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镇记事簿》萼石

4、西瓜地（三）

　　夏天天亮的早黑的晚，离晓东赶到西瓜田里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但天还是没有黑的迹象。

　　因为陶阿三说地里的瓜今晚可以随便吃，他也就没和陶阿三客气，在陶阿三的地头上走了一圈，最后从靠西边的地里摘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西瓜。

　　“一个现吃，一个拿水泡在桶里，等明天一早抱回去给老姐送去。”离晓东小声的嘀咕道，他可不打算真的听陶阿三的话，那么大一片地，他就不信陶阿三还一个个数过去，少一个两个的也看不出来。

　　找了半天，棚子里也只找一把灰扑扑的菜刀，没办法，离晓东只好提着桶，把刀拿着跑到不远处的小溪去洗一洗。

　　说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离晓东还是希望吃的东西干净一点的。洗干净了刀又发现刀口有些钝了，离晓东又就着溪边的大石头把刀给磨了下。

　　这一折腾，天就有些搽黑了。见天色暗了下来，离晓东也不拖延，提了水急忙往棚子里赶，他可不清楚陶阿三在去医院前会不会来查岗，要是让他看到自己不在，估计又是一顿好说。

　　“哎，你这个小鬼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大老远的离晓东就看到塑料棚里站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因为提桶走不快，他只好用喊的来催促小孩回家。

　　只见那小鬼听到离晓东的声音就打了个激灵打算逃跑，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就被底下的什么东西给绊住了。看到孩子摔倒了，离晓东也顾不上拎东西，放下水桶就跑，这年头多是独生子女，小孩子金贵的很，一个弄得不好，就得和人结仇。

　　“没摔到哪里吧！”

　　扶起小孩，离晓东才发现这小孩身上热得发烫，该不会是发烧了吧！离晓东脑海里第一个就冒出这个念头，特别是在扶起小孩后，离晓东发现他全身上下红的吓人，嘴唇更是白的全裂开了后，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哪家的，电话是什么，我打电话让他们来接，真是的，生了病还到处乱跑，不知道你老爸老妈会担心的啊……”离晓东说话的声音突然间顿住了，他发现这个小鬼胳膊上、脚上露出来的地方有好几道拇指粗的红印子，红印子上还有些地方破了皮。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挨打后跑出来的。

　　这下离晓东可不好说什么了，他性子是有些直，但不代表他傻。

　　要真是人父母给打的，他也不能说什么，难不成真当着孩子的面说他父母亲的不是。所以他特小心的问了一句：“要不要通知你爸妈？”

　　“……”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地上那小孩直愣愣看着离晓东也不说话。

　　被那小孩黑漆漆的眼睛一看，离晓东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觉得好像有点冷啊！

　　使劲揉了揉肩膀上的肉，离晓东觉得这孩子肯定是挨打后，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学着小时候离琪琪照顾自己的样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想看他是不是真的烧的很厉害，但从来没做过这事的离晓东实在是摸不出来什么，只能放弃这一做法。最后在想到电视里也有人测发烧是拿在额头试的，他又拿自己的额头去碰了碰小鬼的脑门。

　　许是被离晓东折腾的烦了，小孩突然间开口道：“别摸了，我这是晒的。”

　　可能是长时间缺水，小孩子的声音特别的沙哑难听，就像在沙子上过了一遍。

　　“晒的？”离晓东被这个答案吓了一大跳，再仔细看了看这小鬼身体露出来的部分，发现的确有晒脱皮的痕迹，他也就放下了心，不再拿头傻兮兮的去碰这小鬼光秃秃的脑门了。

　　只是晒成这样，这小孩该不会一下午都在外面玩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很是严厉的说道：“就算被你老爸打了一顿，也没必要一下午都呆在外头，现在天气那么热，万一晒坏了怎么办。”

　　“叔叔，你是不是刚刚有了小孩。”

　　“你怎么知道？”离晓东莫名其妙的反问道。

　　原本悄悄伸出的手指默默改变了个方向，对于离晓东的问题，小孩并不回答，他揉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的反问道，“你会不会为了第二个孩子而放弃你的第一个小孩么？”

　　这是什么问题？

　　离晓东瞠目结舌的说道：“你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该不会是平时跟你妈一起看电视剧，狗血剧看多了吧！”

　　难不成他妈怀孕了，这小孩觉得自己会因为有了弟弟妹妹而失宠，再加上今天他爸妈又打了他，联系到这个小孩的年龄，离晓东一时间脑洞大开。

　　“你还没告诉我，你会怎么选呢？”小孩不依不挠的追问道。

　　“都是自己的娃，肯定是两个都选啊。”离晓东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出了棚子把不远处的水桶提了回来，他边走边说道，“如果真是沦落到那种地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是吗？”

　　“是啊，是啊！”应付式的附和了小孩两句，离晓东拿起菜刀一下子就把滚圆的一个西瓜切成了好几块。

　　“吃一块。”

