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林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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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秀清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他随母亲。
记忆里，他的母亲总是病痛缠身，不是躺在医院，就是躺在家里。他的父亲为了那庞大的医疗费，天天都早出晚归的讨生计。在他和母亲面前，故意装出的笑容掩不去满脸的疲惫。
即便这样，林秀清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那个时候，不管在家还是在医院，只要母亲精神好一点，就会宠溺的任自己一头扎在她怀里，耐心的听他说话。父亲每天都很劳累，有时太晚回家，看到自己还在等，会那样无奈却温柔的笑着，用温暖的手摸他的头。
还有邻居家的李叔和李姨，都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几乎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照顾。李姨的孩子，李海荣，明明只比他大几个月，却承担起了哥哥的责任，不仅总带着他到处玩，还总把好吃好玩的先让给自己。每逢被人夸奖，李海荣还会脸红，不好意思的说：“我是当哥的，要照顾弟弟。”李姨教的这句话，后来即便长大了，还是总会被李海荣挂在嘴边。
林秀清记得，每到夏天，李海荣就带着他，在草丛绿地里抓蚂蚱，扑蜻蜓，晚上，在朦胧的夜色里，闻着夜来香的芬芳，他们夹着电筒，翻着砖头，屏息寻找振翅鸣叫的蟋蟀，最大只最漂亮的，李海荣总是让给自己。
李姨偶尔会让李海荣去卖掉家里的废品，换的钱就当是李海荣的零花。李海荣捏着零零散散的几块钱，带着林秀清，在附近的小卖店买巧克力豆，你一个我一个，最后就剩一个了，给林秀清，自己则把包装袋里的碎屑，丢进嘴里解馋。
不时的，林爸也会给自己带一点糖果零食，林秀清就像献宝一样去找李海荣，尽管也会眼睛发光的盯着零食不放，李海荣还是会推回给林秀清，挺着身板说：
“你是弟弟，你吃。”
李海荣学会了骑自行车，用他老爸的二八横梁自行车，驮着林秀清到处玩。有一次回家晚了，天黑看不清路，不知道前面修路有一条沟，两个人不提防，都跌了一狗吃屎，李海荣在前面，伤的厉害，膝盖擦掉一大块皮，鲜血直流，自己坐在后面，只是被甩下了车，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李海荣却赶紧爬起来，全不顾自己的膝盖，把林秀清上上下下查看了个遍，紧张地问：
“你有没有摔疼哪里？你有没有摔疼哪里？”
确定了都无大事，两个人就好像劫后余生般，坐在地上大笑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互相搀扶着回到家，站一排，挨李姨大嗓门的一顿臭骂。李姨在上面心疼的骂，两个孩子低着头，彼此偷偷的挤眉弄眼。
林秀清的母亲去世时，冷清的家里一下子来了好多人，好多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人。那些个所谓的亲戚朋友，在人这么多年生病卧床的时候，不见探望照顾，人没了，却都跑来嚎啕大哭。他们指责父亲没有把母亲照顾好，骂林秀清自己的妈没了也不见一滴眼泪。林秀清和父亲木然的坐在母亲遗体身边，就那么坐着，眼都不眨的看着好像只是睡去的母亲，就那么看着，不掉一滴眼泪。怎么能哭呢，哭花了眼，还怎么把母亲的容颜看的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
李海荣一家都去了，李海荣的母亲不停的抽纸巾擦眼泪，后来干脆换了条毛巾，搭在肩上，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来的人端茶倒水。李海荣的父亲迎来送往着，为林秀清的母亲打点着后事。
林秀清已经不记得，后来是怎么被李海荣拽出了屋子的。两个生平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少年，一起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李海荣红着眼圈，不敢和自己说话。林秀清看得出来，李海荣想要安慰自己，却不知道这样痛苦的事，该怎么安慰。
林秀清后来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开始慢慢的说些自己记得起来的，和母亲在一起的那些温暖的琐事，说着说着，便哽咽了，眼泪流下来。李海荣至始至终都没有答腔，他埋着头，安静的让他靠着，安静的听他说。有时，林秀清感觉他靠着的这个少年，肩膀也在上下的抖动，他在和自己一起伤心，和自己一起难过。在屋里大人的不时嚎啕和嘈杂谈话里，屋外的两个人，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就这样，度过了林秀清母亲的守灵夜。
