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RR/静临]空中深海》墨上狂花

3、03

　　（十六年后新宿某处与黑暗）

　　这是一个流淌于深海之下，藏匿于苍天之上的故事。
　　当这样子描述后，你不禁失笑了。
　　－－喂喂，那是什麽中二的说辞啊，没有听过呢，这种中二的字彙。如果真要说的话，那也不过是随便发生在世界一角，锁碎到没有人会去注意的小事而已喔。
　　你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打了个呵欠。似乎对于书本裡男孩的遭遇，那无人的世界与任谁看了都觉惨不忍睹的不明疗程，男孩认为的真实与实际上的真实，皆无动于衷。
　　－－话说，刚刚那个内文先行片段是怎麽回事？我记得那本书的主角名是叫「秋人」的吧，是既普通又平凡，随时随地都可以在入学考试啊，百货公司职员名单上看到的名字喔，不要自行带入我的名字进去啊。
　　彷彿参杂些许厌恶，你不怎麽积极地撇清自身与空中深海中主角间的关係，但即使认定你就是那个人，对于这本书中赤裸裸自剖式的描写，你大概也不会感到抗拒吧。
　　－－虽说是琐碎到没人会去注意的小事，但是，人生有那种经历也算是很难得了吧。我像是那种拥有不凡经历的人吗？
　　－－我呢，只是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类而已喔？虽然或许性格上稍微有一些问题，但是并不是因为有什麽特殊经历而导致的，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喔。
　　你毫不害臊地这样表示，甚至以此为荣。
　　于是，你说出了句与空中深海某段内文相彷的话语。

　　－－我啊，折原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这麽像唱歌般道出的同时，你心中也许闪过些微疑惑。疑惑「折原临也究竟算不算人类」这件事。
　　但是你，毕竟没有将这份心情向他人坦露的宽敞心胸，只是立刻以几近癫狂的笑声将怀疑复盖去，一如既往地，就像当时你在有着落地窗的高级公寓裡，废弃大楼的天台，或者其他无数地方所做的那样－－张开双臂，倾诉爱语。
　　－－我是人类，因此，我也只是非常非常普通地，爱着人类而已。
　　身为人类爱着人类，这样并没有什麽错吧。你蹙眉笑着这麽说。
　　可你却清楚地明白，折原临也终究无法爱上自己。
　　应该有不少人跟你说过，不，大概他们没能或不屑说出口，你这样笑着的时候，简直就像在哭泣一样。

　　※※※

　　（十六年前美国加州某处私立尼布罗医学研究中心）

　　「所以，医生，这孩子还是不行。」

　　封闭的单间诊疗室中，年轻妇人一脸忧虑地向白袍人如是说，然后她单手将自己身后的男孩轻轻向前推了一步。
　　男孩的身形偏瘦，双颊凹陷，看起来还不到十岁，不健康的苍白皮肤像好几年没晒过太阳，但若是要说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果然还是他的脸吧，不，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表情或散发出来的气场。
　　男孩就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并不是指他消失了或者存在感薄弱，而是给人的气息如同脱离了这个世界，他空洞的眼神被翳上了尘埃，它所注视的，是另一片外人看不到的天地，精神离开了，但躯壳却留下。
　　看着这样的他，白袍人－－被称为医生的男人似乎早已明瞭些什麽，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这样吗？毕竟Blue Sea的副作用没那麽容易消除呢。」
　　在他低头痛苦地呻吟一声后，妇人接着说。
　　「怎麽办，现在这个状况，就算我们要照顾他也……」
　　「是呢，现在这样，只好继续留院观察了，我让人替你们安排病房吧。」
　　这时，在一旁一直沉默地呆立的男孩突然出声了。
　　「但是，医生。」他以平板而稍许困惑的语气说道。「今天，是星期三。」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医生与妇人都立刻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星期三的话，我得要－－」
　　得要什麽呢？白袍医师似乎不忍心待男孩说完，在对方说到一半时便将手按在男孩肩上。
　　「临也，治疗已经结束了。」他沉痛地摇着头。
　　「已经不必进行每周三的疗程了。」

　　「你已经出院了，记得吗？」

　　如此无奈说着的艾尔华兹医生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是在三年前。

　　那时自己以留院医师的身分入驻尼布罗总公司附设医院，刚满五年，渐渐开始树立起自己威权的时期，他接到了这个来自日本的六岁个案。
　　折原临也，特莎华氏综合免疫系统症后群病患，简称TCIS。
　　那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免疫系统不全症，特性为出生时无法验出，婴儿期到幼年早期都与一般人无异，年龄一到会毫无预兆地发病，一旦发病，便将引起系统性的免疫力衰竭，至多半年内，免疫系统最终将衰弱至任何一点空气中的致病原都可能导致死亡。好发年龄是五到十岁，诱导病灶原因不明，与后天免疫缺失的AIDS不同，TCIS没有传染力，但同样治癒可能性近乎于零。

