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过长安》醉生逍遥

3、三

　　这一天谢公子依旧没等到将军过来喝茶，就连红衣服蒙了脸的姑娘也没有来。然而客人们看谢公子少了笑意的脸，大抵也都明白这如仙人般的公子有什么心事。
　　谢公子坐在桌边煮茶，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字也不言，老主顾来了也不打招呼，他只是就那样坐在桌子边上，默默的，默默的，煮茶，一整天。
　　天色全黑了的时候有匹快马从城里疾驰出来，到了正在收拾茶棚的宝儿身边停下，一身劲装的小伙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你家公子。”
　　宝儿看着信封上漂亮的梅花小楷，就知道是谁的信了。当下欢喜的大叫：“公子公子！来信了！”
　　谢公子急急忙忙接过信来，却没打开，只轻轻摩挲着信封上‘谢家追云亲启’几个漂亮的楷体字，忽的嘴角微微勾起，竟是笑了。
　　他怎会忘了呢，即使满朝满城的人都记不得曾经名扬四海的长安公子，大抵她也是会一直记得的。
　　花开烟云里，遥遥抱月来。

　　在谢长安还被叫做谢追云的时候，少有人知道，谢公最小的孙子是定好了亲事的。
　　对方亦是世家的小姐，两个人的亲事打女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定了下来，连名字都是请了人来起的，男孩儿叫了追云，女孩儿呢，叫抱月。
　　秦家抱月。
　　起初，这事情谢追云是不知道的，后来知道了，却是极不愿的。心高气傲的少年人，哪里能容得自己的婚事被别人置喙，然而毕竟是父母之命，即使再不愿，也无法更改，便也就这样了。谢追云心里打的好算盘呢，想着顶多对方小姐过了门住几个月，再与她商量着和离，想必世家的小姐也定是个识大体的，从此双方嫁娶互不干涉，也就罢了。
　　可是谁想到呢，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决不是拿来唬人的。
　　那年长安桃花开的极好极盛，已及弱冠之年的谢追云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公子去城西山上的庙里上香，顺路赏赏桃花。虽说山路难走，可几位公子一路上说说笑笑赏花斗嘴，倒也甚是惬意。然而到了庙里上了香后，满身的疲倦风尘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公子们摸着肚子直叫要给饿坏了，便着了庙里的小沙弥给引进了饭堂。这庙里一向香火不绝，常有善男信女上山来听法一听便是几天，烧火做饭甚是麻烦，于是庙里的饭堂索性便开放出来。再加上伙房的大和尚做饭本就好吃，这样一来香火就更盛了。
　　菜虽然都是素菜，但是架不住好吃，几番下来菜被吃的精光，公子们高谈阔论，饭桌上热闹的紧。谢追云吃的有些热了，便一个人出了饭堂，溜达着到了后院，散散热气。
　　后院也是一院的桃花，谢追云心里暗笑，想这庙里的和尚们整日吃斋念佛，后院里却藏着如此美景，可怜这桃花，开的忒的好看，平日里怕是没人认真的看过。想着想着诗兴大发，信口还拈了两句诗，摇头晃脑念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银铃般的姑娘的笑声来。
　　谢追云摸不着头脑，转了几圈想把人寻出来，偏又寻她不着，只能在院当中站定，“可知姑娘笑什么？”
　　“笑你。”姑娘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我笑你啊，净操心那些个没用的事情。这桃花呢，开在哪儿，自会有哪儿的人欣赏。开在庙里，也自会有和尚来看。如若不然，难不成庙里的和尚，就全是些盲的不成？”
　　谢追云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想了想，“姑娘说的也是在理，是在下想的狭隘了些，竟还念了两句酸文臭诗来，毋怪姑娘笑话。真是丢人现眼，丢人现眼。”说着还无奈的摇摇头，表情痛心疾首的很。
　　“你倒是有些意思，我还从不知道闻名天下的长安公子，竟是如此样子，油嘴滑舌的紧。”姑娘又笑起来，笑声在风里零零散散的泄出来，当真好听。
　　这姑娘可着实对了谢追云的胃口，说的话也是，笑的声音也是，没有一个是谢追云不欢喜的。谢追云眼珠一转，“这可不甚公平，姑娘知道了我的名头，我却还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呢。”
　　“你说的倒也对。若是我不说出我的身份，对你未免不公平了些。”姑娘说着从树后面转出来，一身粉色纱质的杉子还戴了面纱，恍惚间叫人分不清走出来的是她还是桃花。
　　谢追云眼看着穿着粉裙子的姑娘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间还怀疑自己是否遇见了民间话本子里说的桃花仙子，忙定了定神，举手一揖，“在下谢家追云，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风吹过来吹起满地的桃花，桃花又飘飘零零的散在空中，然而就在这桃花里有姑娘淡淡的声音——
　　——秦家，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