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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他听到了一些细碎的交谈声。
      声音很模煳,跟透过扩音器的变质沙沙声不同,像是跨了一道牆。视野是全黑的,官感裡除了那些窸窸窣窣外什麽也没有。试着抬手去摸索,但是双腕上一道冰冷的触感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自己的手正被什麽金属的东西栓着。
      他这时才清醒了一点,感觉自己嘴裡咬了某样东西,和着一股铁鏽味,传来耳边的声音也模模煳煳听懂了一些。
      『艾比特,可怜的孩子,整隻手臂几乎被他给割下来。』
      『他怎麽样了?』
      『我们替他注射了些镇定剂,十五毫克,以防万一。』
      『他现在应该快醒了。』
      当意识终于完全浮出,他明白自己的眼睛似乎是被什麽矇住了,四肢其他地方也传出了束缚感,至于口中--类似于在麻布上绑着粗绳的东西将他的口腔填塞着,他除了呜吟外发不出别的。

      远端出现喀擦一声开门声,外头人们吱吱喳喳的声音瞬间大了起来,却又在下一声喀擦后变得细微。
      有人走近,一隻手探往他的后脑勺,解开了盖在他眼上的黑布。
      顷刻入眼的光让他疼痛。
      「嘿。」艾尔华兹医生像往常那样对他微笑。「临也,感觉怎麽样?」
      临也抬头望他,稍微适应了光线,他的嘴被塞住了,只能蠕动着做出奇怪的脸形。
      「啊,别担心,我们会解开这些玩意儿的。现在,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临也点点头。
      「那麽,先一个轻鬆的好了,知道我是谁吗?」
      略带狐疑地点了点头,眼神似乎在说「问这个干嘛」。
      「好,好的。我们快一些吧。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坐在这裡吗?」
      一瞬,他似乎进入了思考。
      「或者我们换个方式说,对于这个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麽--」
      --艾比特.森沃华。
      临也回想自己的人生,这个人绝对佔不上甚麽重要的地位,就像几经风雨之后,被主人随意弃之于地的陈旧靴子底下沾染的泥渍,曾被几度回忆起,或是遗忘,至少遥远未来的他是这麽认为的。
      但是,听到这个名字的当年此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自己又被推入水涡中。

      『你知道吗?你活像个人偶似的。』

      有个和他同龄的男孩对他说过这句话。
      『天知道你脑子裡装的什麽,跟你说话你也没有反应,其实你根本没有感情这种玩意儿,不是吗?』
      『所以他们才把你放到这儿来,我们都是奉陪你进行测试的可怜虫,你说是不是?』
      『这裡的人都被你吓坏了,幸运是我可以出院了,和你待在同一个房裡根本是受罪。』
      『像你这样的傢伙,根本不像是个人。』
      艾比特,有着一双草茵色的眼瞳,他在一般四人病房的新室友。
      那是在临也入住的第一天,以「虽然不清楚状况,不过你也很辛苦呢,我们彼此加油吧。」作为欢迎词的人,过了一周之后对他说的话。
      自己大概是和一般人有什麽的方不同吧。临也不禁这样想。
      所以,周遭人看自己的眼神才会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变得充满了敌意与不安。不过到底是有什麽地方不一样呢,那时的临也还不是很能掌握并修正这类的事。
      儘管试着去理解对方了,仍然有什麽如同寄生虫般蔓延着。
      膨发而狂暴。
      是嫣红。
      嫣红如血液复盖山黛,让他想起夕暮,那许久许久未曾见过的,如画布般的景色,地平线切割过太阳,鲜血遍地,霎那间什麽都是红的,山川大地,街头小巷,巷裡的人,每一颗鼓跃的心脏。
      但是他的--他的心脏却被硬塞进尺寸过窄的密箱内,就连跳动的空间都不被允许。

      当夕日没入夜晚,他沉淀在血海尽头,不得一丝空气。
      --折原临也就像鲤鱼旗,中心空空荡荡,才能让所有黑与白流过,才得以存续--因为折原临也本身,已经再也无法容纳下任何事物了。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察觉异变的始端。

