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柳锦字梦春归》佳升

29、成长

　　落叶纷纷而下时，昭平在大病一场后，在益州城外山上的别院休养。
　　他每日不要从人跟随，从山下慢慢沿着湿滑的石阶而上，亲眼目睹着绿叶从黄绿再到摇摇欲坠，再到落满石阶。
　　坐在山上的大石上，他觉得他的世界真正安静了，没有人会再骗他，算计他，也没有人会再将他抱在怀中，悄言轻笑。

　　山头飘起冰凉的雨时，他站起来，让雨水迎头淋下，风刮不起已经逐渐湿透的衣衫，他却觉得要乘风而去。
　　那迷蒙、虚幻的山谷，那厚重的灰云是不是他昭平更好的去处，可以不用想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不用从心中渴望再看她一眼，再抚摸她身体的每一部分。
　　是不是没有什么能让他停止这种煎熬，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枯萎。
　　他恨她，恨她用这种方式抛弃他，让他只能徒劳地在这样凛冽的寒风中挣扎、嘶喊……。

　　他轻轻向前踏出一步，他看到她又那样朝他微笑，他张开双臂。

　　“昭平……”有人尖叫。
　　昭平闭着眼睛，“不是她，不是她，为什么？为什么？”他轻轻地念着。

　　“昭平，你不要吓我，昭平……”

　　昭平的身子随着山头猛烈起来的风，微微摆动，他觉得很舒服，很自在。
　　李暄脸色煞白，李威小声提醒她,”说他愿意听的！“

　　“平弟，我不嫉妒她了，你回来吧，她走时让你发的誓言，你忘记了吗？你要让她失望，让她再为你伤心吗？”
　　“她是骗我的，她让我发誓，她根本就不想听我的，我让她太失望了，我错了，小柳，我只是和他们家达成协议，我是有点心存侥幸，可我不会娶她的，我没骗你，小柳。”昭平不停地自言自语，他没发现自己又开始说话流利了。

　　“她还好好的安在，你功业大成，想要什么不能得，昭平，你这样软弱，你还不如她，她能坚强地笑对你抛弃她，你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不能抛弃的！”

　　李暄心中如刀割，她让昭平抛弃的是什么？是她？是丛淹？还是所有的善良、正直、美好？

　　昭平开始呵呵地笑，越笑声越大。
　　群山回应，一个男人的成长还需要多少苦难、多少难以承受的心伤

　　细柳望眼欲穿地等着纳甲。
　　终于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空旷的原野上自由散漫地向她奔跑。
　　全身的衣衫如张开的翅膀，人也飘摆不定。
　　细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还好吗？”
　　“很好，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要再等几日！”细柳望着他。
　　纳甲的神色一变，“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要等沈倩，她一定会来的，我不想她送死！”
　　“谁是沈倩？”纳甲听到她不是等昭平，总算是心平气和了。

　　“昭家的女将军，她与田邕情同手足，我怕她会来找周均报仇！”细柳一直在打听沈倩的动向，猜度她这几天就能赶到秦州。

　　纳甲当时替周均卜算并没有存什么私心，但后来情势的发展十分出人意料，倒帮了他的忙。
　　对田邕之事，他还是知道的。
　　他沉吟一会儿，细柳看他不太愿意，连忙解释，“在昭家，她对我最好，是我的好姐妹，我不能眼看着她送死。”

　　纳甲瞪了她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在沈倩可能来的方向，找了个小镇住了下来。

　　他们在客栈房间吃晚饭。
　　细柳吃了两口，朝着归流看了一眼，“归流，我想喝酒！

　　归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纳甲。
　　起身出门找伙计要了一壶酒。

　　细柳拿起酒壶咕嘟咕嘟灌下去。
　　灌完了之后，脸上没什么酒意，却也不敢再要酒了。
　　站起来就要走。
　　“哪里去？”纳甲突然问。
　　“睡觉！”
　　“把饭吃完！”
　　“你，”细柳敢怒不敢言，只好坐下又吃了点饭！
　　她刚站起来，纳甲轻喝：“不准走，我还没吃完！”
　　“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要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听话！”
　　细柳压了压火，为了能等到沈倩，她忍了。
　　纳甲拿着竹筷，白玉一样的手，慢条斯理地挑菜吃。
　　细柳心里烦躁，“要怎样，我的老毛病才会犯？”
　　纳甲停了筷子，拍的一下拍在桌子上。
　　一把伸手攥住她细细的手腕，略一使劲，细柳疼的直抽气。
　　她狠狠瞪了归流一眼，而归流好象根本没看见。
　　“你捏死我吧！我难受……”细柳倔强地说。
　　“我不捏死你，我去捏死昭平，你觉得怎么样？”
　　细柳立刻不作声了。
　　好半天，纳甲始终握着她的手，越捏越松，可能觉得她的手腕细腻、软滑，用大拇指轻轻摩擦。
　　细柳忍了又忍，“你吃完了没有？”
　　纳甲回头，一本正经地说：“没吃完，归流，去再叫几个热菜。”
　　归流乖乖去了，细柳瞪眼想，这个归流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被他收服了，到底我是她的主子，还是这家伙是她的主子。
　　细柳不再挑衅他了，好容易他吃完饭。
　　回屋后，归流跟着她进屋。
　　“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细柳对归流说。
　　归流一向是和她一个屋，但从不同榻，只是找个地方凑合一下。
　　“我怕睡不着，我怕管不住自己，想去找他！”
　　“活该！”归流骂道。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纳甲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老看着他欺负我，不管！”
　　“我打不过他！”归流理所当然道。
　　“那我以后怎么办，他非折腾死我不可！”
　　“他不会！”
　　“我得跑！”
　　“我不会让你跑的，他也不会!”
　　“爹……，阿兄，你们快来……”毫无征兆的细柳开始流泪，而且越流越凶。
　　归流知道她心中早就忧郁难解。只得坐在床边，揽她在怀里，任她哭个不停。
　　第二日，细柳不用再为陪纳甲吃饭烦恼了，纳甲忽然就忙起来。
　　细柳问他去干什么？他笑笑，“踏看地形，等他日，我带你踏平这里！”
　　细柳脸上一抽，心道，“不用麻烦了，你自己去踏吧！”
　　纳甲哈哈长笑。
　　细柳追在后面问：“你不是会算吗？倩姐什么时候能来？”
　　“明日！”

