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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甘之如饴 ...

  •   大雪纷飞的夜晚,红袍男子在漂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最后虚弱的倒在了一户人家的柴垛旁。
      那户人家屋里传来微弱的光亮,有苍老的声音说道:“阿茹,去后院取些柴来!”
      一个轻柔的声音回应着:“好的,阿爹。”说完便听见屋内有脚步声向外走来,厚厚的席帘被人推开了,露出了女子温婉的面庞,女子内着粗布棉衣,外面裹着厚厚的斗篷。
      她刚踏出门槛时,屋内另一个苍老稍加柔和的声音说道:“外面雪很大,小心滑啊!”女子回头一笑,示意里面的人不必担心。
      她看了一眼外面堆得如此高的雪,不免有些吃惊,“昨夜的雪真大啊!”
      她有些艰难的走着,平时从门口到后院的路不过几步,今日可走了好一会儿。她掀开了盖在柴垛上的干草,正要捋袖子抱起一捆柴,却见柴垛后隐约有什么东西,她放下了手中的柴,慢慢走了过去,“天啊,竟是个半身埋在雪里的男子。”
      她伸手探向男子的鼻子,还有气息。她将自己的斗篷盖在男子的身上,自己吃力的扶起男子,踉跄着朝小屋走去,快走到门口时,女子大声喊道:“阿爹,阿娘,有人昏倒了。”
      屋里立刻有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发已半白的老人立马走出来,帮着女子把男子扶进了屋中。
      终于把男子安放在了床上,老妇人对着女子说道:“阿茹,快去煮些热粥来,等他醒了喝。”唤作阿茹的女子急急忙忙走向厨房。
      又对着一旁的老翁说道:“老头子,把那木箱里的衣服随便拿一套过来,那是你年轻时候穿的,我都放在那里了。”
      老翁回房找了衣服过来,老妇帮那男子换上后,竟然很合身。终于一夜就这样忙活着过去了,雪也停了,天空放晴,阳光和煦。
      男子睁开眼,对上女子惊喜的神情。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女子便喊道:“阿爹,阿娘,快来啊,他醒了。”
      两个和蔼的老人走了进来,关切的问道:“公子,你醒了,没事了吧!”
      老妇人连忙说道:“阿茹,快点把粥端过来。”
      女子连忙小心的端了一碗粥来到房里,男子喝了下去,便觉全身十分温暖,他的神智慢慢恢复,他对着老翁说:“我是赤巴,不知老者怎么称呼?还有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翁说着指着老妇和女子道:“我姓甘,名震,这是内人卢氏,小女甘茹,公子昨日倒在了我家的后院,是小女阿茹发现了你把你带了进来。”
      男子感激的说道:“看来是你们救了我,多谢。”说着看向女子拱手道:“多谢阿茹姑娘。”却见女子面颊绯红抿嘴不语。
      男子在休养了两日后便下床走出门外,一连两日的晴天,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雪层下已有丝丝青色,树枝上的雪块开始落下,枝头吐露出嫩芽,似是经历了一个寒冬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新春。
      甘茹脱去了厚厚的棉衣仅穿着青布的外衫,长长的秀发散落在肩上。冬日厚厚的棉衣遮裹了她玲珑的身材,此刻青衣将其身段恰到好处的体现出来。
      她正把刚采回来的草菇一一挑拣,见赤巴出来了,只是一笑,并不说话。赤巴却情不自已的问道:“阿茹姑娘,你的爹娘去哪里了?怎么一大早他们都不见了。”
      甘茹有些呐呐的说道:“爹娘都上街去了!公子有何事?”
      赤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说了句:“不,没什么,只是我想我该走了,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麻烦你们。”
      甘茹听了这话,神情一下紧张起来阻止道:“公子,这是何必,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只管住在这里,要是爹娘回来了不见了你,该责怪我了!”
      赤巴未料她会这么坚持,竟不好拒绝感激道:“太麻烦你们了!”
      甘茹只是一笑,转而问道:“公子是哪里的人,我从未见过公子的服饰?”
      赤巴道:“姑娘不必这么见外,叫我赤巴就行了,我是个浪人,居无定所,所以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甘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却有些敬仰的问道:“公子,不,赤,赤巴,那你一定去过许多地方了?”这些天本来以为甘茹是个拘谨的女子,所以一直不曾交谈,却不知她也有如此率真的一面。
      赤巴有些愣愣的说道:“也许吧!”
