式，不留下一点希冀。
　　绘安，她告诉自己，绘安啊，要知足了，不要怪他，他还活着，顾左尧还活着，就够了。
　　这么些年心心念念明知不可能还是分秒企盼着的，终于这么不可思议又真实地实现了，还奢求些什么。顾左尧活着，尤绘安就没有任何需要再向命运祈求的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没有月亮，应该是有星星的。绘安捧着咖啡缩在阳台的躺椅上。只是那该死的近视，让她连星星也看不见一颗。看不见星星月亮的夜晚，风比想象中凉。看来夏天就要过了，过了这个夏天，顾左尧就离开了她九年零五个月，在这么突然的时候，又回来了。

　　秦双见了绘安双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半点惊讶没有。故意板着脸，把一杯温牛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一言不发地离开。
　　绘安盯着牛奶看了一会，想起自从工作后，秦双似乎每天都会替她带一杯温奶，秦双人也挺好的。加上大学四年的话，她们就认识了七年。秦双会和她讲一堆八卦，就算她从来只是看似在听，偶尔出去聚聚，秦双也是她唯一一个愿意说几句话的人，这样算来，她们是朋友吧。
　　办公桌上有一本日历，是公司统一发的，看起来却并不公式死板，暖彩的浅色搭配带一点欢脱气息，那上头的几只鹿和几棵树，似乎是公司设计部的一个新人画的，风格简约讨喜。
　　电脑桌面是一个帅气的手绘男生，呲开嘴笑出了一排发亮的白牙，右边还有两句日文。这是秦双自作主张替她换的桌面，只是她现在才注意。
　　电脑旁的相框里，一张褐色的糙纸，不知是谁用花体在上头写了句“be happy， Ann”。
　　相框前散着几家外面的菜单，几张黑色，几张米色，还有和黄白相间。设计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米色的纸上是深褐色的字，一笔一划凑在一起的字体看起来可爱无比，印在浅浅的碎花背景上，四周点缀着几条古典边框。几个菜名精致的菜名听起来就很有食欲，菜名的右边标注了价格，下面是外卖电话和外送时间。
　　拉开抽屉，两支白色外壳的唇膏静静地放着。绘安才想起，是陈让西出差带给她的礼物，这个张扬肆意的女上司对她也是挺好的。
　　抽屉略杂乱的文件上，还有一盒西瓜霜，似乎是一次火锅后，秦双嘴里起泡了，于是买了这个备用，却又丢在她的抽屉。
　　一个文件夹上还有张便签：Ann，Merry Christmas！——Molly……这是多久以前了……
　　原来顾左尧是烙印，时而温热时而灼烫，无法忽视。他一回来，自己便能看清这么多一直以来忽略着的事情，这么多美丽的，都被自己封锁进灰色的无声旧电视，精彩一幕幕上演，她沉浸在回忆里，无暇关注。现在回忆终于连接上了现实，她竟喜悦到能分出心思一点点感受着就在身边、差点儿错过的美好。
　　左尧，亲爱的，顾左尧，希望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好了，所有存稿都在这里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