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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你成功了,那么你将来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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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我们又回到祭坛四周。夕阳在山头渲染出李极其妖异的红,大地与天空一色,衬托树林与灌木黑压压的一片。黑树与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新芽的枝树张扬着异样的色。
凄艳的火光笼罩着黯淡的祭坛,一阵晚风拂过,树叶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酒精狂女们在乐鼓声中回到这里,凌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没有人出声,谁也不想打断这献给伟大酒神的欢乐乐舞。
狂欢之后,女人们从祭坛后拖拽出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因为乱发遮盖着他的脸,他在酒神狂女们的漫骂与嘲笑声中剧烈地颤抖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微弱呻吟。
他们身躯包裹在脏乱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中,然后女人们用穿着尖头凉鞋的脚去狠踢这个可怜的男人。
这时,我感到无比震惊,亚历山大突然攥紧了我的手。不用看他的神色,我就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神色,一定难以言说,直到奥林匹娅斯翩飞的裙摆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夕阳还没有完全沉没在山头,她们举着火炬开怀畅饮着甜美的葡萄酒,我终于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那个男人。瘦弱的身躯,在血污与乱发的遮盖下,依稀可见他秀气的脸。
晶莹的泪花噙在他的眼中,十指抓着绿色的草皮,趴伏在地上。看到这,亚历山大加重了攥我手的力度。
奥林匹娅斯弯下腰来一把抓扯起男人混杂着泥土、血污的乱发,强迫他面对她毒蛇般的眼神。
她朝男人冷笑着,用脚踩他手腕上鲜血已经干涸凝结的伤口,嘤嘤的哭泣与痛苦的呻吟声是这个男人唯一可以控诉的途径。
“抬起你的尊严,不要屈服于这群疯狂的女人”,这个念头在我的脑中盘旋,如果他还是个真正的男人就该去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战。
可是一阵凄厉的哭喊把我拉回现实,我转头看亚历山大,他面色凝重地蹙起双眉,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居然是这种暴行的主导者。
看着男人的四肢上竞然都被割开了伤口,鲜血的腥味充斥着森林中原本清新干净的空气。我的胃一阵翻滚,捂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扒拉着灌木丛低矮的叶,发出阵阵响声。而亚历山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搀着我的手臂才让我好受些。
亚历山大就这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她用匕首无情地把男人纤细的脖子割出一个可以灌进风的豁口,鲜血却不喷洒而出,而是缓慢的淌出伤口,这样活着倒不如死去,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与痛苦会让一个人的精神瞬间分崩离析。
终于,他在这些疯狂女人的踢撞与谩骂中从那个可怕的豁口流出一滩乌黑诡异的血液,浑身抽搐着死去,尸体扭曲成了奇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静止在了最痛苦的一瞬。
我相信亚历山大金子般高贵的心无论如何也一定因这件事留下阴冷的角落,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欢乐,有的只是奥林匹娅斯因为嗜血与暴怒而变得狰狞可怕的容颜。
奥林匹娅斯和酒神狂女们把那具尸体留在了原地而投身于密林深处的狂欢中了。我们现在不走就可能看见更恶心的一幕——野兽来分食这可怜男人的内脏。
