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之身不由已》正午阳光

3、李海荣

　　第三章

　　李海荣与林秀清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是挺不愉快的。陌生的小孩，睁着一双黑黑的大眼，肉手肉脚的坐在自己家里，而自己最喜欢的妈妈，正在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玩具抱给林秀清。小小的李海荣那是满心的不高兴，他的反应就是直接咧嘴哭闹起来。抓着自己的妈妈，李海荣争抢着零食和玩具，不肯给这个已经有点怯意的小孩一点好脸色。结果，没一会儿，坐在那里的林秀清也大哭了出来，闹着要回家，李妈妈一边哄林秀清，一边哄李海荣，等两个人都闹累哭乏了，李妈妈对李海荣说：

　　“这是你弟弟，你哭啥子嘛，你当哥哥了，让弟弟和你一起玩。”

　　李海荣扁着嘴儿，带着点不满的端详着这个弟弟，然后又高兴了起来，他高兴的理由挺简单的，有人能和自己一起玩了。

　　李海荣记得，林秀清是个从小就挺会装乖的人，没错，就是装乖，实际上心里的那些个心眼儿主意，实在是自己比不了的。

　　有一回，一帮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林秀清身子弱，跑得慢，总被抓到当“俘虏”，顽皮的小孩们笑着，闹着，手下还不懂控制力道，把林秀清欺负的够呛。李海荣看林秀清被闹，突然生出了一股不满，护着林秀清就是不许其他小朋友闹他。为这，他还和对方领头的小孩打了起来，那个孩子比李海荣的块头大，李海荣眼看着就要打不过被压在地上，没想到一直示弱的林秀清突然扑了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一把灰土，全撒在对方脸上，他们最终是被听到声音赶来的大人制止的，打不成了，也玩不成了，李海荣灰头土脸的往家走，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林秀清突然出声了：

　　“哥，咱把衣服上的土掸掸，先去我家洗洗再回你家吃饭吧，不然李姨又要骂了。”

　　那似乎不是林秀清第一次喊自己哥，可李海荣却一直记得林秀清轻轻叫的那声哥，他当时的心里充满了说不上来的感觉，骄傲也罢，喜爱也罢，感动也罢，大概就是那时候吧，李海荣把林秀清这个人，认真的放在了心里。

　　林秀清经常是被林爸放在李海荣家里代为照看的。小孩子翻脸，那就像翻书一样快，虽然李海荣喜欢有这么个弟弟，愿意给他玩自己的士兵人偶，给他玩会响的水枪，经常带着他到处乱跑，可总会有些矛盾冲突的时候，有时是李妈妈先给林秀清糖果吃了，有时是明明一起捅了篓子，李妈妈却只骂李海荣了，李海荣也还是会不高兴的，他有时也还是会和爸妈哭闹，会叫弟弟走，可每遇到这样的时候，林秀清就抓着李海荣的衣角，可怜巴巴的说：

　　“哥哥别撵我走，哥哥别生气了。”

　　通常，这样一来，李妈妈会更怜惜的对林秀清，而把李海荣大骂一顿。

　　李海荣哭，林秀清也跟着哭，可哭够闹够了，两个人又高高兴兴玩一起去了。

　　懂事一点后，李妈妈经常会背地里和李海荣说：

　　“林秀清这孩子不容易，你当哥的，要多照顾着点。”

　　李海荣慢慢已经开始了解了林秀清家的情况，他也曾去过林秀清家，看到过林母的状况。他生出了当哥的责任和自觉，既然林秀清的父母亲没法照顾林秀清多一点，自己这个当哥的，就要把林秀清照顾好。这样子的时间长了，李海荣养成了习惯，只要有点什么好吃好玩或新鲜的玩意儿，他都会先想起林秀清。看到林秀清高兴，他也会不自觉的高兴起来。

　　李海荣和林秀清作为邻居，都在一个学区片。幼儿园，小学，中学，他们都在一起度过。李海荣不喜欢念书，他坐不住，有一阵子疯迷打球，总完不成作业，也不会做，于是总借林秀清的作业来抄。有一次，自己抄的太急，把林秀清写在书上的“抄某某某段”也原封不动的抄在了自己作业本上，被老师一顿狠骂，老师质问他抄的是谁的作业，李海荣已经决定了死不开口，没想到林秀清却自己站出来承认。于是两个人被一起丢到走廊里罚站。

