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眠》夫水杉

6、潜藏于野 若是客少不

　　明月高悬。

　　江临素有“不夜城”之称，火树银花，黑夜亮若白昼，自古以来，繁荣昌盛。

　　今夜，春风阵阵，凤翠山上凌环寺门外，红灯笼摇晃几下，“嗤”的一声灭去了，四周顿时笼罩在莫名阴寒之中。

　　啾——

　　尖锐鸟啼自茂密丛林间响起，红影随着鸟儿飞出，一道飞向暗夜，另一道则飞向那处黑灯瞎火的凌环寺。

　　停脚立在门外，古寺青灯，乃是佛家清修之所。落笙定了定神，轻巧身影翻过屋檐，隐于暗夜。

　　在一处空旷的庭院中，数十名和尚席地而坐，紧闭双目，齐声诵念。在他们的身前推搡坐着不少美貌女子，千娇百媚，真是我见犹怜。

　　这座寺庙建于凤翠山，落笙此行前来，只为打探白芷行踪，却不想碰上这般场景。

　　“和尚，你当真不从？”虚空中传来一声怪笑。

　　“阿弥陀佛——贫僧乃清修之人，早与红尘再无瓜葛，还请施主莫要苦苦相逼了。”

　　众弟子闻言，面色更坚毅，齐刷刷拉长话音。

　　“阿——弥——陀——佛——”

　　树丛中猛地一阵骚动，大掌转瞬劈来！但见身披袈裟的老方丈惨哼一声，整个人好像纸片，腾空而起，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师父，师父！”
　　身边的小沙弥面色凄然，眸中带着痛色，狠狠盯着虚空，大声叫嚷，“你万雁礁欺人太甚，明人不做暗事，躲在暗处偷袭，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凌环寺与燕子凤有何恩怨，何苦相逼！”

　　一席话掷地有声。

　　“小和尚胆色不错。”微风吹起，黄叶咔嚓断裂，黑衣男子轻巧站在众人面前。此人，正是白日那四名黑衣大汉之一！

　　黑衣人目露鄙夷，“想见我家主子，你再去修个几个轮回吧！”

　　劲风横扫，双腿微张，“凌天双擒掌”扫荡之下，震天动地。寺中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哪里禁得住他这般打！

　　看着身旁东倒西歪的众人，小沙弥傻了眼，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师父！”他扑身上去扶住老者，狠狠瞪着黑衣人。

　　“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我、我跟你拼了！”目露凶光，小沙弥拔腿奔去，一副要与黑衣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哼，自不量力！”黑衣人冷笑。

　　气浪滚滚，一股滔天杀气雄浑慑人，“凌天双擒掌”眼见就要拍下。

　　啪——千钧一发之际，红绸飞出。

　　电光火石间，落笙猝然现身，黑衣人大掌便生生顿在空中，方才一股大力未能散出，此时已悄然消弭不少。这下子，倒是黑衣男子错愕，他稳住身形，一双阴森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来人。

　　红衣墨发，手握红绸。年纪虽轻，身上却散发出迫人气场，令人望之生畏。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他的“凌天双擒掌”，功力之深可见一斑，然而，江临何时又冒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来者何人？”话音甫落，两道劲风呼啸，双掌对立，黑衣人一掌袭来。

　　落笙冷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是送报应来的！”

　　旋身跃立，红绸好似夺命寒刀，冷冷射出阴寒。倏忽一道红影，红绸绕过大掌，猛然地狠狠打在黑衣人胸膛。

　　这一下，力道十足，黑衣男子惨哼，不想他全力一掌非但没能制住来人，反吃了亏！

　　他自然不愿灰头土脸地折回，阴森目光闪动，趁着落笙收招回身之际，又一招“酥筋手”施展，聚力于右手，拼尽全力袭去！

　　“自找苦吃！”落笙眸中寒光毕现。

　　翻身一跃，不退反进，仿若出巢燕子般灵巧，红绸与黑衣人大掌虚空相碰。

　　两人皆为难得的高手，是以，周围多有牵连。寒风凌厉，一众僧人吓得面色发白，连滚带爬躲开，只有那小沙弥，睁着眼睛看得仔细。

　　眼看打不过，黑衣男子恶狠狠看着落笙，“姑娘，凌环寺的闲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哼，”落笙勾起唇角，“那我倒要领教领教。”

　　哔——大鸟般尖锐口哨声响起。

　　落笙抬目环视一周，眼前已由一人变成了四人——正是白日所见的黑衣人。

　　“杀了她。”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冷月森森，刀光剑影阴沉压抑。

　　身，好似鬼魅，倏忽一声，四名大汉身形微动，腰间长刀不约而同朝落笙砍来，配合默契。红绸展开挡下一刀，却见另一刀紧随而至，毫无喘息之余。

　　这次，落笙倒吃惊不小。这四人配合极为默契，刀法娴熟，绝非等闲之辈。莫怪在江临之地，他们几能只手遮天，胡作非为！单凭这利落身手，倒叫人刮目相待。

　　以一挡四，对落笙而言，实在吃力，然而四名黑衣人亦未讨得好处。

　　“姑娘，留下一臂，弟兄们就不为难你了，你自可离去。”为首的大汉心中明白，若是再纠缠下去，或将两败俱伤，事到如今只能各退一步。

　　“哈哈，一臂？说得轻巧！”