林秀清直到现在，一想到母亲的去世，心还会疼得厉害，只是因为自己的发病住院，才看开了很多。他想，或许对于母亲而言，于其一直在病床上痛苦，逝去更像是一种仁慈的解脱。真正更加痛苦的，是被留下的，不得不继续活着的人们，比如林秀清，比如林秀清的父亲。
林秀清非常敬爱父亲，这个柔中带刚的男人，即使生活再辛苦，都不曾有一句埋怨不满。每晚回到家，父亲都会先洗把脸，整理好头发，摸摸林秀清，再去母亲的床边探视。只要母亲还没睡，他就会坐在床头，和母亲说属于他们的悄悄话，说的母亲苍白的脸都红润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上异常美丽。自己那时候真是个大电灯泡呀，总在那样的时刻跳进屋，爬上床，在父母的嗔怪声中偎依着他们，觉得那般快活。
林秀清知道，父亲深爱着母亲，母亲是为了与无钱无势的父亲厮守，放弃了所有的，而父亲，在母亲活着的每一天里，都在尽自己的所能，回报着母亲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了下去。他变得沉默寡言，很难再看到笑容，他依然很晚才回家，每次看到林秀清，总是不自然的把眼睛移开。林秀清很委屈，他知道自己的眉眼长得越来越像母亲，他知道父亲看到自己心里就会难受，他拼命的读书拿好成绩，拼命的做家务，试图让父亲恢复从前的样子，可他越是表现的成熟懂事，父亲就越痛苦自责。
林秀清的家，变成了一个压抑的活坟墓，让林秀清感到窒息，只有和李海荣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痛苦，他更勤的往李海荣家跑了，待的太晚，就干脆住在李海荣家里。
林秀清情窦初开的很模糊，只记得又是一个夏夜，他留宿在李海荣家里。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大男孩，长胳膊长腿儿的拥挤在窄小的床上嬉闹，闹得很晚了才背对背的准备入睡。黑暗里，林秀清听着背后李海荣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竟然不愿意闭眼入睡。他偷偷翻了个身，贪婪的在黑暗中看着李海荣隐约的轮廓，想把手搭上去，抱住李海荣，他想亲亲李海荣，哪怕只是亲亲手臂也好。他口干舌燥，心想着，手却僵硬着，感觉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几次心理挣扎后都始终没能鼓起勇气真正付诸行动。于是，就好像看不起自己一样，林秀清负气的又翻身背对着李海荣，睁着眼，睁了一宿。
林秀清不知道，这一夜，李海荣也听到了他的动静，也心跳如鼓，也几次想翻身过去，抱抱林秀清，可他也没勇气动。最后，和林秀清一样，也睁着眼，睁了一宿。
大部分的孩子，在他们那个年纪，往往还很顽皮叛逆，个性十足。而他们，因为经历的不同，变得早熟内敛。林秀清成绩一直很好，性格也装的很好，棱角都藏在肚子里，虽然话不多，可不管谁有什么问题，他都会先把自己手边的事放下，先帮同学解决，很得喜爱。
李海荣不爱念书，他喜欢打球，为了占操场，往往下课铃还没响，他已经和其他几个同学蠢蠢欲动，他经常做不完功课，也不会，林秀清知道，只要李海荣一跟自己嘿嘿，准是要借作业抄，抄也就算了，还时常抄不明白，为这，林秀清还被波及，和李海荣一起被罚过站。
他们那个时候，已经隐隐的知道喜欢的含义，也已经隐隐的察觉对方对于自己的重要，谁欺负林秀清，谁就会知道李海荣的拳头有多硬。谁说李海荣一句不是，谁就会知道林秀清的嘴有多损。
高二是时候，因为林秀清的帮助，李海荣成绩开始突飞猛进，经常被老师家长拿来比较，引得一些同学很是不满，冲突和矛盾也随之而来，有一次，几个男生在教室里说李海荣考试抄袭，林秀清听到，不屑地冷笑出声：
“说人不如人。”
这些男生也知道林秀清和李海荣关系很好，生了找茬挑衅的心，便和林秀清口角起来。
林秀清是个骂人不带脏字的主儿，反应又快，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对方既不占理，又没有林秀清的口才，被说急了眼，便口不择言道：
“你瞧你那样子，娘娘腔，你那么护着李海荣，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变态！”
林秀清有时候自己也会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还有遗传了母亲的白皮肤，心里也是不太满意的。尤其和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的李海荣一比，怎么看都显得有点女气。
他平日里最恨被人如此说，可这一次，被骂娘娘腔，林秀清没有听进耳里，因为喜欢李海荣这样一句话，简直就像惊雷，一下就把林秀清朦朦胧胧的对李海荣的感觉炸清楚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忘了要怎么回嘴，然后，就感觉一阵风，一阵哀叫，他反应过来时，李海荣已经和同学打成一团了，拉架的，找老师的，吵的，闹的，班级乱成了一团，于是谁也没注意到，牙尖嘴利的林秀清，有那么一刻，曾经一声不吱。