　　走廊里很凉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别班朗读的声音，李海荣很不好意思的抓着头和林秀清道歉，林秀清只是笑笑，在李海荣肩上拍了一巴掌：

　　“下回抄的时候长点脑子，猪头~”

　　“但你干嘛承认呢，我又不会出卖你。”

　　“哈，我知道，不过，我不想让你被罚站太久。”

　　“这是啥意思？”

　　正说着话，老师探头出来：

　　“李海荣！林秀清！罚站还敢在那里说话，还不给我进来！”

　　林秀清知道，自己成绩好，身体又差，老师舍得罚李海荣，但一定舍不得也不敢罚他在外面站太久，林秀清用自己的方式，对李海荣好。

　　但从那以后，只要分班表下来，一看是同班，林秀清总是眼里带笑的抱怨说：

　　“真是孽缘呀~你可别又害我罚站~”

　　如果没有分在一个班，李海荣每天晚自习前都会找林秀清出来，把自己老妈特意多做的晚饭，分一半给林秀清。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台阶角落，一起吃热腾腾的饭菜。

　　因为总在一起，林秀清又长得秀气，校园里就会生出些关于他们俩的玩笑话。

　　李海荣那时候已经很惹女孩子的注意，李海荣也模糊的知道喜欢这么回事，他也有过几个所谓的女朋友，都是对方主动的，可往往接触了没几天，就又被甩了，原因总是一个：林秀清。对方嫌他总和林秀清在一起，总在说林秀清，李海荣觉得挺无奈。

　　李海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秀清的，大概是玩笑话听多了，他有些不自觉的注意起林秀清来，每当班里的男同学们私下议论什么班花校花的时候，李海荣都会不自觉的想起林秀清：文静，干净，秀气，肯借他作业抄，有事还能给他出招指点，李海荣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把林秀清和女孩子，和异性放在一起比较，他只知道，林秀清在连脑子里不知又转什么主意，要损他坏他时的不怀好意的笑，都让自己心跳加快。

　　林秀清的母亲去世后，林秀清变得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李海荣几乎使出了全身解术，试图让林秀清振作。那一阵子，林秀清经常来找自己玩，待的晚了，就留宿在家里。一个夏夜，林秀清又照常跑来他家，玩得晚了，便在他家过夜，挤在已经显得很狭小的床上，李海荣非但没嫌热，还惊恐的发现，自己对林秀清不自觉肌肤碰触到的热度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他开始注意到林秀清的腰肢很细，唇很薄，眼睛黑亮亮的，像能把人吸进去。李海荣不敢再多看多想，熄灯后便背对着林秀清假装睡觉，心却跳的仿佛要蹦出胸腔来。就在李海荣努力想平息自己的兴奋时，又听到林秀清翻身的动静，更是吓了一跳，好在那之后等了半饷，林秀清又翻了个身，好像睡着了，李海荣僵直着身体，睁着眼，一宿都没睡着。

　　李海荣不敢把自己的心思说给林秀清，他本能的觉得是自己有问题，而且，虽然林秀清身体不好，但头脑很厉害，李海荣知道他想做一名医生，书读的很多。所以，有时候，被林秀清黑亮的眼一盯，李海荣就觉得自己心底那点龌龊的想法心思，都被他猜到了，越发心虚。虽然不敢说，可林秀清在自己心底的分量却越发的重，他几乎没办法不想林秀清，有几次，甚至做起春梦来，羞得他白天看到林秀清就浑身不自在。

　　再长大一点，李海荣隐约觉得林秀清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可他只敢自己琢磨，不敢对林秀清露出一点这样的心思，他太在乎林秀清，也太害怕了，林秀清最恨别人说他女气，说他弱，如果他表白了，李海荣怕林秀清不再理他，连朋友弟兄都做不了了，李海荣一想到被林秀清鄙视远离，心就怕的受不了。于是，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小心翼翼的保守着自己这个不能对任何人言明的秘密，不知道林秀清，居然也和他一样，保守着自己的秘密。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是为了分班考尽量不和林秀清分开，李海荣开始请林秀清帮忙辅导功课，他并不是真的猪脑子，有了林秀清的帮忙，李海荣的成绩上升的很快，还被老师表扬，可也因为这，遭了同学的嫉妒，这些孩子也不是傻子，不敢招惹高高大大的李海荣，就拿林秀清当软柿子捏。发生口角的时候，李海荣正打完球进教室，突然就听到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李海荣啊？变态！”

