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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客闻昭 在劫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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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泛着鱼肚白,隐隐约约透出霞彩。闻大师青衫磊落站于小舟上。
万雁礁四面环海,涛声轰隆。白浪滚滚,如同成群大雁踏浪而来。海鸥低旋于海面,极快掠过。
在那极高的一座山峰,便是玄雁堂所在。
天色尚且朦胧,春寒料峭。
万雁礁上空无一人,薄凉雾气笼罩,显出几分寥落。桨非喜暗不喜亮,是以日夜颠倒,连同他的弟子们都是一样的秉性。
拾级而上,有个弟子正低头洒扫。听得声响,他抬眼一看。
“闻师叔来啦。”恭敬行礼,“师父早有交代,师叔请自便吧。”
闻大师微带笑意,缓步朝后山走去。
桨非所在之处,极为隐蔽。乃是开凿在背阳的石室,其内四壁均刻有刁钻古怪的图案,极为潦草,难以辨别。
门前种着棵郁郁葱葱的杉树。叶落满地,挨挨挤挤的,举目所望,黄绿纵横。
闻大师与桨非师出同门,世外桃源药王崆,近几十年来统共出了四名弟子,便是武痴桨非,医圣沈灵清,酒狂闻昭,还有一人杳无音讯,乃是毒王天常辛。这四人各有所长,然一身本领却是互通的——都是悬壶济世的本事。
纵然交情颇好,可规矩还是要守。桨非号称武痴,他的住处自有机关重重,单是眼前这条布满落叶的小道,若直接踩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倘能侥幸避过机关,则算命大,若不幸中招,他桨非定会冷眼旁观。
站在原地,却见桨非眼皮不抬,沉着自若。
蓦然一声喟叹传出。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顿住了话,桨非睁开双眼,抬手在桌上一拍,施展“飞花归散掌”,黑白两道棋子一跃而起,倏忽几道虚影,棋子各自落定于棋盘上。
闻大师干笑两声,“师兄,今日左右无事,我带了新近酿的“十宵”,不知你可有兴致?”说着,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葫芦。
“闻得故人携酒来,师弟,快快进来吧。”
“师兄,你又在寻我开心了是不是?”闻大师说着将酒葫芦放在地上,一笑,“这酒葫芦要是被机关砸坏了,得不偿失的是你。”说着随意挥手,酒葫芦朝前飞去,轻点地面,又弹回手中:“师兄,这酒我多得是,不心疼。”
桨非气定神闲,看他耍着葫芦好不开怀,却往往是到机关处便闪开了。
闻大师打量着地面,渐渐有些不耐烦,眉头一皱嚷道:“每次都这些怪机关,你还有完没有!”怒目相视,身形展开衣襟猎猎,一步上前便落在了桨非身前,面色愤愤。
桨非哈哈笑道:“师弟,几年未见,你的功夫长进不少!”
石室内摆着一副棋盘,眼前,白子黑子各占一片天地,此时正厮杀得厉害。是输是赢,尚未见分晓。
桨非坐在对面,抬手示意,“师弟,可愿一决高下?”
“多少年未与师兄博弈了,今日就不扫师兄的兴。”闻大师爽快坐下,卷起袖管,跃跃欲试。
桨非愉悦一笑。
“酒作寻常穿肠过,佳酿一壶醉一世,百回难得过百回,酒狂一人携酒来!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猴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若改了这副脾气,还能是酒狂吗?”闻大师颇为自得。
掂起一粒白子,轻轻落定棋盘,由于白子的乍然介入,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原本尚是平分秋色的一盘棋,局面竟扑朔迷离起来。闻大师这一落子,打破了桨非极力维持的平衡局面!
桨非大为诧异,盯着棋盘沉思起来。
“师兄,我这步棋走得如何?”闻大师嘿嘿笑着,掂起白棋玩了起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岂不知,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师弟,你未免太过草率,给你悔棋的机会,你是否要重新落子?”
闻大师双眉一挑,每次与师兄下棋,回回平局,他虽则不情愿,奈何师兄棋艺比他高明太多,好不容易寻了回空隙,他怎会就此放过?
“棋手无悔大丈夫!师兄,你时刻想要两全,今日,我便看看你要如何抉择!”
闻大师话中有话,桨非岂会不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此,所为何事?”
“哈哈!是为了落笙丫头的事。”闻大师大笑,直言道:“你让丫头插手燕子凤的事,殊不知却是将她推向了火坑,莫要忘了,燕子凤身后还有一个清派!”
