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柳锦字梦春归》佳升

38、端倪

　　飞萤谷思远楼，纳甲已经在浴池中泡了一个时辰了。
　　连水终于忍不住想要进去再催一遍。
　　连帆走过来，“我来替你！”
　　纳甲不喜欢女人伺候沐浴，一直是他们四个轮流伺候。
　　连水歪头看了看他，皮笑肉不笑的地说：“不劳烦你啦，少主不过是心烦多呆会儿！”
　　“连水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阴样怪气的？”
　　连水嫣然一笑，无比秀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讽。
　　他伸手指轻轻扫过连帆的下巴，眼神深幽，有股动人心魄的魅力横生。
　　连水是山谷中除了纳甲之外，最美貌的少年，他的美比纳甲虽略有逊色，却别有一股妩媚之气。
　　连帆被他的神色惊住了，连连后退躲开。
　　“连帆，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彼此按理说应该非常了解，可是我看不懂你！你说这奇不奇怪？”
　　连帆温和一笑，“连水，我们四个人，你敢确定更了解谁？更知道谁在想什么？告诉你，别防错了人！”
　　他挥手打掉连水的手臂。转身到门外守着去了。
　　连水弯了弯嘴角。
　　浴池中温泉水汩汩而出，谷中的这一眼温泉冬夏不断，一直是纳甲独自享用。
　　浴池四周白纱垂下，隐隐约约间，白壁如玉的人，一头乌发散在肩头。
　　他静静地坐在浴池一角，似乎想泡干净今天沾染的血污。
　　连水站在白纱外，双手捧着衣服。轻轻地唤道：“少主，该用饭了，我服侍您穿衣！”

　　纳甲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连水，你喜欢女人吗？”
　　连水眨了眨眼，“喜欢！”
　　“什么感觉？”
　　连水努力地想啊想，“我那时候还小，只有十二岁，喜欢一个咱们谷中的女孩子，她啊特别会玩，也特别爱笑。我常常说笑话逗她，她就咧着一对小虎牙笑，那样子象个泥娃娃，白白的脸，小鼻子，但嘴大，我开始还看着不好看，后来越看越爱看。可是，有一天，我和她比武时，作弊骗了她，害她被选作护卫派出了谷，我听说训练十分严酷，她受了很多罪，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再也看不见那么美的女孩子啦！”
　　连水多年来被这个秘密压抑，心中郁结，虽然这件事被人知道，他难免受责，但他想说出来，已经很久了。
　　他跪在地上。
　　“起来吧，放下衣服，我一会儿就用饭。”
　　“她用过饭了吗？”纳甲又问了一句。
　　“她回来就说头疼，吃了点东西就睡了！”连水回禀道。
　　“嗯，你下去吧！”

　　连水退到屋外后，倚在门廊的柱子上，透过打开的窗户朝外望去，清冷的月亮半张脸露出来。
　　他的少主不知道的是，当他看到，曾经那样天真无邪的女孩，变成冷酷的，象男人一样的杀手时，他是多么心疼和悔恨！

　　纳甲沉入水底，连水不知道的是，他的少主也丢失了暖如冬日旭阳一样的女孩，再也没有得到过那种温暖。

　　昭平站在城头，望着浸满血泊的城里、城外，热血很快冻结，尸首发出青青黑黑的颜色，一片残酷、苍凉。
　　战场让人从头思索人生，抛弃痛苦，陷入癫狂。
　　然而清醒过来，心中反而更加空旷。
　　“将军，属下在帝都打听到，睿诚郡主没有回府，纳大公子也没有。”
　　“继续派人监视，查查归藏亲王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事？”
　　“王府很平静，归藏亲王应该是知道的！”
　　“查的越细越好，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是！”
　　昭家的势力扩展得很快，昭平和昭通就象昭家的两把尖刀，向东南方向先分兵两路攻城拓地，再包围中部，蚕食鲸吞。
　　周均却被隔绝在东北方向，但塘州又挡在前方，久攻不下，所以势力范围龟缩在几座城池之内。

　　纳甲开始巡视谷中各处，特别是书院和演武场，他每天都在忙碌。
　　细柳再一次得到了自由。
　　但连山被他父亲派去演武场了，因为纳甲要遴选优秀子弟带出谷去。
　　连如忙着制造兵器、火药，而连意则制造机关器械。
　　每个人都在忙，而细柳却没人陪！

　　她只好去找连泉，连泉也不闲，谷中的子弟从小需练武习文。
　　幸好连泉这小家伙除了爱吃，没有什么上进心，他父亲又忙着和连意一起研究机关器械，没空管他。
　　所以还有时间陪她玩耍。她则从飞萤谷找好吃的带给连泉。

