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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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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美国加州某处私立尼布罗医学研究中心)
昏暗的议室中,由三个人围成的小圆圈内正进行着对话。
「所以,再说一次,到底发生了什麽?」
其中唯一一名女子皱着眉头溷乱地问。
「艾比特.森沃华,个案即将出院的新室友。个案刚住进来的时候与个案建立了良好的关係。但是或许是发现了异样吧,总之大概是个案自身的问题,基本上,个案本来就是因为精神状态因素才住院的,安排进普通多人病房也是希望藉由与外人的社交活动来促进症状的治癒,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很难接纳那样的异类,总而言之,发觉个案与正常人『有所不同』的艾比特.森沃华宇其馀室友,对个案的存在採行了激烈的拒绝反应,简单来说,就是排挤事件,大概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小孩子大约就是有些小动作或嘴上说说吧。总之,事件之后,个案拿起病房公桌上削水果的小刀对艾比特.森沃华行攻击行为……至于其他的,就和妳了解到的一样了。」
「所以,就这样?我是说,事情就只是这样?」
她似乎对于三人之中看上去最为年长的男人--艾尔华兹轻描淡写的解释感到不满。廉价到随处可捡的事件,可以促使一个对社会规范有所认知的九岁的小孩持刀刺伤人。不,更倾向是意图致死。
「就是这样。」艾尔华兹耐心地说。「对他而言足够成为理由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女人向后靠让自己陷在椅子裡。「这是病态。」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却肯定。
「是的,因此我们才请妳来,特莉亚,妳是精神科权威。」
「对,但是我想你对于那个男孩这样的状况似乎并不意外?其中原因大概是我所需要知道的。」她的眼神重新看回艾尔华兹。「听说他是TCIS患者?」
「曾经是。」艾尔华兹纠正道。
「因为你们治好了他,而这种疾病通常是不可能治癒的。」特莉亚哼了一声。「说吧,你们又以这样的理由作了什麽人体实验了?」
特莉亚是少数身为尼布罗的院内医师却不贊成各种法外研究的异端分子,她会来尼布罗纯粹是命派。但毕竟也靠公司吃饭,平常时候,对于同僚那些毫无人道的「实验」,都是睁隻眼闭隻眼。
「他因此而存活。」艾尔华兹淡然陈述事实,然后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放到三人之间的小桌上,再推向特莉亚。「这是疗程的全部纪录,如果可以,我建议妳从计划案那边开始看起。」
特莉亚冷眼撇过艾尔华兹,无言地拿过文件夹。
她虽专修精神方面,但也绝不可能对医学的其他领域生疏,在仔细读过计划文案的一字一句后,她不禁佩服起艾尔华兹大胆而具突破性的想法,只差了一点--这种治疗方式需要某种介质,找到适合的那样介质输入身体,是这个方案成功于否的决定因素。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名词。
「生体素-582?」
「是的。」艾尔华兹长吁了一口气。「关于其作用,我想,你可以问问兰斯,这是我请他来的理由。」
他望向这个房间内自己与特莉亚外的第三者,名叫兰斯的年轻男子,是个药物专家。
「萃取自深海生物体内,再做精炼。外表为液态透明蓝色,极易被人体细胞吸收,它可以使外界对于免疫系统及神经系统的干扰效应增幅,相当优秀的介质,只是……」
「只是?」特莉亚催促他。
「有一些副作用,针对于中枢神经的。」兰斯抿了抿下唇。
「实际上,它在黑市裡有个别称,特莉亚小姐,我想妳应该不会陌生。」
--Blue sea。
一瞬间,特莉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想起一张张搞木般的脸,一双双乾涸的眼睛,它们堕落,而后沉沦。
磅!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特莉亚腾地起身,将手上的一叠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你们……到底清楚自己在干嘛吗?」
她浑身颤抖,面貌怒不可遏。
「你们居然!居然……!」
--湛蓝海洋,于极处的渊源沉淀,遮住眼,摀住耳,再也不必看见或听见。
那大概是三四年前,在美国东部地下市场曾风靡一时的某样东西。
--纯粹的蓝,一如苍穹。
黑市。而它之所以会在那儿出现,是因为--人的脆弱。
现实的,残酷。
被迫活在现实中的人们,会去寻求理想,而当有些人发现自己所谓的理想并不存在后,在绝望痛苦之际,他们就转而追求谎言、妄想与非现实--透过药物。
--在那样的天地裡,人们为自己构筑一个完美世界,梦到一切失去的都回归,有谈笑在如风的日子裡,每一天都是青空与白云。
儘管,那些都已如腐朽残楼般鏽迹斑斑,空洞得彷彿龟裂的墓穴。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耽溺其中。
「迷/幻/药……」
特莉亚的声音一瞬间显得遥远。
「你们,给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灌重剂迷/幻/药!!」
后来,那个药物因例诸如记忆的缺陷,永久性神经系统伤害,以及使人丧失五感等过大的副作用,而渐渐消声匿迹。
「你们所谓的疗程!是一天照三餐给他注射□□都不敢用的毒/品!而且持续三年!!」
特莉亚不敢置信,她知道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竟然是这样的、这样的……!
