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眠》夫水杉

7、许嫁清明 客羽，后日

　　黑夜冷寂，春雨沾衣。

　　江临街道只余灯火弥天，再无白日的喧闹。落笙若有所思，缓缓来至江边。

　　方才凤翠山上一番寻找，白芷依然下落不明。反倒误打误撞遇上了凌环寺之事，她本欲脱身事外，竟不想这泥沼却越陷越深了。客羽之话言犹在耳，奈何，天不从人愿。

　　春夜凉意习习，隐约间有雨水扑了过来。

　　江边湿气浓重，她觉得有些冷，连同一颗心也散逸出疲惫，春雨潇潇。

　　迎着无边岑寂漫无目的走着，耳边江水哗哗，稳寂平和。此时，她反倒回味起万雁礁上十年如一日听涛待信的生活，纵然平淡，她的心却从未如现在，怅然若失。

　　江临，临着大微江而建，自古以来便是通商要塞。站在江边，波光囊括整个江临的灯火，碎得斑斓绚烂。江水蜿蜒流淌，沿岸是低矮丛林，黑夜点着风声细碎，江临之夜，耀如白昼。

　　落笙临江驻足。

　　“莫非你想跳下去？”一抹月白身影出现在身旁，愉悦轻笑。

　　波光嶙峋，水中倒影，两人靠得极近。

　　落笙摇摇头，听客少又说道：“落笙，我早说过，既已在局中，你要脱身，万般艰难，若能迎难而上，或可绝处逢生。”

　　波光微动，一池碎淡。落笙扭头看去，此时，他眼中的惆怅意味极深。看得久了，她不由轻声一叹。儿时的三年相伴，他沉默寡言，多数时候，枕着细沙便能睡上一天。并不熟稔，可如今他却也不失为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白芷此时下落不明，而唯一知晓她在何处的，或许只有燕子凤。可是，要见到燕子凤，谈何容易。

　　“你如何会招惹上燕子凤？”她轻声问道。

　　客少笑答：“与其说碧水楼招惹上了燕子凤，不若说，是燕子凤瞧上了安阳。”他目光深邃，透出洞察之光，“毕竟碧水楼一方独大数十年，已极为惹眼了。”

　　客少频频摇头，眼中倒映着点点波光，似在笑，“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落笙。”

　　夜深了，落笙盯着水中倒影，踌躇良久。

　　“客羽，后日清明，你来娶我吧。”

　　“你且放心，此事一过，你仍是自由身。”他轻描淡写说着。

　　“为何你要接下这一纸鸳鸯笺？安阳客家，就算是燕子凤，也不敢轻举妄动，不是吗？”

　　“安阳客家？”客少轻嘲：“此时非同彼时了，江湖波谲云诡，安阳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微风带着雨意扑面而来，客少半边脸藏在黑暗中，只余一双眼睛越发深邃。

　　落笙问道：“你身上的毒，没人能治吗？”

　　“谁人敢治？”

　　“何出此言？”落笙讶异。

　　客少缓缓说道：“皆说燕子凤来自万雁礁，却少有人知晓燕子凤实则来自清派。”

　　一语激起千层浪，落笙咋舌：“清派又是什么地方？”

　　“此派极为神秘，江湖上知晓这个地方的恐怕寥寥无几。”

　　落笙眉头紧蹙：“你身上的毒是清派所为？”

　　“没错，清派中最为难缠的子息毒。”

　　“子息极为恶毒，却并非无药可解，只是……”他又道：“谁若是帮了安阳客家，无异于与清派为敌。”

　　“这么说……”落笙面色凝重，此时才悟到十多年前桨非那番话的弦外之音，她恍然，犹豫半晌才问道：“当年你去万雁礁，不是我爹不能救，而是他，不敢？”

　　“桨先生对我已是仁至义尽，当年我到万雁礁，毒入肺腑，若没有桨先生，只怕现在早已魂断身死。三年时间，毒虽暂缓，可也因而惹怒了清派主人，才有燕子凤的栽赃嫁祸。”