“啪!”一声清脆的落子声传了来。
“师兄,你不怕她最后去见灵儿吗?”闻大师望着棋盘,桨非终是抛此守彼。如此一来,他虽保住白子,然而代价甚大。
“正有此意!”桨非看着闻大师,脸上的笑意消失,长叹一声:“师弟,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师父为落笙算的那一卦?”
“情劫……”闻大师闭目叹道:“哎,若是能躲过这一场情劫,日后造化不可估量。”
“两人心意相通,可惜有缘无分。若到时落笙不能看开,免不了要步灵儿的后尘。”桨非心中唏嘘,“在劫难逃,便让她去赌一把吧。”
闻大师默然低头,“师兄。明日便是清明了。”沉吟片刻,他说道:“二十多年来,每至清明,燕子凤必在江临为非作歹。此次,燕子凤做下四件事,不知你可有耳闻?”
桨非若有所思:“你且说来听听。”
“其一,对威胁临江仙的门派赶尽杀绝。”
“这是为何?”
闻大师直直望着桨非,“临江仙为武林所不齿,只能投靠清派。是以,现在临江仙听命于清派。”
“其二,抓了白芷。临江仙为了救下白芷许下‘天典’诺言,如此一来,客家自然要有所行动。”
“其三,透露白芷行踪给丫头。”
“这最后一件事……”闻大师面色更是难看,“时也,命也。客少接了燕子凤的鸳鸯荐,丫头刚好在场,此事,怕是再难脱身了。”
桨非亦是面色有异,万万没想到落笙竟与燕子凤扯在了一起。又忆起落笙的情劫,蓦然长叹。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罢了,落笙命该如此。”桨非掂起黑子落下。
闻大师沉吟片刻。
“师兄,你或许早有觉察。”他扭头看着桨非,双目熠熠发亮:“燕子凤此番闹得比往常还凶,只怕,不久灵儿便该出面了。”
桨非微叹:“多年未见灵儿了,她到底是没死心。”
“药王崆中的医圣素手仁心,悬壶济世,如今她已经变了……”闻大师意味深长说道。
“心病难医。”
闻大师怅然,“她始终不愿放下往事,自然只能越陷越深。”
“说起来……”桨非沉吟片刻,“客靖风这些年无声无息,不知如今碧水楼是何情形?”
“如今碧水楼由客羽一手打理,几年间功夫大有精进,我瞧着并无不妥,如今他正打着‘天典’的主意,看来他已发觉了些什么。”
“哈哈!孺子可教,当初我真没看错他。”桨非爽朗一笑,连声称赞。
闻大师微挑双眉,凉凉看着桨非,他将落笙送入困局,如今还能笑得出来,不禁恨恨咬牙,说道:“我来此处,可不是为了旁人的事,我就问你一句,你若是肯去清派见见灵儿,燕子凤不看僧面看佛面,丫头之事或有转机,你去不去?”
“灵儿她会听吗?”桨非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徒增烦恼罢了。”
“不论她要什么,总之不能伤到丫头!”
“伤害?”桨非摇摇头,“若她有心,当初又怎会将落笙送来此处?”
“或许,她早已回心转意了?”
“会吗?”桨非语带惆怅:“若是如此,十多年前,她又何苦为了我点拨客羽一事,怀恨在心?她但凡有丝毫在意落笙,万不会唆使燕子凤让万雁礁背了十多年的黑锅。”
想到此处,桨非心底沉沉,几年光景,他不问世事,沈灵清心魔未除,只想报仇。也仅剩闻昭,依旧我行我素,风行比之当年更胜几分。
闻大师计上心头,一笑。
“师兄,我今日来也并非要与你争嘴。来!咱们一醉方休!”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可不这样想。看着桨非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闻大师心中愤恨难消,直想狠狠敲他一榔头,带出万雁礁去。可若当真如此,只怕,未及近身,早让桨非觉察。
是以,他耐住性子打开酒壶,递了上去。
望着送至面前的酒——醇香四溢,天下第一果真名不虚传!
闻大师与桨非交情颇深,所思所想桨非了然于胸。
桨非喃喃叹道:“你此次前来,定不愿无功而返,落笙之事我岂能置身事外,此事既是因我而起,也罢,今日我便喝你三杯酒。”
三杯酒,对桨非来说不多却也不少,闻大师点点头,淡笑着,酒葫芦微倾,斟满一杯。
“师弟,你这酒分明就是冲我来的!”
