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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日记?」
      「是的,虽然花了点功夫把这个动作刻在他脑子裡,让他在症状出现时也能确实记录。」艾尔华兹解释。「拜此,我们得以对『那个世界』窥见一斑。」
      特莉亚此时已冷静许多,她坐下来,拿起被自己甩出去的文件继续翻阅,附件部分,是一叠极厚的,上百张从笔记本上整齐割下的内页,上头歪歪斜斜写着的无疑是十岁以下孩子的字体。
      「只取了部一分,但我想妳该明白……」
      「间歇性记忆断层。」特莉亚飞快过目,打断了艾尔华兹的唠叨。「以及--虚拟的精神世界,原来如此。」
      「这麽说,他在一个『不存在着他人』的地方,过了将近两年半的生活?」
      「……Blue sea的作用下,它所代表的意义恐怕不是两年半这麽简单。」
      药物,那是时空沉滞的界度。
      它是一池明潭,潭裡镜花水月。
      那个时候,世界就是七坪房间那般大,带一扇长长的玻璃窗,密不透风的,彷彿即将满溢的水箱。
      精神的牢狱,六岁那年,折原临也死亡于其中。
      之后,世界对他私语。
      --让我赐你重生吧。
      人是由经历所构成的生命,所以,蓝色的海洋就给了折原临也经历。
      听,当年迈医师发狂般按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嘴裡说着--没事,没事的。
      看,当湛蓝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血管,融进自己的血液。
      喑哑的低鸣彷彿来自遥远彼岸的呼唤。
      --来。
      --来。
      --来。
      --来。
      自无人的水箱,诞生的无人的世界,于是死寂与荒芜成为了他的经历,造就的是重生,丧失的是联繫。
      丧失能够与他人有所联繫的世界。
      折原临也就像一粒失去弹性的,随时将要被风吹熄的泡沫。一旦他离开了药物回归正常世界,外头人们所带来的情感如红潮,灌入他由薄膜构成的身体,然后无痕胀破,不留一片碎末。

      然后,遥远的未来中,挂名友人的白袍医者会如此奚落。
      「临也,喜欢被冷淡以待。」
      「因为脆弱啊,脆弱到一但心裡充满了被人爱,被人背叛什麽的,马上就会坏掉的程度。」
      --人们说,人类的感情是双向的,一边是接受,一边是给予,如此,才能谓为完整的人。
      实际上,医者在初中时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便明白了。
      折原临也,畏惧他人对自己的羁绊。
      畏惧爱。
      --这是病态,也是残疾。
      原因,是只有世间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他在曾经的那一场重病,那一段疗程中,因为长期施打毒品而造成的,某种残缺。

      「折原临也,成为了再也无法接受他人情感的--不完全人。」

      ※※※

      突然想起,精神心理学上有一种疾病,叫作感情缺失。
      遗失人应有的情绪知觉,无法感到喜悦,愤怒,或哀伤。

      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不像感情缺失患者那样,所有的情绪皆空白,他们保有正常的一部份,某处却虚乏,或膨胀,或变质腐败。
      有时他们是正常人,但在遇到特定场合或事物时,便化为异类,并且这种异常一生很难矫正。造成这类型患者的原因千千百百,症状也多彩多姿,精神学家无法将其一一列名,它们与感情缺失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学者们便统称它们为「非典型的感情缺失症」。
      针对这类疾病,因各因素的变化值动盪及个案不足,长年以来,一直缺乏相关的实地资料。然而在日本,曾出版过一本小说,当中故事详细描绘了非典感情缺失症的成因与症状。问世后一段时间裡,它不仅受到大众的注目,翻译成多国语言,也被精神学家作为相关研究引用,成了此疾病极具指标性的考据范本。

      那本小说,名作空中深海。

      记叙了一名随处可见的小男孩的故事。
      书裡男孩如何因病从平凡的生活中脱离,在治疗中遭遇了什麽不幸,最后,虽然成功战胜了原先的恶疾,却又是如何因环境与药物,导致他终究无可避免地,罹患了非典型感情缺失,以及发病之后的种种现象。
      书本内容钜细靡遗,栩栩生动,彷彿重现。
      --只是,当年发表这部小说的,是个匿名作者。
      不是甘乐,也不是克罗姆,那是至今只出现过一次的,烙印在圈内学者的表单上,终将被人群遗忘的名字。
      作者从未露面,自从出版了这本书之后,便沉寂无声。并且直到多年以后,皆无人得以调查出他的身份。
      --彷彿没有墓铭的殉道者。
      如此,写下了空中深海的某个人,他的性别、年龄,究竟是什麽样的人,抱持着甚麽样的思绪写下这本书,以及有着什麽样的经历--至今为止,都无从知晓。
      曾有不少人由于这点就小说的内容提出质疑,指出故事太过于灰暗,缺乏正面的事物,经过作者不明企图的蓄意凋琢,溷淆读者,是部有缺陷的作品,没有任何文学或学术性的参考价值。

