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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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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临也作了一个梦。
梦到久违的街道有人们行走,有叫卖声与谈笑声在裡头,路过的汽车嘎嘎地压着喇叭,行人们一边挂着各种表情一边向友人述说今日种种,课堂教室喧闹着,手舞足蹈踢翻椅子的同学又换来老师的责骂。
那是,人们彼此相互连结成日常,连结成生命,相缠相绕成一个个人形。
有他人方有人类,人类。
以日常而生的家人与亲情也好。
以日常而生的同侪与友谊也好。
以日常而生的恋人与爱情也好。
他茫然注视这一切,突然间想要落泪。
--这其中并没有折原临也的痕迹。
壅塞的街道,折原临也不在此。
嚣闹的教室,折原临也不在此。
爱、恨、悲伤、喜乐、愤怒、幸福、绝望、恐惧、得意、失落、焦虑、羞耻、自豪、忌妒、羡慕、钦佩、好奇、希冀、欲望与痴狂。
折原临也不在此。
他所处的那个世界空无一人。
有嗡嗡声在耳边呜鸣作响。
头痛欲裂,临也觉得想吐。
幽深而沉重的什麽事物栖息在海渊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临也又想起溺毙的气绝感。
--啊啊。
恍惚中有人向他说话,父母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应该像一般孩子一样,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生活。
破损如老旧卷胶电影般播放着的画面,是母亲抚上自己的脸,以听不清的呓语如是说--
『临也,要加油啊。』
--那是……
彷彿被浓缩的情绪挤压至窒息。
--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
睁开眼,方才耳际的嘈杂消失无踪,夜晚的静谧倾刻如勐兽般扑袭而来。临也从被褥裡挣扎着爬起,身上的薄衣已被冷汗浸湿。黑暗中,他没想到要开灯,不顾午夜的寒冷,立刻下床奔向了房内附设的浴室。
「呕------------」
胃底像是要翻过来似地搅腾,还不够高的临也藉着板凳,趴在洗手台上,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倒出来似地呕吐。
彷彿溺水后的人将肺裡的水排出体外,临也使尽全力挤压着胃壁的肌肉。
「……嘎…哈……哈……」
差不多十几分钟过去,对临也来像是几个小时那麽长,体内的翻腾总算稍微平息下来。
依然暗着灯,临也摸黑转开水龙头漱口,再捧一掬清水往自己脸面冲去,冰冷的液体从脸上,流到脖子、肩膀,再延伸进衣服内,被布料吸收,水贴复着夜的寒气,同时麻痺他的神经。
当他稍微清醒之后,临也发现方才自己掬过水的双手正在颤抖。
不,不只是手。
上至手臂、肩背,折原临也全身都在剧烈颤慄着,同时像跑完百米般盗汗喘息。
如果有谁看到现在的临也的话,八成会以为他是从刚掉进的泳池中爬起来的吧。
但临也没有在意这些,他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的下颚和指尖还在啪搭啪搭淌着水。只是移动僵硬的身体,压抑着尚未平息的杂乱呼吸,坐到书桌前。
拉开昏黄檯灯,书桌上是那本平时惯用的笔记本。
屏着气,同时以因颤抖而不流利的稚嫩双手翻开笔记,清水湿濡了纸面。他战战惶惶地开始阅读几天前的日记。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
开头是这样写的。
--会是个好天气吗?可惜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我无法知道。
笔迹继续延伸下去。
『早上八点,洗漱过后,罗伊蒂帮我换好了检查服--那件我并不喜欢的沉重又不自在的衣服,便开始进行抽血等等惯例动作。
今天是星期三,基本的程序完毕之后,艾尔华兹医生像往常一样准时来接我。
他们说,这一次是第四阶疗程开始的第十四週。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像是「还记不记得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啊」跟「有没有回到家裡的印象啊」之类的事。
为什麽老是问我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我,明明除了这裡,哪裡都不能去的。』
临也心中「喀咚」了一下。
--……什…麽?
--这些……是什麽?
--我…究竟是…………?
他脑袋裡像有一万隻苍蝇在飞,而笔记上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字迹。
--咦?……咦?
--不,这些东西……这些事情,我根本…………
『于是,正式的疗程开始了。
我躺在治疗用的床上--就是平时的那一张。他们在我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让我几乎动弹不得,而且刺刺的感觉很不舒服。
当他们将一个透明的面罩盖到我脸上时,身体就真的动不了了。
接着他们拿出了那个--像往常一样拿出来,那个装有蓝色液体的注射针筒。
「接下来,要放鬆喔。」医生这麽说着。
然后针刺进来了,记得第一次注射时,是刺在手臂,但是不久后,他们说手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扎针了,因为一个针孔不能重複用嘛,于是接着是手背,再来是臀部,脚踝,大腿,侧腹,当这些地方的血管通通都不能再用时,他们终于在我的脖子上插针。
针刺进血管的时候好痛,因为是打在我不熟悉的位置,让我有点想要反抗,但是我动不了。
针筒就在离眼睛非常近的地方,近到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蓝色的液体,在手术室裡因灯光而反折的光泽。
很漂亮,就像海一样。
这麽漂亮的东西,流进了我的血液中。然后我就像掉进海裡一样,开始全身发冷,冷到疼痛。
「临也,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艾尔华兹医生叫我忍一忍。
可是我的身体好痛好痛。
他压住我的双手,非常非常用力,大概是因为它们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吧。
「你得忍一忍,这是治疗的基础环节。」
接下来的话我听不太清楚了。
意识掉到深处,只有痛觉很清晰,像闷着呛水一样。
好痛。
身体好痛。
好想回家。
可是,妈妈说如果不把病治好的话哪裡都去不了。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虽然医生叫我忍。
可是,都已经……忍了那麽久了。
我一直听话待在这裡,这间小小的房间裡,那儿都不能去,作了这麽多让身体那麽痛的事情--却还是没有把病治好啊。
明明--都已经三年了啊----
果然,我……』
文字到此是这一页的末端。
临也颤抖着双手看着这一行行越来越歪斜的字体,他再次开始耳鸣。
在错愕与茫然让他无法进行任何思考的同时,他注意到一件不是很重要的事--这个房间的摆设确实就跟家裡自己房间一样,但是,没有窗户。
那个透着街景的窗户,在这个房间内并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牆上有面又长又大,只会出现在动物园,为了让人们方便欣赏被关起来的生物们的大玻璃。
玻璃外头,是打着昏暗光线的苍白走廊。
临也感觉那股要将内脏翻出来的反胃感又回来了。
自己就像一般孩子一样,上学,生活。
但是,临也发现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久到他几乎就要遗忘。
濒临崩溃的急促呼吸下,他用那双冰得像是冻僵般的手,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扭曲的字体彷彿绝望的延续。
『这样子,果然,我,已经活不下去了吧。
那麽久了都没办法痊癒的话,我果然,已经没救了吧。
我大概是,活不下去了吧。
我大概……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啊……」
「……啊啊…………」
笔记上自己的字迹刻成诅咒般的语句,临也脱力地跌坐在地,像是面对鬼怪神魔以瘫软的姿势颤慄着后退,直到背碰牆壁一隅,无路可逃,他汗湿的身体贴在冰冷的牆上,喉咙深处流洩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夜。
九岁临也发出的悲鸣,连他自己都无法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