　　“这么说，姑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咯？”

　　“大哥，与她废话什么！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她自找的！”一脸警惕的黑衣人急不可耐说道。

　　“好大的口气！”落笙睨着双眼，道：“今日谁闯地狱都还说不准呢！”

　　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身子一送，疾步前来，大刀一照，铁钩爪随即探去，身后三人，一哄而上。

　　四把银晃晃的大刀光是看着就已够瘆人，更何况是加诸于身？

　　一旁的小沙弥看得心头战栗，失声叫道：“啊——姑娘小心！”

　　四名黑衣人知晓这红衣女子武力不凡，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他们不战而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铁钩爪尚在身前，似乎只是交睫的刹那，落笙左手手指微曲，轻轻弹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然，但见黑衣人面色皆是铁青，双掌竟齐刷刷痉挛起来！

　　红绸再次挥舞，“啪”的朝虚空横扫。

　　道道凌厉劲风袭来，带着七分煞气，落笙左手疾如旋风，顺势一掌拍下，直取众人胸膛，却避开命门，显然是刻意为之。

　　一招一式比之方才，何止厉害百倍！

　　轰——尘土飞扬，四壁震动。

　　余威尚在，眼看就要殃及旁边的小沙弥。落笙慌忙飞身轻跃，犹如燕子轻盈腾飞于空中。

　　那是一只鲜红艳丽的蹁跹燕子！

　　须臾间，小沙弥只觉眼前一花，隐隐清香环绕鼻翼，人已经落在了旁处。

　　四名黑衣大汉被气浪弹开，挣扎着要自地上爬起来。奈何，方才红衣女子发威一击，他们身上疲软无力，整个人好似被抽光力气，只得在地上翻滚，连连哀叹，一丁点儿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为首的大汉能耐多些，但见他撑着大刀勉力站起，双唇紧抿，面色惨淡。

　　尘埃落定，风总算是停了——然，周围早已狼藉一片。

　　这本不是落笙成心的，只不过避重就轻，顺势而为罢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无奈撇嘴。

　　落笙一脸轻松，收起红绸，绕过黑衣人来到和尚们前面，错愕之余，只见眼前一个个额上已是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吓得不轻。

　　她抱歉一笑，说道：“大师，你看这满寺的尘埃破壁，实在罪过。”

　　周围静极。落笙转眼看住几名黑衣人，又道：“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我若在这清静之妄造杀孽，于情于理皆是罪过。今日便做个善事，放了他们几个，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阿弥陀佛——”大和尚躬身念了声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救命之恩，和尚铭感于心。”

　　“大师客气了。”落笙随即回了个佛礼。

　　她转头说道：“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回去告诉燕子凤，好自为之。”话音甫落，挥指轻弹，一颗细小的石子自她纤细指尖飞出。

　　听得“砰砰砰”数声闷响。身上霎时涌过暖流，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黑衣人这才醒悟，方才竟是让这红衣姑娘点了穴道！

　　心间大石猛然落地，幸而——红衣姑娘并未痛下杀手，而身上的这些伤，回去了也好交差！最多，领个责罚而已。

　　为首的黑衣人却并不这样想，但见他满脸怒色，气焰嚣张上前一步，怒气冲冲。

　　“姑娘这般厉害身手，不会是无名之辈，留下个名号，来日方长，待我禀过主子，到时再来一决胜负，可好？”

　　“哈哈！”落笙笑了出来，“手下败将，还想要知道我的名号？回去告诉燕子凤，多行不义必自毙！万雁礁行事作风光明磊落，何时出过宵小之辈？”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不留情面。

　　落笙漫不经心一笑，来到黑衣人面前，微挑双眉，“诸位，请吧。”

　　为首的大汉狠狠瞪了落笙一眼，说道：“姑娘的这番话，在下定尽数说与我家主子，胜败乃兵家常事，姑娘可要当心着些！告辞！”

　　“几位慢走，夜黑风高，我便送送诸位。”轻松一笑，她紧握红绸，瞬间一股大力随之而去。

　　“免了！”为首黑衣人冷哼一声，那股大力加诸于身，他勉强顿住脚步，说道：“在下方老九。姑娘，今日我家主子送出一纸鸳鸯笺，若是客少接了，后日清明，我家主子必到凤翠山，还望到时，能见你！”

　　落笙反问道：“若是客少不接呢？”

　　黑衣人邪气一笑，说道：“他若不接，到时我家主子不乐意，指不定要闹出别的事情，只怕江临又要多几天的腥风血雨，哈哈！”

　　“不过，这些事姑娘倒不用多操心。清明将至，姑娘还是想想保命之法要紧！”

　　落笙闻言，面上的轻松笑意尽失，眼看着那四名黑衣人已走远，身边的一众和尚如蒙大赦。

　　“姑娘之恩，没齿难忘。”身旁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落笙回头，却是跪了一地的人。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话罢，她转身几个跳闪，飞身遁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