我拉着亚历山大变得冰冷的手逃离了这个肮脏的祭坛。若把发生这么阴暗的事归罪于狄奥尼索斯就是对神灵的不敬,因为我仿佛知道这些细枝未节,关于拥有悲惨下场的男人与国王之间隐晦而又暧昧不清的关系。
国王身边总是有些年轻的男人或者男孩,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副好皮囊,他们容貌或秀丽,或英俊,或妩媚,却并不讨人喜欢,他们气质中透出谄媚与轻浮。总而言之,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庸俗与廉价虚假的美貌,还有他们和国王之间无时不刻保守的秘密,那是种令人难以接受的氛围。
可现在他和我成了好朋友,这是令人唯一高兴的地方。
至于我们深沉的爱,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目睹男人悲惨的下场的第二天,真正属于大家的酒神节来临了。在森林的另一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当埃盖城中已经生机盎然了的时候,原野上嫩绿的浅草中却还夹杂着往年桔黄衰败的草根,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初春了。
奴隶们为主人搭建华丽的凉棚,贵妇人们穿着绚丽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珠饰点缀着她们得当隆重的装束。
奥林匹娅斯在那些贵妇人的心中位置,美艳出尘却毫不妖媚。如果没有发生昨天那恐怖的事,我可能会认为她是一位端正得体的王后,而我随着亚历山大坚定的步伐走到她向前。我至令都记得她怨毒的眼神,让我余下一生都有如芒剌在背。
“亚历山大,你为什么不向我们介绍你新朋友呢?”她把真实的自我隐藏在尤如春风中荡漾的和煦微笑中。一位母亲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哪怕她妒恨孩子与他朋友之间的亲密。
马厩里,那些来自希腊各地被马贼贩们牵来拍卖。他们展示马儿雄健的姿态与温驯的性格,只是千篇一律,太过温驯的马虽然不会伤到主人,可是作为战马也绝对不能能震慑住敌人,那些凶残的敌军趁机毫不留情地砍断马的前蹄,到那时,骑手的性命也就岌岌可危了。
一匹马突然疾驰在我们眼前,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那在阳光的闪耀下,那黑亮光泽的鬃毛,矫健的前蹄,修长的四腿,还有洪亮的嘶鸣声,充满着野性与不羁。
克雷图斯正是骑手 ,他吃力地勒着缰绳,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却摇摇欲坠得前伏后仰。骏马嘶鸣着蹶起前蹄,克雷图斯惊叫一起,就从光滑的马背上跌落下来。
这引得国王菲利浦与人群的一阵讪笑。而我亲密的朋友,英勇的克雷图斯在奴隶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半的脸颊上沾满了新鲜的泥浆,狼狈极了。
“滚回去吧,克雷图斯,让我自己来。”菲利浦用独眼看了看身边一个年轻女人,不屑地笑着对克雷图斯说。
骄傲的克雷图斯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怒火在下一瞬间消逝,但我却看得真切。他转而唤上谦逊的神色。“陛下”他说,“这匹马太野,您驾驭不了。”
马贩们从塞萨利(马其顿南边的邻国)牵来这些品种优良的马匹,在酒神节上希望卖个好价钱,大多数马匹只需3至5塔兰特。(一种亚欧洲通用的货币)。
菲利浦从我们对面的台阶上走下,露半肩的黑袍与肩头的披挂显得他身材魁梧,那只盲眼上的伤疤使他面目有些狰狞,即使他现在心情平和。
他斗志满怀地走进那匹戴着华丽笼头的马,尝试着用手去拉扯缰绳,同时抚慰般顺着它黑亮柔顺的皮毛。可是马儿扭转马头,嘶鸣着,别过菲利浦的脸。
这突然的动作惊吓到国王,他猛然后退几步。摆了摆手,说:“骑这样的马上上战场不被敌人杀死也会被这畜生摔断脖子,太不值。”随后在人们的失望声中走向台阶。
矮小黄头发的马贩子手中攥着马鞭,在菲利蒲的背后苦苦挽留这个富有的主顾:“我承认这匹马是有些野”,他谄媚地说给所有人听,“但这绝对配得上伟大的马其顿王菲利浦!”
这句话引得国王驻足,可是他嘲讽地大笑着:“我都有老婆了,还要这野东西干嘛?”这句话是对着那年轻女人,而不是王后奥林匹娅斯,引得人们一阵哄笑。
奥林匹娅斯的神色徒然凝重起来,她的手肘撑在石椅的扶手上,轻咬着手指甲,痛苦而艰难地瞥了亚历山大一眼:“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她心爱的儿子蹙着眉,握住母亲的手。
露天的草场上,马贩牵着缰绳,垂头丧气地准备带走这匹马,而亚历山大再也按捺不住,他松开母亲的手,急切地走到台阶的最高端,大声对菲利浦喊:“父亲,为我买下来,我能驯服它!”