      而一名在美国极富盛名的女精神科医师,却说了这麽句话。
      --如果。
      --世界上没有泪水,没有墓碑,也不会有人写书。

      ※※※

      站在岸边,海是透彻的蓝,他看到了水中飞翔的青鸟。
      青鸟在海裡滑行,由深而浅,倾斜的美丽弧度,汪洋中彷彿毫无设限地展翼遨游。向上,向上,以让人觉得就要突破水面冲向天际的气势飞翔。
      但是没有,青鸟只是将一边的羽翼轻轻切割过海面,激起的水花泼在他脚边,冰凉的触感,然后在涟漪之中,青鸟收回翅膀,朝海底降去。
      向下,向下,向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渊消失了踪迹。
      「现在的你,所处的是什麽地方呢?」
      不知何时站在水面上的一个男孩对自己如是说。
      他看着男孩脚下的海洋,那里倒映着与天空相同的景色,洁白的云朵,成群的海鸥。
      「在哪裡都不要紧吧。」
      他注视着对方,露出了一个极为天真的笑容。
      「在哪裡都不要紧,因为,这裡可是我(我们)的世界啊。」
      然后在他面前的男孩笑了。
      男孩踏着水面,轻盈的朝他走来,他们伸出手环抱住彼此的颈项,如同抚慰,如同怜惜。
      「从此以后,我们------」
      话语中,他发现,他正在与自己的身体拥抱。

      ※※※

      转房后之后又过了一年。

      当折原临也再次回归世界,那是个鸟在天上飞,鱼在水裡游的世界。
      相较于以往完全不同,喧闹的,丰盈的,神采飞扬的世界。

      一年之后被获许外出的第一天,他所前往的地方,是假日的公园。
      庸俗做作,充满消烟粉尘的假日公园。
      --原本是这麽想的。
      但是,临也早在双脚真真正正再度踏在绿地之上,立于蓝天之下前,便知道,他已经和最初的自己有什麽不同了。
      公园孩子的嬉闹声,谈天散步的人们,公园路旁汽车引擎发动,轰轰作响,还有阳光,还有风。
      这些他曾经历过的。然而此刻,自己再次回味时,感官和记忆却出现不协调的裂痕。
      嘴裡是水的味道。
      鼻腔是水的气息。
      耳际是水的声音。
      眼前是水的色泽。
      冰冷,冰冷的,皮肤被寒冷毫无隔阂地包裹着,紧密到彷彿心脏也压迫变形。

      没有错。
      这裡,是深海。

      隔绝一切的,自己曾经溺毙的,不可能脱离的--深海之渊。

      海平面之上,是他曾经所在的,所有人类存在的,喧闹的丰盈的,神采飞扬的世界。
      海平面之下,是他此刻所在的,只有自己存在的,寂静的荒凉的,空无一人的世界。
      两者之间,他是--
      折原临也是--

      『就像鱼一样呢。』

      一如既往乾淨的诊疗室内,伴随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艾尔华兹以鑑赏般的语气说道。
      『不是有种说法吗?水底的鱼总是憧憬着得以立于蓝天之下的陆地。』
      --你打算开始谈论妄想吗?
      『妳想想,就算无法在地面上生活,也依然渴望着陆地的小鱼会怎麽做呢?』
      『把投影到水中的地面倒影当成陆面,如此一来,不就像是生活在陆地上一样吗?不,或许更像是在飞翔呢。』
      不过,那终究不是真正的陆地。
      因为鱼儿,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脱离海洋,牠们永远只能张着空洞得彷彿尸骸的双眼仰望。
      当它们自以为飞得越高,就潜得越深,越深,越深。

      最后,连回去的路途也迷失。

      『呐,特莉亚。』
      他继续问出下一个问题。
      『知道为什麽鱼只能待在水裡吗?』
      『因为脆弱啊,脆弱到只能过滤稀薄的氧气,给它空气,却会窒息而死。』
      --无趣的比喻。
      艾尔华兹露出了冷漠的微笑。
      --他已经无法打从心底接受任何一点来自他人给予的感情了,他自己传达出去的感情没有问题,但是接受别人的已经不可能了。
      --哪怕只要一点点,就会崩坏。所以,他为了保护自己,会在自己与周围间隔上厚重的牆,那道牆是个单行道,并且绝对不可能被打破,让他可以一昧地给予他人感情,同时拒绝所有来自外人的信号。
      --阻隔外界情感的牆,原来如此,确实就像是人身处于水中一般呢。
      残缺者,怯懦者,背叛也好,爱也好,恶意也好,善意也好,都是满盈的剧毒,遍地的死亡。

      之后沉默了半晌。
      不知是谁的叹息,轻轻地迴盪在过分洁白的房间。
      「虽说,人的本性是脆弱的。」
      「但是啊,脆弱到这个地步--」

      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偷听到这一段对话,是在因事故转入单人病房不久后。
      那时临也是为了什麽跑到主治医师的诊疗室门前,他记不太清楚,估计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吧。但是,唯有身体贴在冰冷僵硬的金属门边时,所听到的东西是那样清晰。
      那样深深深深的叹息,似在哀悼,又如祈祷。

      可怜。
      声音说。

      「可怜的人------------」

      就像往许久没有撑开的皮球裡打气就会破裂,就像惯于在沉重的水压与稀薄的氧气下呼吸的鱼类,若是到了岸上,到了溢满空气的地方,却会气绝而死一样。

      折原临也就是深海鱼,并且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回到陆地生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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