一杯下肚,醇厚的酒香让桨非微醺,他半是无奈半是陶醉叹口气。
第二杯酒,重被斟满,泛着微微的淡色,石室内安静异常。桨非单手把玩着酒樽,声音低沉说了起来。
“当年,客靖风他爹之死着实蹊跷……”
“杀父之仇当前,也莫怪他当时要弃灵儿而去。”闻大师吐出了一口气。
桨非双眼迷蒙,出神望着前方,目中追忆极深:“那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啊……”拿起酒杯轻抿一口,“话又说回来,客靖风仅凭一面之词,未免草率。”
“毕竟是客靖风母亲说的,叫他如何不相信?”
“不错,可客家一直瞧不上咱们药王崆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栽赃嫁祸。”桨非微倾酒樽,一饮而尽,“纵然是名满天下的神医,风华绝世,却偏偏过不了客家的坎。灵儿百口莫辩,心灰意冷之下,才会在客靖风生子之日种下子息毒药,要客靖风去求她,这般两相折磨,最终,客靖风不也无动于衷。”
闻大师又斟了一杯,沉默着轻推至他面前。
桨非睨着满满的酒,轻笑一声:“灵儿在药王崆最为心慈手软,只怕毒客羽的那次,也是她此生唯一的一次吧。”
闻大师终于耐不住性子,问了出来:“师兄,客家如此辜负灵儿,你为何反要帮客羽?”
“师弟,”桨非顿了顿,说:“只有客羽活得久了,客靖风才可能会去求灵儿。”
“此话怎讲?”
桨非意味难明看了他一眼,缓缓舒出口气。
“一则,当时客靖风奉命成亲,后来有了客羽,然父子二人无甚亲厚,二则,他应该也是恼的,毕竟灵儿,嫁给了别人。”
闻大师沉默点点头。
“唉!”桨非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灵儿的心结所在便是客靖风 ,现今,客家一脉单传,等着吧,安阳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终于,桨非打了个酒嗝。
“师弟,落笙之事,我又何尝放心得下。”语中已带着七分醉意,酒一杯接着一杯,强打精神,只怕用不了多久,会醉得彻底吧。
他拼命想喝个烂醉如泥,自是因为心中难以决断。醉了,便有两条路,一者睡着了,二者,性情大变,不过,这些都与清醒的他,毫无瓜葛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闻大师唏嘘。
细微鼾声响起,桨非双手一顿,头微微垂了下去,已是打起了盹儿。
他咂咂嘴,含糊不清说道:“师弟,你可知晓,我多想救客羽那孩子,只是我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恍恍惚惚的。
闻大师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人,说道:“师兄,灵儿走到今日,与我俩的纵容脱不开干系。此行,福祸难明,但我定要护住丫头。”他轻轻起身,正要离去。
忽然,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回头望去,酒杯自桌上滚落,半睡半醒的桨非身子一震,似被惊吓,眼睛猛地睁开。
醉气熏天,他虚着双目,问道:“师弟,你去何处?”
闻大师干笑两声,答道:“去凤翠山,师兄你可要同行?”
“再好不过!”桨非站了起来,面色泛红,不知是起得猛了还是酒劲过大,脚步微微踉跄。他顿了顿,极快抬脚,足尖点地,便往洞府外掠去,白衣飘展,一身轻灵俊逸,竟如同出巢燕子!
“师兄,且慢!”背后传来闻大师的大声疾呼,他足尖一点,亦是全力追去。
“风烟过隙!”桨非朗声说道:“师弟,药王崆的功夫,如今使起来倒不生疏!”
眨眼间,闻大师已追上:“师兄,这是回药王崆要使上的功夫,我还要回去看师父呢!”
二人站立空中,眼前海天齐色,新日冉冉。
桨非回头问道:“从万雁礁去往江临凤翠山要多少时辰?”
“赶在黄昏之前,够了!”
山下,一人素衣轻摆,依旧低头洒扫。
“知修。”桨非说道:“为师要去江临几日,万雁礁便由你照料着,一会儿,你去知会阿姑一声。”
“师父,您可要喝杯醒酒汤再去?”知修古怪瞅了闻大师一眼,提气问道。他心中明了,桨非绝无可能出万雁礁去,这一次,怕是喝大了……
“不用,为师这就去了!”桨非抬袖一拂,身轻如燕,白衣猎猎。。
交睫之间,两人已去得极远,万雁礁是一如往常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