      接着甘茹便缠着赤巴问了许多事,原来她自小便生活在这深山里,至多不过去市集上走走,从未出过远门,自然不知外面的世界,而赤巴的到来无疑是她与外界接触的唯一通道。
      傍晚,甘老夫妇满载着货物归来,老妇和甘茹做了许多的菜,满满的一桌,是为了庆贺赤巴身体的康复,那夜赤巴向他们道出了他从前的经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仿佛才是他的归宿,他的家。以前的他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醒来后他依旧和家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我的父亲是族长的儿子,他一生都为了族长的位置而活着,其他的仿佛都不重要,我出生的那年他为了族事远出未归,母亲到死也没有见到他的面,他回来后十分悲伤,却又因母亲是难产而死所以迁怒于我,自小便疏远我。我有个大九岁的大哥,他是我最亲的人。父亲为了自己的欲望,对大哥十分严酷,经常打骂他,最后因为与叔父的族长之位的争夺中,他胜利了。大哥成为了牺牲品。父亲又转而将欲望施加于我,我并不想成为族长,我没有他的抱负,我只想自由的生活,所以我逃脱了他的束缚,离开了村子,在外漂泊。”他并没有告诉他们他是个精灵,因为精灵与人类是敌对的,在赤巴流亡在人间界时,曾四处被人追杀,几次都差点丧命。
      接下来的日子,赤巴完全融入了甘茹一家人的生活中,他与甘茹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正当他以为可以永远与他们生活下去时,这份难得的平静却被无情的打破了。
      渡城是南水国的一座偏僻的小城池,并不繁华,但是同南水国其他地方一样,都会庆祝一种独特的节日,汜水节,为了求得水神的庇佑。那日全城的人都会聚集在圣坛前,由德高望重的大祭司主持祈福仪式,所以十分热闹。
      这几日甘茹有些心神不定,总是在吃饭时自顾自的发呆,这让赤巴有些不解,看向甘老夫妇,这几日他们也十分忙碌,准备了许多的东西。他不禁问道:“阿茹,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甘茹被他这么一问,有些抱歉的说道:“啊,什么,不好意思巴,我没听清楚,你能再说一遍吗?”
      赤巴笑着说:“我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让你最近这么不正常?”
      甘茹脸颊微红,眼神却带着异样的喜悦说道:“你还不知道,再过几日便是汜水节,到那日我便可以出去了,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上街去!”
      赤巴有些吃惊的看着她,心想相处了那么多日,他竟没有发现甘茹从未离开过家。他有些难以自己的问道:“这是为何?”
      甘茹的眼神却黯淡下去,自言自语道:“因为那是我不可以奢望的,从前我都不能上街去,如今我满了十五岁成年了,终于可以去了。”
      赤巴待要深究时,却见甘茹转过头去继续手头的针线活,他便不再问。
      那日终于来临,天还昏暗时,便看见外屋的烛光闪烁,甘茹与爹娘在忙活什么。赤巴推开卧房的门,刚要问,便见甘茹推着他说道:“快点,快点,巴,你准备一下,我们要上街去了,祈福仪式快开始了。去晚了,看不到的。”赤巴还一头雾水,便胡乱的收拾了一下,跟着他们上街去了。
      走到街上,东边的天空才泛着白光,可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和甘茹一家一样,都准备了许多的贡品,着装华丽。看向身边的甘茹,今日她,薄唇上抹上了一层淡粉,眼睑处点了三滴泪红,较之平时多了分娇媚。甘茹回头,赤巴立马转移了注意力,将之移到远处的圣坛。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仪式开始了!”所有的人都涌向了圣坛。在人流的冲击下,赤巴与甘茹同甘老夫妇走散了。这时有阵阵鼓声传来“咚咚——咚咚——咚咚”,循声望去,身着黑色镶金雕虎大袍,带着诡异面具的祭司开始跳起舞来,嘴里不知哼唱着什么,人群却更加躁动了,不停地喊着:“大祭司,大祭司——”
      只是同时混杂着各种喊声和哭声,有父母在人群中与孩子失散,正焦急的寻找着孩子,只是其他人却无动于衷的继续奔向圣坛。
      赤巴将甘茹护在怀中,避免被拥挤的人群撞倒。大祭司停止了跳舞,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帛,打开来装模作样的读了出来,莫不是些什么赞颂神明的话语,然后忽然高声大喊:
      “伟大的水神啊,请降下您的神示吧,您卑微的子民将会遵从您一切的旨意!”说完他闭起了眼睛,口中不知念着什么。
      这时圣坛下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周围的一切变得肃穆,赤巴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感,似是某个角落有隐藏了许久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那大祭司的眼睛微微睁开,下面便有人群的躁动声,待他闭上眼时,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在这沉寂中,赤巴竟然能够听到有人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那个大祭司睁开了双眼,他慢慢抬起了手,将手指向人群,最后停在了一个男童的面前。人群中有人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却在某个角落有人叹气道:“真是不幸啊!”