　　每次两人出去，连泉都会领她到一处山谷的谷口，跃跃欲试地想要进去，最后又害怕地缩脚跑了。

　　细柳问他，他就害怕地说：“那里是砚孤山的坟场，除了病死的，多数是被刑杀或在外战死的。大人们都说那里面怨气太重，恶鬼横行。”
　　细柳看了看那满目繁密地枯枝烂叶，不时飘动的雾气，阴森森地确实挺吓人。
　　“那你进去干什么？”
　　“我娘在里面！”
　　“啊？”细柳一哆嗦。
　　“你娘不是去世了吗？”
　　“是啊，可是我娘去世后找过我，她说有好多话要对我说！”
　　细柳怎么觉得浑身冷飕飕地，周围刮得都是阴风。
　　“这怎么可能？”她拉着连泉就要走。
　　“真的，你和别人都一样，不信我说的，我娘是被人害死的，她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不说话了！哇……哇……”连泉咧开嘴大哭起来。
　　细柳连忙手忙脚乱地哄他。
　　哄好了，细柳拉着他的手边往回走，边打听起来。“你娘最后一句话和你说什么了？”
　　“我娘说，那里面有坏人，会抓小孩，不让我进去。她说，坏人就是……，娘没说出来，就去世了。”
　　细柳猜想，连泉的母亲恐怕是被人杀了灭口了。
　　“娘就这样倒下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可是她又被抬进了这里面，难道他们不知道里面有坏人，还要把她送到这里？”
　　“坏人再也不能害你娘了，但坏人可能会害你，你可千万别进去！”
　　“没事，大姐姐会保护我的！”
　　“什么大姐姐？”
　　“有一次我太想娘亲了，偷跑进去，果然碰到那个坏人，他穿着黑衣想要抓我。一个很美的大姐姐，飘来飘去的救了我。她那么好，还拿给我好多好吃的。可是没过几天，我再进去，就找不着她了，我很想她……。”
　　细柳看了看这孩子，这孩子不是被吓傻了吧，怎么满嘴冒鬼气呢？

　　“有我这个大姐姐，那个来历不明的你就不要想了，乖……”
　　“姐姐没有那个大姐姐漂亮！也没有那个大姐姐那么会玩，她会和我玩捉迷藏、抓蚂蚁打架、玩泥巴……”
　　细柳傻眼地看着连泉，这是什么大姐姐？

　　“姐姐，我们明天进去看我娘吧！”
　　“姐姐功夫不行的，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大姐姐会帮我们的！”
　　细柳打了个哈哈。
　　心想，你那个大姐姐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出来不把我魂吓掉。

　　从那天以后，这连泉天天来找她，要她陪着去那山谷。
　　细柳战场上过，见过杀人的，就是特别怕鬼。
　　她就死活不同意。
　　后来实在缠不过了，瞅准了纳甲吃早饭时，心情不错，就问他要个人陪她。
　　“您去那地方干什么？”
　　“连泉说想他娘亲了，想去看看，可是他说那里边有坏人，有一回差点抓住他，所以我想找个人陪我们去！”
　　“这山谷里都是自己人，哪来的坏人！你如果怕，就别去，整天跟个孩子混在一起，你还真出息！”
　　纳甲自己有急事要办，没和她多说就走了。
　　细柳气得直跺脚。

　　自己又一想，纳甲也说得对，这山谷里能有什么坏人，再说连泉那孩子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大白天的，鬼好象不出来吧！看看今天天气晴朗，太阳明晃晃的，肯定没事。

　　于是细柳带着连泉开始进谷，一进山谷，细柳就后悔了，这怪怪的山谷，在这样的晴天，也是到处都是雾蒙蒙的。
　　细柳就想回去，可连泉拿出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乱草凄凄，时不时就会冒出个坟头来，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连泉啊，你娘的坟在哪儿呢？你能找得到吗？”
　　可是这不靠谱的连泉啊，毕竟只有十二三岁，两人找了半天累得够呛也没见到他娘的坟。

　　于是两人坐在一棵树下歇息，忽然，细柳向一边看去，怎么象有半截衣衫掉在地上的样子。
　　她跑过去，一看，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是有片宝蓝色的衣衫露在外面，下面分明是从地下伸出的一只脚，没有鞋子。袜子破了，几个脚趾腐烂的露出一半的骨头。那分明是个不大的脚，细柳瞄了瞄连泉的脚，差不太多。

　　她拉起连泉，就跑，回头看，那儿有没有明显的标志，有块颜色特别的大石头。
　　这一乱跑，两个人迷路了。
　　细柳这个郁闷啊，这儿到处都一样，上哪儿去找路啊，只好凭着直觉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说话声。
　　细柳大喜，正要叫。一想不对啊，这声音怎么这么古怪。

　　怎么这么象一男一女在交欢的声音。
　　那喘息声、呻吟声听到耳朵里真是让她脸刷的一下红了。
　　可能是在野外，觉得没有人，两个人在那儿尽情的大叫。
　　细柳看着连泉正要张嘴问，连忙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
　　在这种地方野合，多数见不得人，这要让通奸的两个人知道了，她们两个有可能就小命不保。

　　隔着一道山坡，人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细柳不敢动，她知道山谷里人人习武，耳力都不是一般得好。

　　好半天，两个人总算结束了。
　　然后是悄悄地说话声，这听不太清楚，只不过，忽然那个女的高声说了一句话，让细柳一怔。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他们要走了，细柳矛盾起来，跟着他们，能出谷，可是太危险。
　　不跟着他们，两人迷路在这里边，也很危险。
　　不管了，先跟一段，再被发现，也可以说刚刚碰上。

　　所以远远望着那女人鹅黄的衣衫还能看见一点时，细柳拉着连泉慢慢跟上，当她走到两人呆的地方时，忽然发现草丛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是一串手链，她连忙捡起来。
　　刚要开始走，忽然就看见前面已经快没影的人，快速向他们移动而来。
　　细柳后悔了，他们肯定是发现手链丢了回来找。
　　想要送回原来的地方来不及了，要是被他们发现这手链在她手上，那更糟糕。所以她顺手将手链放在一棵怪怪的树的树洞里。

　　拉着连泉开始跑，来人显然很快就听到了动静，迅速向他们两个移动，细柳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连泉人虽胖，好歹坚持练功，体力还不错。

　　可是那人的速度太快了，眼看就要追上了。
　　隔着老远，她都能觉出那股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