      「临也!临也!看着我!」
      艾尔华兹拚命按住临也的肩膀,不到数分钟的对话,男孩的身体正失控般剧烈抽蓄筋挛,幸好刚才没有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否则情况将更难控制。
      --果然不该这样子进行谈话,毕竟自己不是心理师。
      艾尔华兹早知道折原临也的异常,他在发现男孩已经进入恍惚状态时就应该立刻视为特殊状况处理的。
      但是,已经迟了。
      「临也,看着我!放轻鬆!」
      临也明显出现了过度换气的现象,他紧紧咬住为防他啮破舌头的咬巾,太过用力牙龈又开始渗血,深褐的布料染上星星血丝,发出不成声的呜咽的同时,他不停折腾使四肢的锁鍊紧紧箍在病号服下的皮肉中,眼球上翻震颤着,这彷彿中邪一般的模样足以让一般人惊愕退避。
      艾尔华兹知道现在临也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再跟他说什麽他都不会听到,唯一只能尽量压制住这男孩让他不要意外伤到自己。
      外头人听见的房内的吵闹声便急忙推门进来,艾尔华兹立刻朝那些人大喊。
      「还愣着看什麽?镇定剂!再拿一剂镇定剂过来!」
      于是乎,当使神经脱力的药品流入临也体内,他才又再次安静下来。
      看着瘫软在拘束座椅上的男孩,艾尔华兹深切感受到自己身为医者的无力。

      「已经超出我的职能范围了。」他叹息,「叫专门负责相关领域的过来,这事该交给他们。」
      --还有药物科。他补充道。

      那一天,在安排进尼布罗附设医院多人病房进行留院观察的一周后,折原临也再次转至单人病房。

      ※※※

      (十六年后新宿某处与黑暗)

      --我的一个恶劣的友人,曾拿鲤鱼旗来形容我。
      无止无尽地将风中事物包于腹,然后流溢,自破空的尾溢出,容不下一粒尘埃。
      --很过分吧?鲤鱼旗什麽的。那傢伙也不只是个变态这麽简单呢。
      你无奈地摇头抱怨道,却深知,那个人大概和你是不一样的。
      一心一意地对着某个人付出,奉献真诚,于最特别的她面前,一切事物都是附属品,就算再如何被无视,过程艰辛,只要能等候到对方哪怕一点的回应,便能感受到无上喜悦。
      因为连那份与之相关的不幸都能包容,所以他一定是幸福的,也是乐于幸福的。
      然而,某位写着牛鬼蛇神的小说家却说,有一种人,一种害怕得失的人,他们无法接受幸福。
      那些人实际与一般大众无异,只是每当有美好幸运的事情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会主动拒绝,当应属于他们报酬被给予,他们觉得罪恶,当有人向他们表达热情建立羁绊,他们封闭起自己。
      怯懦者,那位作家如此形容这种人。
      或许原因箇中不同,有人说是经历影响,有人说是自卑感作祟,甚是单纯的反社会分子。
      然而,也有人感叹,那是他们的心太小,小到无法承装世界的善意。

      --街巷之谈而已,虽然我不讨厌啦。
      你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耳边嗡嗡吵闹的蚊虫。

      实际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存在。毕竟,这是人们赤裸的心底,究竟它是杜撰或夸大,更可能是顾影自怜,只要保持缄默--也许以笑容粉饰,直至尸骸入土,化作养分腐朽,都无从知晓。
      --人啊,是贪婪的动物喔,比起不幸什麽的,追求更多幸福可以说是本能吧。啊,虽然我并不提倡本能论啦,不过应该说已经进化到人性的部分了?还是相当根部的地方喔。总之,主动排斥幸福的人什麽的,我想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此时你稍稍停顿,面容埋在阴影底下,朦胧暧昧。
      --而且就算有,也不过是个--

      可怜的人罢了。

      你说,不带任何语气地。
      于是你再一次地笑了,没心没肺。
      --不过没关係,没关係的喔。
      --即使如此,我也--
      爱着。
      深爱着。
      你低声喃喃,彷彿咏歌。

      人人都是一个罐子,罐子有大有小,裡头装的是一生珍重的事物,而你,你却是一张破网。
      经年以来,当众人皆指责,或唾骂,或鄙夷折原临也的残酷,你总是微笑,然后欣然接受,因为其中,只有你知道--

      名为折原临也的人类,早在多年前,就已死去。
      骨灰埋在不暝者的骷髅堆底下,坟上青柏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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