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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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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遇】
所以,师父出去,究竟是去找谁呢?
这个问题在方越心里盘旋了一晚上。自从上了天墉城,方越就没见百里屠苏下过山,久而久之,方越也就以为百里屠苏对山下是全然陌生的,也就没想到,难得千辛万苦把百里屠苏磨下山来,转眼百里屠苏就能抛下他去找别的人。
他还记得昨天指挥着弟弟捧着饼来到百里屠苏房门口时,正好撞上百里屠苏的场景。
仍然是少年面容的师父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的表情,冷凝的眉峰都变得柔和,那只小狐狸在百里屠苏的怀里,明明应该是尖长的脸,由于尚且年幼,还是圆润的轮廓,舒服的用脸蹭着百里屠苏华贵的锦衣,却碰上了温暖的手指。百里屠苏用手挡住衣襟上有棱角的玄铁冰片,一点也不在意在怀里放肆的用爪子拨拉着自己袖子的小狐狸。
听见脚步声,百里屠苏回过头来,方越笼着手,倚在门框上,打量着那只在自己师父怀里耀武扬威的小狐狸。
小狐狸在这强大的眼神攻势下动作越来越僵,整只狐都缩成了一团小毛球。
百里屠苏察觉到了小狐狸的不自在,广袖轻合,挡住了方越的目光。
方越收回目光,笑嘻嘻的凑过百里屠苏身边,一只胳膊搭在百里屠苏的肩上,眨眨眼,问道:“师父,你……捉的妖啊?”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双唇微启,方越等待着那微微露出的皓齿中吐出的话语,却不料百里屠苏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
师徒俩僵持了一会儿,方越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而百里屠苏脸上的犹豫之色越来越重。
忽然,小狐狸挠了挠百里屠苏的袖子,口吐人言,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屠苏叔叔,娘在等我们了。”
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把小狐狸按回怀里,百里屠苏看着方越,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
方越却已经知道他的师父想说什么了。
他笑了笑:“师父,是有朋友吗?那你去吧,难得下山一趟不是么?”
百里屠苏看看小狐狸,又看看方越,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方越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笑道:“师父,和我之间,说什么抱歉。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怀里的小狐狸越来越躁动,百里屠苏顿了顿,还是转身离开。
所以,师父出去,究竟是找谁呢?
早晨的太阳还有些微凉,方越一夜没睡好,被这微风一吹,脑子就有点混沌了。
……好困。
打了个呵欠,方越一跃跳上屋顶,面朝百里屠苏的屋子的方向,坐了下来。
百里屠苏早已起来了,到他这个境界,睡眠已经不是必须的了,方越曾经问过百里屠苏,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有他这样的境界,百里屠苏没有回答,一把把他按进了被窝里。
到现在,方越还是做不到,不过,或许可以开始练辟谷之术了?
方越脑海里千万个想法在打架,弄得更混乱了,不禁又打了个呵欠。
正好被已经吐纳完毕的百里屠苏看见。
轻点叶尖,百里屠苏踏风而上,落在了方越身边。
“昨夜酒醉,现在可有好些了?”
方越顺势倒在了百里屠苏身上,百里屠苏坐下,像小时候一样任由小徒弟把脸贴在自己怀里。
也许是早上天气太好,也许是中秋刚过,满园菊花怒放,百里屠苏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笑,伸出手指轻柔的按在了方越的太阳穴上。
方越有些委屈:“师父,我请了你好久,你才答应来琴川。”
“嗯。”
“可是师父都没有和我好好过个节。”
百里屠苏忽的笑了:“吃醋了?”
