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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温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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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和细柳伏身向前,剧烈的奔跑颠簸,让细柳非常痛苦。
连山在他们身侧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她。
他知道那是她,她看起来很痛苦。
他忽然觉得有泪水要向外涌,他想要爱护她,他想要让她永远都欢笑,他越是明白他想要的,他就离她越远。
可现在看着她安然无恙,他只觉得他有的已经够多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双手勒紧马缰绳,风刮过他的面颊,他慢慢地减缓速度,忽然拉马停住了。
细柳还不等回头看他,他们的马已经一闪而过了。
她努力伸头向后看。
只见他背向他们执枪而立。
前面大匹追兵黑压压奔突而来。
连山和昭平都知道,昭平的马驮着两个人,速度不快,他们马上会追近,到达射程,箭矢齐下,他们都别想生还。
昭平摁住她,“他会没事的,前面是山坡,下坡后我们转向,只是抵挡一会儿,他会寻机逃的。”
昭平咬着她的耳朵,费了好大功夫才跟她解释清楚。
细柳没有掉泪,生死取舍,孰轻孰重,有时不得不算清楚。
连山一杆长枪摆动起来,全不惧生死,只为了能将来敌多挡一刻钟。
他身上本来的伤口已经崩裂,此时又多几道伤口,已是全身鲜血淋漓。
他已痛得麻木,只是强撑。
有将官指挥其他小队继续追踪。
而留下的人中,多有认识连山的,不觉就手下留情起来。
连山自然感觉到了,知道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抽空子,挥枪扫退众人,策马横窜出去,后面的追兵追了一段路也就作罢了。
连山意识有点模糊,好容易挨到一处林子再也坚持不住了,从马上滑了下来,昏迷过去。
细柳他们钻丛林山沟,暂时甩脱了追兵。
在一条小溪旁停下饮马歇息。
细柳才长好的伤口也裂开了,痛得她蜷缩在昭平怀中无精打采。
“这样不行,你们要是再赶路,只怕这伤口难好。现在四处疫病流行,她体弱再染病非要她的命不可!”老头扫一眼细柳的伤担心道。
“现在父亲在哪儿也不知道 ,索性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给她养养伤。”
“在这里肯定不行,离祁阳太近,往西北走,你们昭家撤退也是那个方向,堵截的不少。如你信得过我,我倒可以带你们向东北走,我的儿女在那边接应我。我是塘州丛庚。”
“原来是丛伯,昭平失礼了!”昭平抱着细柳不便行礼,点头致意。
丛家是雉昆世族,世代居于塘州,昭家反之前,丛家已经据城自立。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大作为。
丛庚看他一身粗衫,仍风度翩然,笑道:“早听闻昭家三子,人如温玉,性情儒雅。到今日才知道,还是心思缜密,通达透彻的少年英豪。当然更是怜香惜玉,不拘小节的风流俊才。”
昭平苦笑一声,若按平时性情,自不会全无顾忌地与女子搂搂抱抱。
可如今对细柳,正是惜之、怜之如珠似玉的时候,那还顾得上什么风度,倒叫这老头笑话。
“早听闻丛伯为人倜傥不羁,红顔知己遍天下,晚辈同好而已。”
丛庚听有人提到他的红粉知己立马兴奋起来。
“哈哈哈,雉昆女子南娇婉约、北女妖娆,深宅暗香盈袖,小楼花姿蝶影,三公子年少风流必不会空负了这好年华!”
那一副洋洋自得翘得老高的白胡子还沾着没飞走的唾沫星子。
把个有气无力的细柳看得乐呵呵的。
昭平看她总算有点精神头了,才松了口气。
便不再理那碎嘴的老头,安静地沉思起来。
丛庚还在双眼放光的和细柳说他那遍布天下的红粉知己。
细柳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想,“真跟阿兄有得一拼啊!”
便时不时拿出长兄的论调来与丛庚交流一下。
丛庚更是高兴,直嚷嚷要去找细柳的长兄会上一会。
昭平忽然问道:“你长兄日常和你说这个吗?”
细柳朝丛庚吐吐舌头,干脆地说:“我偷听的!”
没敢说长兄去玩耍时,常带着她。
真正的妓馆是不去,清倌那儿倒是混得熟,细柳喜欢那里的新花样子,新菜式,新的小玩意,精巧而不失趣味。
“哈哈,小姑娘在撒谎。”丛庚揭穿细柳后,兴灾乐祸的翘脚看笑话。
昭平只是淡淡一笑。
而细柳则嗔怒地竖起眉毛,平凡的少年的脸自然不甚美观。
“小姑娘,要不你摘下面具让我瞧瞧,能让三公子如此珍爱,必是倾国倾城的小佳人!”
