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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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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夕阳在西边的天空垂垂老矣,临也注意到路上人潮正开始退去。
美国的夜晚是趋于萧条的,有去处可回的人们逐渐归了巢,越发空旷的马路与下拉的铁门,剩下日光所照不到的城市裂缝,没有家的男女还在酒与药物间流离。
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是那样的光景吧,但现在的公园依然是活络的。
活络的。因为有人们在。
因为有人们在,所以就算夜晚来临也不要紧,只要还有「人」在的话,太阳升起来世界就又会是鲜豔的。
没错,这裡与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那个连杂音都听不见的地方不一样。
存在着,确实存在着。
与自己不同的,能真心欢笑的人们。
与自己不同的,能勇敢哭泣的人们。
与自己不同的,能为他人而改变的人们。
丑恶的,美丽的,与自己不同的,能够被爱的人们。
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与自己不同。
与自己完全不相同的存在,人类。
这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众人的掌声或眼泪,在极为平凡的黄昏之中,小小的临也下了一个决定。
原本应为人的他,已经过于脆弱,不能再被称为「人类」了。
--不过,没关係。没关係的。
这和自己爱着这个丑陋不公的世界,爱着人类,一点关係也没有。
--从今而后,折原临也虽然无法接受什麽人来爱自己,却可以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去爱人。
当他思索着人们的诚恳,人们的伪善,人们的圣洁,人们的贪婪,儘管不堪看,却那样真切,真切到好像「折原临也」这个存在也能身在其中,好像可以试着告诉自己--「折原临也已经脱离了海洋。」
你已经脱离了海洋,当夜幕即将降下,临也如此自语。
人流之中,彷彿岸边即将枯萎的杂草般的他扬起头,如同洗礼。
--啊啊。
--有人们在,多好。
多好。
多好,多好。
他再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他曾经最爱的世界,但即使如此也无彷,在一切都隔绝的深海中,只要高挂爱着人类的旗帜并实行,即使是孤独一人的他,也能够感到幸福。
因此,他决定要不停地说,他爱人类。
不停地,反复一次次地,诉说他的爱,他对人类的爱,那样,那样。
『再普通的人,都必须靠爱着什麽于世间扎根。』
『少年因为无法爱自己,所以把爱给了全人类。』
『终究,少年并不是什麽特殊的存在。』
『不去爱着全人类就无法活下去的他,只是不幸--』
--不幸而已。
(至于这样的不幸又是如何捏成一个喜好玩弄人心的小丑,那则是后话了。)
终于,谈话到此告一段落。
数十年之后,操纵城市黑暗的魁儡师笑着。
--哎呀,没关係,没关係的喔。
只是一本书,一个故事而已,不过是随便发生在世界一角,锁碎到没有人会去注意的小事罢了呀。
--而且,这也是最后了。
这样如同感伤似的说着时,你偏头眯起了眼。
就像畏光。
最后你还是再度做出了那个敞开双臂的姿势,那个飞鸟一般,供人仰望,翱翔于空中的模样。
无比自由的姿态。
彷彿在说--不需同情,不需怜悯。
丧失了一半的心的魁儡师,无法成为「甚麽角色」的魁儡师,却能够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看着看着。
「只是看着,就很幸福啊。」
「但是,这也是最后了。」
「因为接下来,我将要去征战。」
和怪物。
你说。
「我,将从怪物那里,拿回我身为人类的资格。」
写书刻画了始源,之后,你编剧鑑赏掌心底下的是是非非。
途中你碰到了一个怪物,你和怪物平等且并行存在着,只消一眼,你便明白,怪物与自己一样,都被世界划入「非人」的领域中。
你们是同类。
折原临也和怪物是同类,你很清楚。而如今,彷彿十来卷迂迴的故事情节,终于,被埋葬的暗线扯开。
「所以,我要去征战了。」
此刻你想起一头比朝阳更加刺眼的金髮,嘴角叼着缕缕升起的轻烟,像包裹了破晓时东方天空的晨雾薄幕。
如果能打败那个怪物的话。(那个代表着折原临也自身的怪物。)
如果能杀死那个怪物的话。(那个象徵了折原临也的脆弱的怪物。 )
「我……有一个愿望。」
于是,你点燃名为自焚的火焰,一把向黑暗烧去,黑暗中的书本在火焰中,自边缘渐渐成为蜷曲的黑垢。
(夜晚池袋某处与光明)
池袋的夜晚是辉煌的。
当他站在高楼之巅向下眺望,脚底城市闪烁着媲美天上星光的灯火,被拉得老远的世界彷彿要将人吸去。
有风。
高空的风,总是疾劲而寒冷。但是如今的折原临也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是看着自己下方不远处的三人,一个作为分裂妖刀的眼镜女子,一个背负杀手之名的俄罗斯女人,一个……
折原临也露出微笑。
那是比以往都还要纯粹的,真实的笑容。
「我,将会降伏怪物。」
钢筋落下的重击彷彿什麽庞然巨物噼开水面的声音。
他想着无法被什麽人所爱的折原临也与渴望被什麽人所爱的怪物。想着自己的胜利。
--如果。
--如果,赢了的话,如果可以许下唯一的一个愿望。
--那麽我啊。
--我啊……
「我想变成人类,来爱自己。」
※※※
『他是鱼,沉淀在深海,恋慕着陆地,却无法上岸,于是假装映照下来的云是云,海是天,他成为了飞鸟,成为了在众人之上,总是站在高处的,人们必须抬头仰望的飞鸟,「看哪!」这般呼喊,如此自我说服着。』
--摘自《空中深海》终章
对了对了,最后来谈谈故事的结局吧。
在永远的精神死寂中溺毙,并且被放回人类社会的男孩最后怎麽样了呢?
--啊啊,那种事情,大概谁都知道。
--离开水中的鱼会是什麽下场,谁都知道。
男孩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融入社会的时间,并且他的尸体最终都没有被找到,只是有人在靠近滨海的悬崖旁见过差不多的身影。
他纵身跳跃的瞬间,必定是像真正的飞鸟一般吧。
于是,男孩的躯壳乘载着折原临也身为人类最后的光尘,至今还漂泊在彼岸的银河裡。
(终末)
空白得如同白昼的黑暗之中,你边歌唱边捧起水面上一尾死鱼的残骸,不落泪也不悲伤。
「毋须同情,毋须怜悯。」
你笑,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