--那是代价。
作为活下去的,代价,是放弃一些人性最根本的事物。
曾经某些人为了逃避现实而选择了药物,而那个男孩呢?他没有选择馀地,就被命运从身后一把推进大海中溺毙。
文件上写着,Blue sea在溷合配方剂打入身体时,会刺激痛觉神经产生剧痛,而中枢神经型的疼痛,靠麻药无法阻断。她不敢想像,这个九岁的男孩三年间到底都是怎麽过来的。
看着特莉亚悲愤填膺的模样,艾尔华兹表情淡然。
「我们做过了生化调整,在配合适当剂量的投予下,可以保证妳所认为的那些主要的副作用几乎被大幅地削弱甚至消失了,虽然那孩子还是得花上一段时间脱离它,不过在正确的控制之下是没问题的。……至于长达三年的给药,我们只能说,这是他的疗期,讲老实话,只要他一天没从TCIS中恢復,他就得继续注射这个。」
言下之意,只有三年,已是幸运。
特莉亚噤了声,艾尔华兹叹了口气。
「不过确实,原本,这类药品的特性就不怎麽稳定,我们虽然预先抑止了一些常见的副作用,但是……」他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该来的还是得来。
人总是安逸于表浅的。
以自己的所见为世界,如此,人们接触过的,所相信的事物,就会成为他们的「神」。
而人,为神而活。
但如果哪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呢?如果哪一天,一直所处的世界毁灭了呢?
那样的话,自己身为「人类」的某个地方,一定--也会随之损坏吧。
一开始出现异常时,大约是疗程刚开始后四个月左右。
『我看到了喔,鱼。』
『什麽?』诊疗时间,男孩毫无预兆地出声,艾尔华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男孩举起手向着天花板。
『在那裡,就在那里。』
他所指的地方空无一物。
那几天,临也显得格外安静,没有如往常般吵闹着反抗疗程,嚷嚷着想要出去之类的任性的话,而是无声地曲缩着身体,在房间的角落,就那样很长很长的时间也不动,不吃喝,只是蜷着,彷彿沉眠于母亲子宫的胎儿。
医疗团队设计的一套措施,预计药物相关症状可以拖到三五年后才出现,届时TCIS的结果好坏早定案了。但是现在,治疗才开始不到半年。
--太快了。艾尔华兹想。
过程很辛苦,而病患年纪太小了,先前的几个为数不多的个案,也有不同程度的同一问题。不论药物以怎样的形式对人造成扭曲的影响,不变的只有人类的脆弱这一事实。
没有过错也不是罪恶,而是根性--人类,总是善于逃避的。
那之后,临也便经常恍神,说话时不时搭不上,甚至记不清非常近期的过去发生的事。或许不是记不清,他能描述,但出来的却不是事实该有的样子。
『昨天是,没有阳光的天台。』
『庸俗又做作,极富人性化的,我。』
他笑了起来,失焦的眼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
折原临也,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
那是个寂静荒凉的世界,空旷无人的世界,他的精神所在,他的「真实」所在。
--依凭着主人的记忆与幻想,满足主人渴望的同时,一边侵蚀着,缓慢而致命。
当他过着与一般孩子无异的生活,当他穿梭在学校走廊间,闪着小绿人的斑马线,当他存在于交错的街头巷尾,抬头就是天空,那裡有鱼群在游泳。
他告诉自己,我是那样平凡。
--不辛苦。
--一点也不辛苦,自己的生活很轻鬆,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事。
于是年幼的折原临也讴歌属于他的日常,日復一日。
只是,不知出现了什麽样的影响,太久没有与人接触,成为了深海中的一尾鱼的他,透过湛蓝海洋所映照出的大空世界,竟在不知不觉间,丢失了「人」的存在。
有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