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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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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鱼在天上游，鸟在海裡飞。
于是人们戳瞎双眼，刺破鼓膜，在名为苍穹的汪洋中，我们追寻着自由。指着天上，「看哪！」这样呼喊着，彷彿从古至今如一的梦。
于是人们就成为了一隻鸟，一尾鱼，被囚禁于小小小小的海洋裡，高空中，再也无法呼吸。直到死亡的那天，鸟鸥游鱼在坠落与漂浮着的海面上，一同腐烂的那天，天空与海洋就此结合为一。
那个时刻，早已死去的我将会看着，处于世界之极，自己身为人类最自由的姿态。』
－－摘自《空中深海》序章
真是诡异的开头，不是吗？
当被这样子问时，你摆出了一派轻鬆的表情，或许稍带些惯性的故作神秘。
－－是吗？我倒觉得因应这本书的主题很适合啊。
你笑着解释，却不说明这本书的主题为何。
折原临也，甘乐，或是克罗姆，是哪个大概都不重要。当你听说这次的对话是关于一本书，一段某人不广为流传的记忆时，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一瞬过后你又恢復了原先的模样，自若泰然。
《空中深海》这本书，你想你大概是听过，大约十年前，或者十几年前，曾经在日本轰动一时的着作。听说，是的，只是听说，它似乎来自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说不为人知似乎也许不太正确，切实地说，你相信你是知道它的存在的。
－－或者我们可以假设，人们全部的生命就是建构在一个无法得知是真是假的认知上，它或许是假的，但你唯有相信它，才备有活下去的资格。
你敞开双臂如是说，彷彿你才是那个几千年前让自己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命令穆罕默德将漆黑的石子移到耶路撒冷，或在院寺旁冰封的洞穴中绝食冥思的那种存在。
但是，姑且来推测，你不是神，折原临也并不是神，只是人类而已，会落泪会发笑，终将要怀抱着孤独死去的人类。
然而，就是再普通的人，都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不论这些故事会使人落泪或者发笑，那都是对他们而言最独一无二，不可磨灭的真实。
于是，折原临也，还是甘乐或者克罗姆，这一次来，是为了听你的一个故事，一个有关这本书的故事。
或者套你的话说，一个流淌于深海之下，藏匿于苍天之上的故事。
※※※
（十六年前美国加州某处）
折原临也，是个平凡的孩子。
一个九岁男孩的生活该是什麽模样？不耐烦地在交错的课桌椅中等待下课钟声响，假日的午后，公园柔软的草地，身边笑着的是父母的脸。看着一旁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们蹦哒。
临也过着与普通人们无异的生活，抬头就是天空，那里有鱼群在游泳。
－－我喜欢城市裡的公园，庸俗又做作，极富人性化。明知毫无意义，还是会为它稙上草皮，种入树苗，然后彷彿便有了难得新鲜的空气，大口吸吐一把，全是市街的硝烟与粉尘。
一天前，他在笔记本这样写上。那时他看着看着，似乎是觉得少了什麽，在最后面又补上了一句。
－－当然，我最喜欢的那些城市也罢，所谓的公园也罢，能有人在的话会更好。
折原临也是个平凡的孩子。
他每天上课的学校教室裡。教室外的走廊，走廊外的中庭，中庭外的校门，校门外的长长长长的街道上闪着小绿人的立灯以及黑白相间的马路，路上的公园与附近的杂货店到他平凡的家，这是他所有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裡，没有人们的踪迹。
并非折原临也离群索居或什麽的譬喻。空旷的街道上，寂静的教室裡，都确实是独自一个人，于此行走，生活，并且呼吸。
在只有他存在的世界中度过属于他的日常，就像其他九岁的孩子一样。
放学后临也如往常走过仅有自己的街巷，回到空无一人家中，他的房间摆设一如往常，一边的小窗户映出空虚的街景，窗户旁的是书桌，书桌上摆着那本平时惯用的笔记本。
『得要把生活上的所有事情都记上去才行喔，这很重要。』
好像是这麽说的。
－－咦？
这麽说的，是「谁」呢？
当临也想沿着这个声音的印象继续思考下去时，他感到有些偏头疼。
－－不过，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吧？
－－这句话是怎麽出现的，以及为何会有这句话的存在，都不是很重要吧。