丛庚继续调戏她。
“不必看了,”细柳小手一挥,“我即不倾国,也不倾城,即不婉约,也不妖娆,即不暗……,暗……,昭平,暗什么来着?”
昭平老实地回答:“暗香盈袖,花姿蝶影。”
“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昭平一脸无辜。
丛庚笑得直打跌。
他们三个人,一个没心没肺,一个装疯卖傻,一个安静沉稳,全没将当前的困境当回事。
三个人吃了点自己带的干粮,打算走山路以躲避追兵。
平路细柳能走,一些陡坡,昭平便将她背在身上,以防她伤口撕裂。
丛庚也不着急,一路上和细柳说笑。
多亏丛庚的好药和昭平的细心照顾,细柳的伤口没有恶化。
这样走走停停,也许昭平不是多么重要,桑峰也猜不到他会往东北跑,所以他们走的还算安全。
这一日,昭平扶着细柳,不时拉住东张西望的她。
丛庚这两天洗刷干净了自己,是个白面阔脸,四十多岁相貌端正的中年人。
细柳嫌气闷,也与昭平摘了面具。
忽然,丛林中钻出一个黑矮个子的青年,身形略瘦,细眉细眼,五官小巧,仿佛没长大的孩子。
“义父,你终于回来啦!”话还没完,他忽然抽弓开箭,“嗖”射向旁边的大树。
只听“扑腾”一声,一只花色艳丽的肥鸟掉下来。
“这只斑鸠,最肥美的,我跟着它两天了。”
“丛留,丛匆呢?”丛庚问道。
“后面营地,我们在这儿十几天了,快急死了,您老总算回来了!”
“正好,这只小肥给义父接风!”
丛庚笑眯眯地给几个人做了介绍,见过礼,拉着他的义子,热烈地讨论起那只肥鸟的出路去了。
昭平和细柳赶紧跟上。
果然在丛林中一块相对隐蔽的空地上搭着几个帐蓬,大约十几个壮汉或巡逻或造火做饭,或整理营地,井井有条,一看就是军队改扮的。
营地边上一块大石头上,一个身穿紫色软甲的大块头正翘着腿,哼着小曲。
站起来才看到,那身形十分宽阔,个头很高,足足有两个丛留高。脸皮又奇白,一双黑眼睛特别突出,只是转速有点慢。笑起来象个弥勒佛一样。
他是丛庚的亲子,丛匆,小时候因为身材肥壮十分不爱动,便起名丛匆。
后来他爹逼他练武,才发现跑不动虽武艺不精,却天生力大无穷。
见到丛庚,丛匆没有多话,只笑笑唤了一声“爹”。
“义父,这片林子是张邵的地盘,我们也不敢在显眼处扎营,只躲在这里,也有十几天了,再不走,非叫他发现不可,要不我们现在就拔营走?”丛留问丛庚。
“先吃饱再走,丫头呢?”
“淹妹留在前面十几里路的一个村子里,那儿疫病正凶,她留那儿看病等着我们!”
“噢,那我们快吃吧,吃完拔营就去接她!”
天干物燥,树荫下凉风习习,众人席地而坐。
丛匆话不多,特别爱笑,嘴里边吃边赞,“好吃。”
一会儿又说:“真好吃。”
他一说好吃,丛留就塞给他一块那肥鸟的头啊、翅膀啊、爪子啊之类的。
而自己留下胸脯肉吃得津津有味,别的肉食也一点没放过。
看得细柳眼花缭乱。
那肥鸟确实好吃。
丛留将两条腿肉分别给了丛庚和昭平。
昭平坐在细柳身边。撕一小条喂给她,又撕一条自己吃。
细柳能动的那只手拿着馒头啃。
看她似笑非笑地总看着自己,丛留突然朝她做一个鬼脸。
满脸满手的油,亮光光的。
细柳嘿嘿地笑。
丛留干脆把刚拿到手的一大块肥肉满面不舍的伸到她眼前。
细柳摇摇头。
丛留收回肥肉转过身背对着细柳,如拼命般吞了那肉,又拿起一条鸡腿起身走了。
“丛留小的时候饿狠了不长个,现在再怎么吃也不长肉!”丛庚笑道。
“不过功夫和心眼都够使,他和匆儿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正说着,丛匆也起身追过去,搂住矮个的丛留,夺过鸡腿咬了一口,丛留再夺回去。
昭平有点恍然,他有亲兄弟,还是两个,却没体会过这么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