林秀清想，就是那时候，那个现在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的同学的一句话，点醒了自己，原来对李海荣的感觉，就是喜欢，是男女同学放学一起回家的喜欢，是想要碰触，看不到就会想念的喜欢。
感觉变得清晰，林秀清却什么都没对李海荣说。他也有冲动，但是他想来想去却忍了，变态这样的字眼，砸得他喘不上气来。他觉得自己是不对的，是病，他怕李海荣知道了会看不起自己，会离自己远远地，如果变成那样，他宁可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改变。
亲情，友情，爱情，复杂的混在了一起。李海荣是自己除了父母之外，最喜欢最重视最在乎的人，他能在自己身边，这样就够了。
两个人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岁月，林秀清想自己会和李海荣一辈子联系在一起，什么都不会改变，直到高中快毕业。
高三，林秀清发现，即便是轻微的动作，自己都会全身疼痛，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受寒了，没有太放在心上。可慢慢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即便坐着不动，他也会感到猝不及防的刺痛。再后来，竟然连抬手写字都困难了。林秀清不敢和父亲说，他偷偷找到了李海荣，告诉了他自己的情况，当天的下午，李海荣就陪自己翘课去了医院。
化验单和诊断书出来的时候，林秀清竟然有那么一点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遗传母亲的病，只是没想到，真的会发生，还发生得这么快。李海荣看上去比自己还难过，他用手臂紧紧搂住自己的肩膀，坚定的说：
“别担心，我来照顾你。”
疼痛是人体对自己的一种本能保护，疼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李海荣更改志愿，得到本地一所普通大学录取通知的前几天，林秀清住进了医院。
发现自己生病后，本着早治疗早控制的原则，林秀清不再上课，开始往返于自家和医院。林秀清不喜欢医院，那里总是有太多的生离，和太多的死别，尤其是他这种病，没有治愈的方法，只能靠药物控制，直到身体耗尽，一命呜呼。
他记得，以前到医院看望母亲，今天还在点头问好的隔床，下一周，只剩下哭泣着收拾遗物的家人。在那样的气氛里，没有病的人，也会因郁闷的心境生出病来。所以，他尽量选择在医院治疗，回家休养，可最终，李海荣每天放学，都会带着笔记来看他，仍然像以前一样一起做功课，周末也会来和自己一起温书，能看到李海荣，听他说学校的琐事，林秀清在难过中，总归是觉得有一点开心的慰藉了。
李海荣还没有带消息来，林秀清有点着急，他现在更多的会想着李海荣了，住院后，李海荣那么自然的和林父换班照顾着自己，每天，李海荣都会来看他，给他带书，带水果，带李姨特意给他炖的汤。
早就发榜了，李海荣的成绩很好，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受到录取通知了，为什么还没消息呢。
林秀清反对李海荣改志愿，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考到B市去，见一见更大的世面，得一个更好的前途。但是林秀清发病后，李海荣还是改考了本地的学校。林秀清满心的愧疚，却也难免的生出满心的欢喜。心底里，他是舍不得李海荣的，李海荣能为他做到如此，说明自己在李海荣心中，是有着不小的分量的，即便大家都不说破，他喜欢着李海荣，李海荣也喜欢着他，这都已是不争的事实，林秀清一想起这些，就禁不住甜蜜的脸红，可一想到自己的病，想到自己对李海荣的拖累，他的心，又沉到了谷底。
李海荣果然被录取了，林秀清很开心。他不是没有一点失落的，毕竟，如果自己没有生病，如果能和李海荣一起上大学，那该有多好。可他还是选择接受事实，李海荣高兴，自己就很高兴了。
说已经拿到录取通知的时候，李海荣很小心的斟酌用词，很小心的看自己的脸色，林秀清知道，李海荣这是怕伤到自己，林秀清有一丝苦涩，并不是对自己辍学的不甘，而是害李海荣要这样对自己赔小心，真真是自己的不对了。
本来，李海荣可以上更好的学校的，他已经为自己放弃了那么多，却还在这个本应该欢喜的时刻，照顾自己的情绪，林秀清高兴李海荣的有心，又难过自己害李海荣如此。
李海荣结束了探视，道别离开医院，走后，林父说了一句：
“海荣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林秀清没有说话，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陈述句。岂止是不错，在他眼里，李海荣怕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林秀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