　　也就是说，折原临也，是个不幸的孩子。
　　他应平凡地长大，却在某一日，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任何理由地，被这样一个险恶的疾病寄宿，并且很可能就此过上痛苦不堪的馀生。
　　但是，要说临也是特别的，大概稍微有些不公平。毕竟，因无法掌控因素而导致悲剧的人终究多如繁星。诸如天灾，诸如其他绝症患者，这些就像是神对人类时不时的考验一样，毫无违和地融入众人不愿正视的生活裡，而其中，临也或许还不算是最不幸的，因为－－他的父母，找上了尼布罗。

　　「拜託了，医生。我们知道你这裡有过这种疾病的痊癒案例。」
　　男人和女人－－折原夫妻似乎利用贸易场上的一些内线消息，调查了尼布罗内部的医疗成就。
　　「不论要做什麽，医生，请救救救他吧。」年轻夫妇这麽说着一同深深低下了头。
　　不论是业务方面还是感情方面，艾尔华兹都没有拒绝这对夫妻的理由，况且对方还提出了愿意处出高额的治疗费用。然而……
　　「目前这边痊癒人数也不过三名，因此治癒的机率并不保证。况且两位，既然能查到这个地步，也应该明白我们这儿的性质了吧。」
　　製药企业「尼布罗」，表面上是一间美属合法公司，但依赖其庞大的组织性及垄断力，私底下常尝试着各种不同的实验，物质或是人体的，而TCIS的治疗也包含进其中。
　　「TCIS，依照一般医院的治疗是没有康復可能的。也就是说，有关于我们所做的事，你们除了必须全力配合外，程序中任何法定规则对我们而言不适用，你们也没有法律保护，甚至不能对外宣扬，这些，你们懂得吧？」
　　夫妇面面相觑。
　　「治疗过程中，视情况而定，或许会作出无视病患个人意愿的行为，即使如此也可以吗？」

　　第二天，六岁的折原临也就被安排进尼布罗编号8-11特殊隔离病房。

　　属于免疫系统障碍的TCIS病患，为了防止在疗程中被任何外来致病体感染，病房内採百分之百完全正压隔离型式，除了只有身着多层装备并经过灭菌杀毒的少数相关人员能偶尔自特殊的暗门进出外，连病房内的空气，病患食用的三餐饮水，以及其它和房内连通的管道，全都经过特殊的处裡。
　　于是乎，纵使仍有家人送来解闷的各种书籍，但临也从这一天起，唯一能和「外面」接触的，就只剩下房内面向走廊的一张又大又长的双层隔菌玻璃，以及设置在玻璃旁边的扩音器而已了。因为是需要长期生活的地方，内有附设卫浴间，摆设也以临也习惯的一般房间模式。
　　但是，不存在着「门」与「出口」的概念，那是绝对封闭的牢房。

　　－－如果往裡面灌水的话，会不会成为一个无法溢出的水箱呢？
　　捧着父母送来的经过消毒的厚重书本，蜷曲在苍白病房一角的临也曾这样揣摩着。

　　治疗过程是那样繁複。
　　四个阶段各有各的麻烦及不适之处，过程不仅冗长，且治疗带来的副作用更是无以復加，生活管控，体质监测，药物诱导，抽血，输液，体内管线型手术，一般手术，系统免疫校正，更别提TCIS疾病本身所带来的不适了，癌肿瘤的化学治疗，抑或者是多年后才出现的标靶治疗，难耐程度也不过尔尔。

　　这些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都太过残忍。

　　就算是临也，就算是那个十多年后在池袋诸多纷乱事件背后的主谋者，也曾经望着隔离病房的玻璃，对空无一人的走廊无声悲鸣－－悲鸣着。
　　－－不想要……不想要继续待在这裡了……
　　－－不想再做这些治疗了。
　　就算可能会因此丢失性命，一天也好，让自己脱离这些，到外面的世界去。
　　－－到外面去……
　　但是不管怎样发了疯似地哭喊，也不会有人来，他的声音被压在水面之下，永远不会有传出去的一天，六岁的临也心裡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或许是上天可怜这样的他，更或许是好运，就算病情起起伏伏，也渐渐向好的那一边转变。经过各种波折，总算结束四个阶段疗程。期间父母多次来探望他，一边谈上各种消息，例如他们最近搬到了池带新宿周边，以及新生的妹妹们。
　　实际上，就在三天前，折原临也已经从尼布罗附设医院出院，并转往日本地方医院进行恢復疗养了。

　　但是今天，临也的母亲又将他带了回来。

　　带着那个瘦弱的，苍白的，饱受折磨的男孩，如同三年前般再次来到艾尔华兹面前。
　　这是为何，他心裡是有数的。

　　－－「Blue Sea」。
　　－－由海洋生物体内萃取而出，学称生体素-582。
　　－－因其内含高张的某种稀有矿物而呈现海一般的蓝色，俗名Blue Sea，湛蓝海洋。
　　在艾尔华兹的医疗方案中，它罕见的成分，得以成为治癒TCIS全疗程的唯一诱导用药。
　　然而，除此之外，它还曾经在其他地方，以全然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世间－－那是TCIS治疗必须不为人知地进行的核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