      赤巴很是不解,看向一旁的甘茹,她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刚到街上时的那种喜悦之情早就被悲痛所代替。
      接着便见那个男童身边一个身着粗布花衣的妇女,脸色变的铁青,眼神中竟是恐惧与绝望。她那只牵着男孩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大祭司有些不悦道:“这是水神的指示,违背神的旨意会遭到惩罚的。”
      却见那妇人惊恐的一把抱住儿子大哭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我不要——”她的眼泪滑过脸颊,弄花了妆。
      大祭司却对着男童一指,那男童便自己走了过去,妇女却死死的抱住孩子不停地哭喊。天一下子变得乌云密集,雷声阵阵。大祭司大骂道:“这是水神在愤怒,因为你,全城的人都会遭殃的,快把孩子给我。”
      那些百姓一听竟然全都去拽开那个妇女,可那妇女死死抱着孩子,男童慢慢的脱离她的身体,她只能抓着他的一个臂膀。人们依旧强行拽着妇女的身体,更有甚者想去拨开她抓着男童手臂的手指,只是任凭他们把她的手指扳的鲜血淋漓,她始终不放手,好像一旦放开便是天人相隔了。
      大祭司皱眉加大了指尖的灵力,那男童的身体便朝前移去,妇女拽的更紧了,这时便见男童哇哇大哭起来叫道:“娘,娘,宝儿痛——”
      妇女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黯淡,她拽的紧紧的手就这样松开了,大祭司满意的把男童收到了一个镜中。这时他又将手指指向一个女童,当然那孩子的父母也是哭的撕心裂肺。
      祈福仪式便这样结束了,大祭司待要走时,却见一直不语的男童的母亲忽然疯也似的冲上了圣坛,一把将大祭司手中的镜子抢了过来,接着跑了出去。大祭司愤怒的命令士兵抓住妇人,人群一下子混乱成一团。
      赤巴拉着甘茹跟了过去,眼见妇人被士兵打断了双腿瘫倒在地。大祭司来到她的面前,口中念着咒语,将手伸至她的头顶,便见妇人的脸变得可怖。周围的人却猝了一口说道:“这是她的报应,若是因为她,我们都会死的。”赤巴再也忍不住,正要上前,却见一旁隐忍许久的甘茹厉声道:“住手,太过分了,你们都太过分了!”
      大祭司冷眼望过来威胁的说道:“怎么,你也要违背神旨吗?”
      甘茹却与他对峙道:“什么是神旨,神是造福百姓的,怎会伤人性命?我看你不过是个妖道!”
      大祭司被她这么一说,杀意顿起,人群里也有人窃窃私语。他愤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在这胡言乱语,竟敢玷污神,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收拾你!”说完便一掌正对她。
      赤巴及时伸手挡在了甘茹面前,冷冷的看着祭司。
      大祭司未料赤巴竟能挡住他一击,心中已有几分畏惧,却强辩道:“怎么,你是她的同伙,都是违背神的叛徒?”
      赤巴却不屑回答,只是要拉着甘茹离开,大祭司却拦在了他面前厉声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可以走的吗?”