　　到了晚上，细柳不再要酒喝了，早早睡了。
　　归流看她睡下了，走到纳甲的门外，轻轻敲门。
　　“进来！”
　　归流进门后，见纳甲正秉烛读书，白色的家常衣衫，松软而贴身，全身上下，洁净而利整。
　　姿容恬静、优美。
　　归流眼神闪了闪，拱手跪地，叩首，“连流参见少主人！”
　　纳甲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果真是我家的人。功夫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啦，难怪能挑到她身边！”
　　“她那老毛病是怎么回事？”纳甲没有让归流起身，接着问。
　　“小姐每隔半年左右，情绪激动或过于劳累，就会昏睡几日，也不需要用药，自己就会醒过来，找了很多大夫，也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归流恭恭敬敬地答，话也很流利。
　　“噢，……”纳甲将书放在桌上沉思起来。
　　“你先起来，回谷后，我要让她吃点苦，你不准护着她！”
　　归流起身，“是”。又犹豫了一下，“她从小受宠，性格倔强、任性，少主子您，多顺着她些……”
　　“哼，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归流将退到屋门口时，纳甲又问：“她有没有吵着要跑？”
　　归流回头，“是。”
　　“看住她，我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
　　归流答应着走了。

　　第二天，纳甲带着细柳和归流等在秦州方向的大道上。
　　接近午时，果然大道上一支军队快速向秦州方向移动。

　　跑在最前面的沈倩一眼就看到了细柳。她回头命令部队就地休整。
　　与细柳三人相见过后，找空阔地坐了下来。

　　细柳坐在沈倩身边，一把抱住沈倩的胳膊，趴在她身上开始呜呜地哭。

　　纳甲一看她流泪就开始不耐烦了，走到一边去了。

　　沈倩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风尘满面的脸上也成串地泪珠往下滚。

　　过了一会儿，沈倩拿粗硬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泪，又扶起细柳，看那小肿眼泡里还汪着水，笑话她道：“好了，别哭了，你的昭平总算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你们将来还有点缘分。我呢，田大哥的魂魄我都……追不到……一点了。”说着自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姐姐，对不起，我没有能帮上忙！”
　　“唉……，谁也不能怪，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怪那周均嫉贤妒能，还有昭家，无情无义！”

　　“姐姐，你别去了，你打不过他，只能白白送死！”
　　“好妹妹，我不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当年就是因为追随着他才下得山，现在他不在了，我除了为他报仇都不知该干点啥了？”

　　“你现在去，无论能不能杀了他，他现在还是义军首领，包括昭家都没有明着反他，他们都会追杀你，连昭家都不敢护着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姐姐，你快走吧！你不想想自己，还得为一直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想想呢！”
　　沈倩回头望了望从山上带下来的已经扩充到五千多的人马。
　　“我走向那里？再回昭家？”

　　“回昭家，现在昭家正是用人之际，他们也想将来利用你杀周均，你也正可以利用他们杀周均。放心，他终会死于你手！”纳甲看她们还没说完，就过来插话道。

　　沈倩看着他。
　　纳甲接着道：“你要小心昭家，将来如果没有了退路可以去投奔帝虎国，细柳。”
　　细柳马上反应过来，向纳甲投去感激地一瞥。
　　“姐姐，你拿着这个，”细柳掏出虎形玉壁。
　　“我父亲是帝虎亲王，边疆守将多数是他的部属，这是他的信物，你到时去找他们，他们会保护你的！”
　　“还有，他是纳家的人，能掐会算，他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否则我们那会这么巧，接到你！”
　　“你是特意在等我？”
　　“是啊，姐姐，你一定不能去，我在这等你好几天了！”
　　“好妹妹！”沈倩一把将细柳抱在怀里。
　　细柳又开始掉眼泪，“姐姐，你一定要保重，将来好给我找个好姐夫！”
　　“好！”沈倩也跟着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