　　再一看，几个人正围着林秀清。李海荣当时脑子一热，什么都不在乎了，冲上去就是一拳，班里乱成一团。

　　这么多年下来，李海荣心里知道，林秀清并不是好欺负的人，他有脑子，很会计算得失，不是一个水平的对手根本懒得理。同龄人的挑衅他并不放在心上，最多不过是个冷笑。可那个时候，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动手了。

　　打架，对方伤的不轻，李海荣被找家长，要受处分。林秀清作为当事人之一，也被找进了办公室。李海荣就看着林秀清，带着一脸被欺负害怕的可怜样子，全不顾对方的抢白，夹枪带棒，似褒实贬的将事情的始末描述了一遍。为李海荣塑造了一个遭受诽谤，眼看同学被辱，忍无可忍才挺身而出的伟大形象。说到最后，还声泪俱下，以退为进的先道歉，说是他和李海荣怎样不对，愿意接受处罚，引得大人们颇是同情。最后，连对方的父母也不好意思起来。结果，李海荣不但没受处分，还在出办公室时被班主任叫住：

　　“动手打架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但你能变得这么懂事，老师很欣慰。”

　　李海荣无语的看着等在门外，低头掩饰坏笑的林秀清，突然打了个哆嗦，心想；我就是和十个人打架，也决不招惹林秀清。

　　有林秀清这么个好友，李海荣也开始学会了用脑子。同学滋事，无非是因为嫉妒。嫉妒是无能的表现。他也学会了忍耐，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那些风言风语，也在高考的压力下，慢慢归为平静。

　　林秀清把身体的不适偷偷告诉李海荣的时候，李海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林秀清母亲的病，他知道那种病可能会遗传，但他没想到，这些真的会发生在林秀清身上。陪林秀清去医院的一路上，李海荣都在求老天爷保佑。可是化验单和诊断书，把他的希望彻底粉碎。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李海荣木然的盯着来来回回的人群，一想到林秀清可能会像林母那样死去，那么早，那么快，他就忍不住满心的恐慌。他看看林秀清惨白的侧脸，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坚定的对林秀清说：

　　“别担心，我来照顾你。”

　　有时候，成长，只需要一个人，一件事，就够了。

　　李海荣更改了自己的高考志愿，他选择了当地一所普通大学，学习金融。

　　李海荣知道，林秀清的病，没有治愈的可能，最好的情况，就是维持现状，控制病情不再发展。林秀清还年轻，如果早治疗，应该不会像林秀清的母亲那样过早离世。但这说起来容易，维持的药物和医院的检查治疗都需要很多钱。李海荣和林秀清家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根本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当初，林秀清的母亲，状况不好时才住院，状况好一点就回家养病，最终突然早逝，说到底，也有经济上的原因。李海荣和林秀清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听林秀清的，去读书，这样，才能在今后做更有用的人，赚更多的钱，才能照顾好林秀清。

　　尽管不是最初的选择，李海荣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他想马上告诉林秀清，可在去医院探望的路上，李海荣又犹豫了，李海荣害怕林秀清会难受。在林秀清的催问下，李海荣小心的告诉了他，林秀清笑道：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停顿了一下，却又有点语气低沉的说：

　　“只不过，你本可以上更好的学校的。”

　　李海荣听得一阵心酸，本来，他们可以一起参加高考，一起上大学的，可现在，林秀清却没办法了。李海荣不愿意让林秀清难过，他一边故意支开话题，一边默默的打算着将来。

　　林秀清，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一定。

　　很久之后，陈培曾不甘心的问李海荣，为什么林秀清对他就那么重要，为什么他会对林秀清就那么上心，他怎么就那么喜欢林秀清。李海荣自己反倒说不清了，他只觉得林秀清是他认识的最好的人。

　　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悲喜，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比血溶于水更亲近紧密，亲情，友情，爱情，都在那太长的时间里融在了一起，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