这样想着的临也觉得疼痛稍微缓和了。他于书桌前重新坐好，战战兢兢翻开前一天自己写的日记，似乎有些紧张。
是的，紧张。
那副屏气凝神的情态，加上翻页时不自在的动作，甚至可以在额角看见冒出的冷汗的模样，不论谁来说都是紧张的吧。
他像是畏惧着某样事物的出现，持了这份不明就裡的紧绷感开始进行阅读。
－－今天也是无聊的一天。
日记开头是这样写的。
－－课堂也好，什麽都好，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普通。
……
－－天台，不是大太阳的话，对我来说很捨不得离开。
－－我呢，喜欢高的地方。
－－拜此所赐，下午的课迟了一些。
－－啊啊，当然不是故意的。但是谁都会有的吧，一个不留神把事情耽搁的时候。
－－这是小孩子的权利呢。
－－成为了大人之后，这种话只会成为被社会逐出的藉口而已。
－－希望不要成为那样的大人啊。
句子到此告了一个段落。
临也放鬆下来似地舒了口气，接着他执起搁于一旁的笔，尚为稚嫩的指间彷彿无法好好将笔抓牢似的，开始埋头完成他的日课。
－－某日。
那是天气十分晴朗的一天。
当临也一如既往自学校归来，他明白今天有什麽不同。
是的，今天是「那样的日子」。
一但到了「那样的日子」，临也就必须前往「那个地方」。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就像是一种既定规范，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般，理所当然。
他不太清楚是什麽东西确立了这样的法则，就如同脑中经常出现的那些对话，与这个无人世界格格不入的事物，他都试着不去考虑。
－－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不是吗？
－－既然要我这样做，照办就行了。
那个时候尚且年幼的临也，还未明白向社会或者体系之类的事物进行反抗。
更或许可以是刻意放任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临也却并不怎麽喜欢「那样的日子」。
到那个地方的话，总是会发生令他感到不舒服的事。
非常，非常不舒服。
不舒服的程度甚至到了足以让他错觉，这所有平凡的，无奇的生活彷彿一场梦境……
－－「世界」的「某处」。
黑暗中出现的是一张床。
临也就躺在那张冰冷的金属製的床上。这样形容似乎如同一块铁板，但是，从它流线的外型看来，明显是经过设计的，至少符合人体工学，也选择了导热力低的材质，似乎价格不斐，大概是国外进口的吧。
而折原临也，今天也再次平躺于这张床上。
『接下来，要放鬆喔。』
－－这样说着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浮现于眼前的，是海一般湛蓝的色彩。
接着他感到身体一阵刺痛。
有什麽东西流进来了。
－－啊啊，是海水。
－－海在我的身体裡流淌。
当临也睁开眼，他已置身汪洋之中。
是沉浮感。
海裡很冰凉，也很安静，他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身体被寒冷毫无隔阂地包裹着，紧密到让他感觉不出那是液体，他彷彿翱翔于空中。由上方照射下来的光被波纹撕成了碎片，星光闪烁，云浪浮动。
视线的尽头似乎有着什麽。
希望看得清楚点，临也试图让自己离「水面」近一些，与世界隔绝的障壁顿时变得稀薄了起来，他可以从中窥探到隐隐约约的光景－－
有人。
是人们的面容，与声音。
－－是谁？
－－在说些什麽呢？
想要更加靠近的临也突然发现自己再不能呼吸。
「咕……！」
水冲进了鼻腔，辛辣的刺激感令他反胃，沉重的水压迫近，临也扭曲着身体渴求丝毫空气却是徒劳。他向上伸出手，希望到达空气所在之处，但是在自以为即将浮于水平面上时，拼命伸直的指尖却触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玻璃。
这时临也发现自己并非平躺在水中，而是直立着的。
他不是在海裡，而是置身于一个装满水的立方体内，正面对着一张又大又长的玻璃，他就像装进了水族箱的鸟。
肺裡的空气被挤压进水中，化作咕噜咕噜的气泡，水淹进眼窝，淹进脑门，淹进了折原临也：头痛得像是要炸开，在模煳的视线中，他以馀光看到这个立方体就是一直以来他所居住的房间，在房间其中一面牆上的大玻璃后方，是父母亲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脸。
九岁的折原临也讨厌「那样的日子」。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就要溺毙在深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