      赤巴心中怒意涌出,待要运气,却觉得身体不由自主,掐指一算,不巧,为何偏偏是今日,不行必须马上离开这,这么想着,他便看向四周。周围有几百个士兵守着,实在走不开。大祭司一再逼近,赤巴不得已动用灵力,便觉身体炽热快要炸开一样,他强忍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
      大祭司看出了他的不适,便一喝道:“抓住他们!”大批的士兵涌来,他不得已一击,一击再一击,士兵全都倒在了地上。只是他却感觉他不行了,赤巴暗想不好,可一切来不及了,他的身体泛着红色的光,耳朵变得尖而长,双眸透出鲜红的光。在场的人都惊讶的看着他,接下去便见有人惊呼道:“是精灵啊,他是精灵。”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带着仇视的目光看着赤巴,看向身边的甘茹,她却带着不解的神情看着他。大祭司乘机说道:“精灵是恶魔的同类,是被神抛弃的存在,他们会带来灾难,必须除掉他,这是神的旨意。”
      那些人便把赤巴包围起来,甘茹却哀求道:“不,不要抓他,他并不坏,他是好人啊!”
      有人鄙夷道:“看来你和那恶魔是同伙,你也该下地狱去!”
      有人上来抓住甘茹的手臂,赤巴来到他们面前,正要抬手。甘茹却转而大叫道:“不,巴,不要杀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百姓!”赤巴迟疑了一下,只是将甘茹抱起,快速消失在人群中。入夜月色惨淡,呼啸的寒风在林间肆意穿梭,刮得人肌肤生疼。
      一路上甘茹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跟在赤巴的身后。在树林间躲藏了半日,甘茹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心中很是不安。她抬头看向赤巴道:“我要回去父母身边,你呢?”
      赤巴看向她诚恳道:“一起去吧!”
      甘茹的眼神有些欣喜却又附上一层阴云,赤巴看出她的担忧,便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处,说道:“阿茹,不必担心,我没事的,等到回去找到甘大娘他们,我会带你们一起走,去一个没人可以伤害你们的地方。”
      甘茹点了点头,泪光闪烁,红晕浮上脸颊。“眼前的这个男子该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人呢!”
      赤巴拉着甘茹朝山深处的家走去,远远便见有火光若隐若现,他能听到自己心的剧烈跳动。
      走到那满载着他两年记忆的小屋前,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像,脚已再难往前一步。小屋被大火包围,木头烧焦的臭味混杂着另外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中,林间的风继续悲鸣着。
      待火势渐小,赤巴走进屋子化成的灰渣中,四处看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却赫然发现了两个人形的焦炭,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的生疼,心中一下子空了。
      他猛然想起了那人,回头,透过烟幕,却见不到她,再仔细一看,却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犹如鬼魂般没有生气。
      他快步来到她的身边,没有泪水,没有悲戚,一如死人般苍白的脸。
      他轻轻抱住她,陪她一起默默的站着。那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天亮了,周围一片死寂。
      赤巴走到灰烬中,将两个人形的焦炭搬了出来,在最靠近屋子的位置挖了两个坑,将两人埋葬,并从林间运来一株小竹种在坟前,在碑上简单的刻了几个字“甘氏夫妇之墓”。
      他跪在墓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看向甘茹,她跪在一旁,只是依旧是苍白的脸。
      远处有人声传来,越来越近。赤巴转身,便见那些百姓手里拿着家伙,气势汹汹的走来,当人群把他们包围,有人大声叫嚷道:“杀了他,杀了这个恶魔!”
      赤巴自昨夜起压制的杀意,瞬间汇在了掌心,朝着最前面的几人击去,那几人毫无招教之力,倒地吐血不止。他又要向着人群再次击去时,却见一直沉默的甘茹失声大叫道:“巴,不要——”
      赤巴强忍住自己的杀意,转头看向墓旁的甘茹,苍白的脸色因过分的恐惧而变红。周围的人仍旧喊着:“杀,杀了他们。”人群再次涌来。
      赤巴定定的扫视了一下人群,脸上闪过一丝悲凉的笑意,一个跃身,来到甘茹身边抱起她,离开了小屋,离开了渡城,继续开始他天涯浪子的生活。只是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人,也多了份牵挂。
      转眼春去,夏逝,秋来。天色渐凉,草木衰败。离那日竟已过去半年多,赤巴抱着甘茹敲遍皇城所有医师的门,都说无能为力。
      他渐渐明白了那日甘茹所说的话,她的病是自小便有的,那病不允许她过多的运动,她也不能同常人一样随意的抒发自己的情绪,任何过激的行为都会使她有生命危险。所以自小她便从不出门,待她满十五岁后,才终于能走出家门上街去。
      看着怀中吃力呼吸的甘茹,赤巴无力的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夜空,他喃喃道:“只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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