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
夜半月明的时候，谢公子睡不着，披了衣服出门望月，月光皎洁照的四下通亮，可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是他在夜里白了头发一样，挂了满头的华霜。
他手里拿了白瓷的杯子，茶是白日里剩下的，早已凉了，可是谢公子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冷茶泛着沉沉的香气，于是他小口小口的抿，茶水见底了，便又回屋子里倒。
谢公子早已不喝酒了，他固然知道酒是好物，可那时的教训太深刻，如今便仅是沾沾唇，他心里也是慌的！
月光透过茅屋的窗子照进来，照亮了一方小小桌案，桌上没点蜡烛，可这光亮也是够了。谢公子放下茶杯，怔怔望着案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忽而提笔，笔走龙蛇，写下一首诗来：鸿鹄有志追云天，君子如玉风华绽。九霄鲲鹏笑雀燕，惊才绝艳谢长安！
长安公子原本的名字，是鲜有人记得的。
长安公子的名头呢，是鲜有人不知的。
说到底，谢长安之所以叫谢长安，还是那次四国朝会的缘故。而四国朝会呢，又是另一件声名大盛的事件。
圣祖皇帝开国伊始，前朝余孽负隅顽抗，因此战争频发，百姓不得安居乐业。又有四方蛮夷，见朝内混乱虎视眈眈，不时骚扰边界，使边境百姓人心惶惶，不敢耕种劳作，以致市井之中竟有言道此朝不久矣。此言一出，圣祖震怒，先是加派兵力迅速扫清前朝余党，又以迅雷之势出兵四方，直打的蛮夷戎狄皆俯首称臣，愿年年进贡以求平安。圣祖慈悲，许四方异国诸侯之名，每十年为其岁贡来使举办四国朝会，以示本朝威武，是为当时盛事。
而坊间人所知的谢长安的名头，便是从这盛会中流传出来的。
那年正值十年盛事四国朝会，宰相谢公有孙唤作追云的，应了皇帝的旨意跟随祖父父亲参加朝会。席间歌舞升平之时，南国来使有意卖弄学识，向皇帝请求进行曲水流觞对诗以供嬉乐。并求夜明珠一枚作胜者嘉奖。
哪知朝中官员多为元老，年迈者均七十有加，年轻者或为武将不善文墨，或过于年轻经验不足，一时本朝落于下风。南国使者得意洋洋，竟喜不自胜，大言不惭道：“难道贵朝不过如此么！”
未及音落，有背诗的声音自曲水末尾传来，众人于是静默，侧耳细听，原这背的是一篇赋，赋中述说南国风土景物以及人情世故。这赋骈散相加韵律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再加上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真真是好听。
然而明白的人都听出其中深意，又惊又奇，惊的是不少饱学之士都没听说过这篇赋，恐怕是背诵之人当堂作出来的；奇的却是这赋虽暗藏鄙夷之意，可表面上听起来却全是赞扬之词。南国使者本就得意，又听见赞扬自己国家的诗赋更是欢喜，抬眼看去，水边站立一白衣少年，银簪玉带，身姿挺拔，手持翡翠的酒杯笑意盈盈，好似天上仙人一般。南使刚想开口问这是哪国的公子，竟对南国风土如此熟悉，却见这少年收了脸上笑意眉目一凛，高声道：“ 不过弹丸小国，如何竟敢在我泱泱大国朝堂之上放肆至此！”一甩手酒杯落地，翡翠破裂的声音竟唬的南使连桌带人摔进了水里！
皇帝强忍笑意，安排侍从将南使引下更衣整理，回头问这少年，“你可是谢公家的子孙么？”
“小子谢家追云。”这话答得不卑不亢。
北国王子此次作为使者前来，他性格豪爽一向直率爽快，见白衣少年未及弱冠之年便能出口成章已然佩服，又见其风骨竟再也忍不住，当下大声喊道：“这便是长安城里的公子么！佩服佩服！”
满朝寂静，只有皇帝拍案而起，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随后又大笑：“好一个谢家追云！好一个长安公子！好一个谢长安！惊才绝艳！”
朝会结束后，皇帝再次召见谢追云，赐字‘长安’，后又赐鎏金匾额一方，上书‘惊才绝艳谢长安’七字。
至此，‘长安公子’一名，天下皆知。市井孩童争先传唱有诗一首：鸿鹄有志追云天，君子如玉风华绽。九霄鲲鹏笑雀燕，惊才绝艳谢长安！
天要亮了。
谢公子拿起案上的宣纸，放进茶壶下面的火苗上默默的烧了。
纸上飘逸的墨迹慢慢变成灰烬。
然而他心里呢，全不似这纸张已变成灰烬的，全都忘记的。
至少他还记得，那年鲜衣怒马风头极盛的谢长安。惊才绝艳的谢长安。
谢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