　　风忽起，抬头但见阴云重重，雨丝丝缕缕落了下来。落笙怅然，想他客家素来与世无争，却惹上这身奇毒，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前因后果是为何，客少显然不欲多言，目不转睛注视着她，面色寡淡。

　　“你看，”他将手掌送至落笙面前，十指修长，掌纹盘根错节生长着一朵绛色小花，“这便是子息毒的母花。此花，以人之精气血为养料，长至指尖，则一命呜呼。当年，我未去万雁礁之时，这花长得极快，这些年，倒是缓了。”

　　子息毒花交错掌纹而生，距离指尖也不过寸许。

　　“你还有多长时间？”落笙直言问道。

　　“哈哈！我反倒忘了。”客少揶揄道：“万雁礁于我有恩，放心，我自不会让早死，害你守寡。”

　　这下子，倒是落笙傻了眼，怔怔半天，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客少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形，眸光带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怎么，方才你亲口答应的事，转眼便抛诸脑后了？”手微微发力，握得极紧，他皱了皱眉，摇头道：“你忘了，我可一直惦记着。”

　　呢喃细语，两人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夜色旖旎。

　　禁不住一阵脸红心跳，落笙猛地推开他，急道：“淫贼！”

　　临江而立，落笙背对着大微江，而客少与她相对，自然离水远些。落笙这一推原本并未使力，哪里推得动他？

　　忽而，脚下不稳，落笙此时才发觉自己身后不足一步便是大微江！惊呼还未发出，身子早失力下落，墨发当先掉入水中，眼看着离水面不足半步！

　　客少一惊，忙要去拉她。

　　哗啦！

　　江面溅起巨大水花，夜色似也动了起来，水花带着微微的凉意，直面而来。

　　“客羽。”落笙清脆的声音响起：“这回你就认栽吧。”

　　水花溅上身来，客少躲闪不及，一身白衣尽数湿透，狼狈至极。

　　落笙身形微张，轻点水面，人已经借力旋身而起，顺势朝客羽扑了一把水。笑声清越，她原极为温婉的面容，加之真心欢笑，整个人看上去，无由带着一股清新脱俗。

　　客少抬手抹去额角的水珠，半天才开口道：“你这个疯子，我好心要拉你，反被倒打一耙，我简直是疯了，才当真以为你会落水。”

　　他说着，似乎还不解气，足尖一点，便朝着江中轻巧站立的落笙跃去，以牙还牙，一道水花乍然飞起。

　　“我还偏不信邪，会治不了你！”

　　夜色渐深，雨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澄澈净水猛烈波动，跳跃的水花腾起，周围水光嶙峋。客少一身轻功了得，全力追去，江水，雨水加诸于身，落笙自然也免不了一身狼狈。

　　天地清晖洒落，今夜注定无眠。

　　碧水楼中，小龙皱眉看着自家主子，问道：“楼主，你是上哪儿弄的这一身回来？”

　　见客羽并未回答，想来心情不差，眼底隐有笑意，小龙纳闷，又絮絮叨叨说着：“楼主，落笙姑娘是万雁礁上的人，今早之事，桨先生那边只怕要寻麻烦。”

　　小龙面有踌躇，却见，暗夜中客少身形一顿，问道：“小龙，桨先生并非食古不化之辈，你瞎操心什么？”

　　小龙无奈叹气，“楼主，无论是百回谷的闻大师或是万雁礁的桨先生，任何一个都不是好招惹的，你要娶他们的女儿，这事可玩笑不得！”

　　“各取所需罢了，落笙想救白芷，而我想借由白芷得到‘天典’，自然只能找燕子凤。”

　　听得嗤的一声，屋中烛火尽数灭去，客羽的身形隐于黑暗中。

　　“楼主，若是去求医圣沈灵清，事情或有转机。”小龙喏喏说道：“您又何必以身犯险？”

　　“哎，小龙，你真是糊涂。沈灵清本就极恨客家，如今去求她，岂不是自找没趣？”嘴里说着，他几步走进内室，声音温雅：“此事，你莫要再提了。”

　　屋外春雨几许，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极深了。

　　院中春雨潇潇，满地枯叶。小龙不由愁上心头，这一身的毒啊，可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