方越刚想反驳,但也许是却是太累太困了,觉得那样实在没意思,老老实实的闷声道:“嗯……”
“那是师父一位许久未见的挚友……她是青丘之国的女王,我可以与她来往,但是你不同,你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妖怪来往的时候,与妖怪关系太密切,对你将来在天墉不利。”百里屠苏耐心的解释道。
方越有些惊讶:“师父的朋友,居然是妖国之王。”
百里屠苏手搭在方越身上,目光悠远的望向天边,缓缓道:“我……曾有过很多挚友,可将生死交付。有你方家的先人,有妖族的族长,有浪迹天涯的游侠,有……你昨日问过的幽都灵女……”
方越从来没有听百里屠苏讲过他以前的事情,那个交友遍天下的少侠,在百里屠苏的话里渐渐的清晰起来,他知道师父也曾年少轻狂,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但是百里屠苏提过之后,便闭嘴不言,方越勾起唇角,笑了笑,在百里屠苏怀里闭上眼。
阳光正好,适合安眠。
方夫人站在回廊下,方泽兰看见娘亲,兴冲冲的刚想张嘴,就被方夫人按住,指了指屋顶上阳光下的俩人,方泽兰识趣的点点头,在嘴上比了个叉。
方夫人掩唇轻笑。
待方越一觉睡醒,初秋正午的热浪已经绕过虚掩的窗涌进了屋里,百里屠苏坐在桌旁,手边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背后依旧背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红色的剑。
方越不知道那把剑叫做什么名字,他在百里屠苏身边呆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把剑出鞘——也没有必要出鞘。
方越突然就起了好奇心。
少年人总是不缺好奇心的,十年的清修生活也改变不了这个天性。
于是他问:“师父,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正端坐着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发呆的百里屠苏眼神缓缓的移到方越身上,愣了一瞬,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半饷,才道:“这是上古凶剑。”
“……”
方越等了一会,百里屠苏却又把眼神移了回去,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叹了口气,方越端起百里屠苏手边的茶一饮而尽,感觉口里的干涩感好了点,才转了转睡得酸疼的脖子,笑着对屠苏说道:“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天墉城?”
屠苏看了一眼方越,道:“我现在就走,你可以留下,陪你父母几日再回天墉不迟。”
方越哀叹一声扑倒在屠苏身上,揽着他的肩蹭,撒娇道:“师父,多呆几天。”
屠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几乎差点翻下凳子,当下皱起了眉,斥道:“胡闹!”
方越被瞪老实了,站好,眉眼间却还是笑意:“师父同意了?”
屠苏瞟了一眼,淡淡道:“后日离开。”
方越唇角扬起,刹那间恰好有初秋的阳光划过脸颊,刺得百里屠苏眼仁生疼。
百里屠苏,终究没有违了小徒弟的意。
而被自己哥哥抛弃的方泽兰正被自己老娘带去月老庙,不像方越有“修行”这个借口,方家小少爷的婚事,要开始提上日程了。
这间月老庙的香火旺盛了几百年,但是今天人却出奇的少。方夫人从道士手里接过三柱香,合在手心,垂着头默默的祷告着。方泽兰向来是不耐烦这些的,趁着娘亲闭眼祷告的功夫,悄悄溜出了塑着月老金像的大殿。
似笑非笑的月老端着手里的姻缘册,居高临下。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有清风徐徐吹来,吹动一树的红丝绦,沉甸甸的红色压进方泽兰眼里。
也压进了方泽兰的心里,他一步步走到树前,一条条红色的丝绦从他眼前掠过。
“愿与君百年修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一条条红色的丝绦,承载了几百年琴川的爱情。
方泽兰一条条看过去。
“和云溪哥哥在一起。”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树上传出来,方泽兰眉毛一跳,寻声看去,就见树杈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条红丝绦,笑嘻嘻的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娘亲的字吗?云溪哥哥是谁?我去问问娘亲!”
说着,小姑娘跳下树杈,几米高的树杈,小姑娘肉呼呼的身子轻盈而落,连蹦带跳的就要跑走。
方泽兰的眼睛直盯着那条红丝绦,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方泽兰顾不得在大殿里祷告的方夫人,拔腿就追。
芳黛兴冲冲的跑去后院,襄铃正收起一张卷起的信,就听见小女儿喊着“娘亲”扑了过来。
襄铃蹲下来,搂住芳黛,看着芳黛脸上狡黠的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芳黛举着手里的红丝绦,眨眨眼:“娘亲,云溪哥哥是谁啊?”
襄铃看见红丝绦的第一眼就想起来了那个曾经心慕屠苏的过去,在小女儿“我都懂”的笑里,脸“噌”的红了。跺了跺脚,襄铃伸手就要抢过红丝绦。
手却握在了另一只手上。
这场面如此的似曾相识,一样的月老庙后院,一样的人,用那双满是朗月清风的眸子,穿过漫长悠远的回忆看了过来。
他们的手还交叠着,芳黛却已经松开了握着丝绦的手,此时此景,倒像是月老用红线,给他们系住了生生世世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