　　随手递了块比较大的西瓜给小孩，离晓东觉得要是这小屁孩如果真的是和家里闹变扭，现在肯定是还没吃饭的。

　　果然，小孩的眼睛一亮，试探性的伸出了手，见真是给自己的，这才飞快的接过离晓东递给他那一块老大一块西瓜，啃了起来。

　　见小孩这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离晓东不由道：“你吃西瓜都不用吐西瓜籽的么？”

　　“不用，到肚子里都一样。”他响亮的回答。

　　得，人自己都不在意，他还说些什么，索性西瓜籽吃了也没事。

　　两人一起吃完一个大约十二三斤的西瓜，都撑着不想动。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离晓东只觉得肚子里都是水，他暗想吃了这么多的西瓜，待会自己可别总跑厕所，西瓜地里可不方便解决这问题。

　　“天黑了，你还不回去么？”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空，离晓东懒洋洋的说道。

　　“等会再回，反正他们也不会找我。”这话里透着的一股子怨气。

　　“说什么傻话，要你真的不见了，你爸妈还不急疯了。”离晓东狠狠的拍了小鬼一巴掌，说道，“别矫情了，我都请你吃了那么大一个西瓜了，你就别生气了，要你爸妈真急了，估计哭的还是你自己，现在回去，说不定你爸妈就不追究你离家出走的罪过了，说不定还给你买糖吃。”

　　最后一句就纯属调侃了，要真是离家出走有糖吃，离晓东小时候都不知道吃了多少糖了，可惜他小时候吃的最多的是竹笋炒肉。

　　“叔叔，你还真是个好人。”

　　“额，我这是被发好人卡了么？”离晓东满头黑线，被一七八岁的小孩子发好人卡，这滋味真的是难以说明，南通镇前第一打手一时间默默扶额不语，心里五味杂陈。

　　“我是说真的。”见离晓东不放在心上，小孩一把抓住离晓东的手，认真道，“你比陶阿三好多了，他从来不会请我吃西瓜，而且他每次看到我还要拿竹竿追着我跑。”

　　“我艹，该不会你就是那个偷西瓜的吧！”一时间离晓东突然福至心灵，顺口就说了出来。

　　见离晓东反应过来，那个小孩点点头，也不反驳，脆生生的说：“谁叫他那么坏。”

　　“……”

　　离晓东觉得自己和这小孩有些沟通不良，他一开始是同情这个孩子的，但后来觉得他可能是因为要有弟弟而心里脆弱，心里又有些哭笑不得。到了现在，他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偷瓜贼后，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半响，他才慢吞吞的说道：“就你这短腿短脚的，跑得过陶阿三么？”

　　从这里看，离晓东真的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好人。

　　被他这么一问，小孩愣住了，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他才自信满满的开口说道：“放心，我有其他办法治他，保证他跑不掉。”

　　“什么办法？”离晓东兴致勃勃的问道，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小孩有些为难的咬着大拇指，他的手上还是红红的一块，肿的地方已经有些乌青了。

　　见小孩这一副为难的样子，离晓东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所谓的方法肯定是小孩为了面子而随口乱讲的。

　　书上、电视上不都常这么说：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请您关爱孩子的内心世界。

　　“不方便的话就别说了！”这话一出口，离晓东顿时觉得自己高大上很多啊。

　　小孩不知想到什么，咬咬牙说道：“明天你就知道了，放心，我是不会害你的。”

　　听到这话，离晓东笑了，正想打趣几句，让他以后别再来偷陶阿三的瓜时，眼前的人突然间就不见了。

　　突然间……不见了……

　　不见了啊！！！

　　肯定是没睡好，都出现幻觉了都。

　　“你放心，我肯定不牵连到你。”说话间，一个熟悉的小孩头颅出现在半空，悬空飞舞了几圈，绕着他转了好几圈这才朝他点头微笑道，“还有谢谢你的西瓜。”

　　“……”离晓东僵住了。

　　“该不会傻掉了吧。”

　　“傻掉好啊，傻子一般不都是魂魄出了点问题的人么，这样我们让他下来陪我们玩好就容易多了。”一个穿着大红肚兜的小娃娃凭空冒了出来，他拿小手摸了摸离晓东的脸颊，满意道。

　　“……”
　　头一歪，离晓东彻底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寂静的田地里飘出一道凉兮兮的女声：“这人真不禁吓，太没趣了。”

　　“他请我吃了西瓜呢。”这是小孩的声音。

　　“走吧，我都打听好了，陶阿三今晚一家人没在医院，在家呢。”又一道不同于先前的童声笑嘻嘻的说道。

　　“真的啊！你说今晚他们家电视会演喜羊羊和灰太狼么？”

　　“应该会吧。”

　　“走吧，走吧，可惜了今天傍晚的逢魔时刻。”

　　话音未落，最初的那个小孩那想被被磨过的声音又响了，只他点了点嘟嘟喃喃的说道，“看在西瓜的份上，我还是给你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