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眠》夫水杉

4、燕子来信 闻大师，出

　　只听“咻——”，一把利刃自客少手中射出。

　　其速之快仿若闪电，带着寒芒点点，凌厉而阴森。利刃边缘隐隐划出火光，破开黑暗。尖啸声刺耳难听，青青难耐掩住耳朵，心里此时才觉察出战栗害怕来。

　　从未见过客少发怒，然而青青清楚，此次他当真是着恼了。

　　院落中月光森森，风声细微。铮然一声，飞刀没入树干，几息之后，树干竟承受不住强大力道，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嫩绿树叶自树上簌簌而落！

　　青青看着依然毫无动静的虚空，偷眼看着客少，又观望一圈，有些后怕。又等了片刻，禁不住纳闷，指不定那人早走远了！

　　正想着，身前再次响起客少的声音。

　　“当真不出来吗？”

　　“楼主……”

　　青青还道无人，正欲宽解两句，却见客少忽而足尖点地，飞身腾起，双掌毫不犹豫直扑而去。眨眼间，树干嗤啦一声被劈成两半！细小木屑飞扬，此时，一道身影仿若出巢的燕子般，几个纵身跳跃，躲开掉落的树干。

　　出现在面前的人，头上带着一顶黑色帷帽，夜色太黑，分辨不出此人高矮胖瘦，亦不能辨别是男是女。

　　然而，这一切，却清楚至极。来者，除了燕子凤，还能是谁！？

　　来人发出一声粗噶冷笑。

　　“原来碧水楼也并非尽是无能之辈。不错，不错。”尽管头戴帷帽，然而阴沉双目依然射出寒意，燕子凤问道:“你就是那病鬼客靖风的儿子？”

　　客少冷哼，不答反问，“燕子凤前辈大驾光临，碧水楼惶恐至极，不知有何指教？”

　　“好厉害的一双眼睛！”燕子凤并不否认，直截了当说道：“你莫要再去寻临江仙的麻烦，亦不要打‘天典’主意，若想解毒，让你爹求医圣沈灵清去！”话音一冷:“否则，休要怪我翻脸了！”

　　说话间，燕子凤抬手射出一物，寒芒点点带着凌厉，青青定睛一看，那飞刀赫然就是客少之物，敢情这飞刀并没有被震个粉碎！

　　“小子，你比客靖风强百倍了。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要自断后路！”

　　飞刀随后而至，紧接着燕子凤自手中再撒出黑雾，冷冷道:“此物若你能接下，便算两清，若是不能，权当得个教训！”

　　狂风刮来，黑雾无形无孔不入，急速飞奔而来！

　　“前辈百般维护临江仙，莫非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

　　客少轻描淡写抬袖一扫，奈何黑雾竟如藤蔓般难缠，越来越浓厚，霸道异常，简直要将人生生捆住！

　　燕子凤一身利落夜行衣，帷帽随着风轻轻刮起，客少只看到一头墨发，心中奇怪，莫非此人是年轻后生？随即，燕子凤飞身跃起，飘逸中带着一股邪气，转瞬消失在黑夜中。

　　客少不及多做探究，眼见着黑雾袭来，脊背微凉，他不再迟疑，双掌一扑，气浪滔天，哗的轰隆巨响，大掌与黑气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落叶枯枝，院落中狼狈一片。这黑雾看似平常，实则不然，饶是客少使了浑身的功力，亦只能勉强接下。

　　内息翻涌，他面色一白，后退数步方稳住身形。

　　“楼主！”青青大惊失色，上前忙要去扶，却被回挡住。

　　“我没事。”

　　四月伊始，春色尚不明了。天光大亮，一层薄薄水汽笼罩在江临上空。熙熙攘攘，人潮攒动。

　　“来嘞——热乎乎的包子！”清新麦香扑面而来。

　　百无聊赖游走于街市，红衣女子的身形特别显眼，她停下脚步，扭头看跟在身后的白衣少年。

　　“天都亮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在她身后不足百步之遥，小龙随之驻足。他迟疑片刻，一路上，落笙不曾与他说过半句话，猛的这一问，小龙倒有些支支吾吾，楼主没有要他回去呀？正踌躇间，见落笙眼现精光，打量着他。

　　“姑、姑娘？”寒毛乍起，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你这身白衣着实刺眼得很……”红绸随之缠上，如同灵蛇般游走于小龙脖子上。心头冒出寒意，小龙咽了咽口水。

　　人渐渐多了，推搡着来来去去。落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实在诡异，小龙这才低头看了几眼身上的白衣，又看看落笙，微叹一声，转身便走。

　　微挑双眉，正待离去，迎面却撞来一名稚龄男童。落笙不防备趔趄，待回过神时，手上已被塞进一张小纸条。

　　一笼包子再次出炉，混杂着麦香，热气潮水般扑面而来。

　　“包子，热乎乎，刚出炉的包子哟！”