帕米尼奥是国王的亲密的朋友,也是马其顿英勇的将领。他浅棕色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酒水,听到这话笑得前伏后仰,一个小孩子,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你会被摔残的,孩子”,菲利浦把这当成了一句玩笑话,“那你今后就只能当个音乐家了!”他身旁的人们都嘲笑着亚历山大,我注意到那个年轻女人轻挑着一边的眉峰,挑衅地看着奥林匹娅斯,这在我看来无疑是个愚蠢的举动。
亚历山大倔强地抬着头,他见说不过父亲,把头转向马贩:“我会付钱,把这匹马卖给我。”
“你拿什么付钱,靠你为人们唱歌赚钱吗?”这种忤逆的态度激怒了国王,他讥讽地大声质问:“如果你可以驯服它,我就为你买下它。”
我揪着心,他如果不能驯服这匹马,不仅会使自己和母亲尊严全无,可能还会有危险。可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而且以他要强的个性,绝不可能放弃这匹马。
转而看奥林匹娅斯凛然地盯着菲利浦和那个女人,如果这目光可以实体化,就犹如寒光凛冽的无数刀刃。她在此刻盼着亚历山大能在此刻创造神迹。宙斯在上,我何尝不这么希望呢?
亚历山大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向马儿,人们或担心或讥笑,或不屑。
我仔细观察亚历山大的一举一动,他回头与我四目相接,我在目光中流露出对他的信任与鼓励,而从他的表情,我读出他已然势在必得。
随后,他坚定地迈开步子,走向心爱的战马。宙斯会赐予他战胜困难的勇气与力量。
他轻抚着马蓬乱的鬃毛,那马额上的白斑就像是公牛的头。牛角对称,细小的独特之处却格外引人注目。“布塞弗勒斯”(古希腊语“牛头”)他用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给你的名字,强大而又坚定。”
说着,他注视起布塞弗勒斯溜黑的眼睛,期待这有灵性的动物可以读懂他的意愿。后来他对马儿耳语几句,将焦燥的布塞弗勒斯调转马头,它竟然平静下来,放缓自己的动作。
菲得浦惊讶地看着男孩与马,将不屑置于脑后,带着一位严父所有的语重心长,用雄浑的声音说:“孩子,如果你成功了,那么你将来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我们顺着国王悠远的目光看去。亚历山大翻身上马,布塞弗勒斯没有一丝反抗与愤怒,它顺从得像匹种马。他勒紧缰绳,把重心放在身体前端,伏在马背上,朗声说道:“带我飞翔吧!英勇的布塞弗勒斯!”在一瞬间,他们尤如离弦之箭,布塞弗勒斯撒开四蹄在原野一望无际的绿地上飞驰。他们迎着耀眼的太阳,风掠过他的金发与布塞弗勒斯黑色的马鬃,他不舍得勒紧马缰,不舍得放弃享受自由与飞翔的快乐。没有人的目光离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飞翔吧!亚历山大,带着你的梦想自由的飞翔!
直到男孩与骏马再次回到被木栅栏包围的草场,在亚历山大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菲利普拥抱着他,举起他高呼:“我的儿子!马其顿对你来说太过渺小,自己去创造一个新的王国吧!”亚历山大的脸上挂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此情此景,太令人动容。我转眼再看奥林匹娅斯,她眼眶中晶莹的泪在打转。我们都走出凉棚在他左右,以欢呼与掌声来庆贺他的胜利。奥林匹娅斯走上前亲吻她的儿子,母子俩紧紧相拥。这这样,亚历山大拥有了一匹优秀的战马,同时也拥有了一位生死相随的战友。
布塞弗勒斯绝对服从主人,在亚历山大的命令下,它甚至会前腿下跪,便于主人更方便地上马。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那时候亚历山大到底在马儿的耳边说了什么,以至于成功驯服了它。我曾问过他,而这个骄傲的男孩说:
“当时,父亲抚摸布塞弗勒斯的侧颈,而让它始终侧着头看见绿地上太阳直射而成的影子,而布塞弗勒斯焦燥地扭动摆脱父亲的手。其实它并不是暴躁,只是将自己的影子当成了‘紧紧跟随的魔灵’,才把头侧往父亲手的另一侧。所以我凑近它说:“布塞弗勒斯,你不需要害怕这些阴影,它们不是纠缠你的恶灵,只是太阳神阿波罗拙劣的把戏。说着,我就牵着它的马缰,把它引向身体的另一旁,让它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我才能让它平静下来,最后驯服了它。”说完,他狡黠地笑着。
我又怎能不敬佩他的聪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