　　周围尽是熙来攘往的百姓，男童虽小，身手却极为敏捷，落笙还要去寻，那孩子，眨眼之间已不见了身影。

　　正迟疑着，眼角余光忽撇到一抹红色的身影，似极为别扭。落笙定睛望去，失声笑了出来，眼前那别扭的少年，可不是小龙嘛！

　　众人纷纷侧目，小龙撇撇嘴，径自来到落笙面前，尴尬说道：“姑娘，你看我这身衣裳可还顺眼？”说着，还顺势拍着红衣。落笙笑而不答，古怪瞥了他两眼，转身走进了一旁客楼。

　　江临环水，迎着湿湿凉凉的晨风，倍感清新。

　　临窗位置，落笙兴致阑珊，那张小纸团展开放在桌面，一角用茶盏压着。蝇头小楷，字迹娟秀。似刚写下不久，纸上墨迹斑斑，还未干透。

　　“浩浩黄泉方寸地，泼墨白纸人间信，碧落不识同心愿，欲将无缘换生离。”

　　落笙沉思片刻，视线自窗外收回，转头问道：“小龙，你可知晓在江临是否有唤作黄泉的地方？”

　　“黄泉？”小龙苦思冥想，过了半晌，频频摇头，“姑娘，这地名我没印象。”

　　“不知姑娘打听的可是‘凤翠山’呢？”身后伙计利落摆上早点，问道。

　　伙计见两人齐刷刷看了过来，解释道：“凤翠山在我祖父那一代便称为黄泉，是古称，自然罕有人知晓。”

　　说着将汗巾往肩上甩去，退开一步笑吟吟道：“二位客官慢用。”

　　“凤翠山。”

　　落笙暗自思忖，若黄泉果真是凤翠山，则其上的“白纸”便是白芷无疑了，只是这张纸条又会是谁送来的呢？

　　她自万雁礁出来，多次进出临江仙，却未曾见过白芷，今日反而收到这样一首小诗，真是古怪！

　　鼻翼间恍然有淡淡的酒香拂过，落笙看着伙计离去的背影，目光微闪。

　　一个平常客楼的伙计，见识渊博并不可疑，怪的是他来去无息，分明身怀武艺！

　　眼前只觉一道虚影晃过，小二眨眨眼，是红衣姑娘挡了去路。

　　“闻爹爹，且慢。”落笙看着故作惶恐的小二，嘴角笑意不减。

　　话音甫落，伸手一探，直往小二面门扑去。

　　落笙这招“切擒掌”力道十足，丝毫不留情面。小二面色不改，听她已唤出他的名字，心知逃是逃不过了，索性，移步换形闪身躲过。

　　被落笙唤作闻爹爹的伙计，得逞一笑，换了略微深沉的声调，顺势坐下。

　　“你这丫头，不学好，这性子跟桨师兄真是如出一辙，半点也由不得人骗！”

　　落笙面上带着笑意，这可是个真心实意笑容，没有丝毫的敷衍。小龙不由得瞪大双眼，敢情这俩人是父女！

　　落笙干笑两声，直接将话引到了正题:“多年没见闻爹爹了，您这好开玩笑的脾气还是不变。不知您来此所为何事？”她顿了顿，不待他开口，“爹爹若要说巧合，还是免开尊口了。”

　　闻大师乐呵呵笑着，慈爱神色尽显无疑。

　　“丫头，这些年我五次三番到万雁礁都没能见着你，听阿姑说，你被桨师兄关到旁礁去了，幸好，没被他给关傻了！”寒暄几句，闻大师终于收了笑，说起正事。

　　“此事，嘿嘿……”

　　闻大师故作玄虚，摇头晃脑说着：“天机不可泄露！落笙你自己领悟吧。”

　　“闻大师，出此诳语，你就不怕闪了舌头？”

　　声音温和，却自有别样气势。闻大师他轻咳一声，略有尴尬：“客羽，好巧不巧，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说着，闻大师伸手在袖子里藏藏掖掖，又瞥眼瞧着落笙。忙将袖中一物塞到落笙手中，急道：“这酒是要送去万雁礁的，你可不要打它的如意算盘！”

　　客少看着落笙面前的酒葫芦，牙痒痒瞅着闻大师。

　　“小龙？”客少冷笑一声：“你这混小子，一夜不见，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面说，一面寻了个地方坐下。未等小龙回答，他慢悠悠说道：“我寻着闻大师的酒香跟到了这里，想叨扰闻大师一觞酒，岂料，竟吃了个闭门羹。”

　　江湖上人尽皆知，闻大师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武术的独到，而在于他酿酒技艺的炉火纯青，可惜，此人脾气古怪，每次酿酒只留一小葫芦，叫人看着好不眼馋。

　　“嘿嘿……”闻大师得逞一笑：“你若愿意去‘百回谷’，随你喝个三天三夜！”

　　客少冷笑，“免了，你那‘百回谷’只怕去了便是有去无回！”

　　天下谁人不知，“百回谷”机关重重，比万雁礁还要诡异上几分。

　　闻大师频频摇头，“不然，不然！”

　　客少将眼随意一瞥，望向窗外。闻大师也停下话头，忽见客少目光冰冷。他顺势望去，神情悲悯，说道：“看来，该发生的终究是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