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逃犯》楼颦珂

2、美杜莎

　　一辆出租车在午夜空旷的乡间道路上疾速驶过。
　　倒霉的司机向车窗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徐素把笑笑从行李箱里拎出来——他停下车后才是真正倒霉的部分。笑笑略活动了下筋骨就跳上车把他咬死了。
　　徐素受过的诸多训练中并不包含学习如何应对非人类，她吓得腿都软了，摔在地上起不来。几尺外，身形娇小的凶手抹了下嘴角溢出的暗红，把脏污的手掌贴在了她的眼睛上——“现在你对院子里的尸体还有所怀疑吗？觉得我在开玩笑？”
　　被冰凉的小手触碰的瞬间，徐素就感到自己被水泥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死死地封闭住了，强烈的腐臭味侵入她的呼吸系统，脑子里闪现出一张模糊的挂照，是……比她早两届的学姐，学院最高绩点的保持者，目前下落不明。
　　解除魔力后，像诈尸一般颜面无存的喘气也是能被原谅的吧。

　　一根妖娆的卷发落在徐素的肩胛骨上。
　　歪过头抿了一下，却无法得知这个女人的食谱——这种特异功能虽然没多大用处，但也从来没失灵过，徐素一时不太明白。只有强烈的香气，这女人用的什么洗发水？
　　她虽然不知道这绳子能不能用牙咬断，但值得一试。

　　……结果就是，上半身越来越紧的束缚让徐素几乎已经无法呼吸，绳网向她的每一寸皮肤靠拢，就在她以为自己的眼球会首先被勒爆的时候——白大褂回来了。
　　女医生先是打开了一个标有“医疗废物”的硕大的蛇皮袋，然后一个人就把她拖出了诊所。这年头杀人越货真是方便啊，动弹不得、脑门都被台阶碰青了的徐素，默默地想道。
　　笑笑应该是跳窗逃跑的，刚想到这一点，徐素就被重重地甩到了车后座，尾椎骨不偏不倚地磕在掉出来的手机上，剧痛。
　　手机在闪，竟然有短信！
　　为了看到短信，徐素把脖子和手腕都快扭断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美杜莎么。喏，这个就是。”
　　主人的短信不应该是以“坚持住，我很快就来救你了——”开头的么！
　　笑笑口中的美杜莎，并不是看你一眼就会变成石头，而是能把吸血鬼变回普通人类，即使只有几天或者几小时的效力，这种能力也足够危险。在徐素看来，一旦美杜莎为吸血鬼猎人效力，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世纪屠杀，好在有着吸血鬼血统的美杜莎行踪神秘，至今也未曾传出落入敌方之手的消息。据说她的母亲是吸血鬼，父亲则成谜，什么，吸血鬼不能生孩子？谁告诉你的？
　　在一小撮相信世界上有吸血鬼的人类中，徐素以前也以为吸血鬼是死尸所以生不了孩子。
　　然而，笑笑在给她科普的时候，重点讲了一些关于吸血鬼蛋的知识。

　　恶，有着纯萝莉外表的笑笑居然吃过吸血鬼的蛋，无论何时何地想起这码事儿，徐素的胃里都会发生海啸。
　　吸血鬼下蛋本就是小概率事件，而蛋能孵化成功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经年累月，那些孵化失败的蛋被吹得很玄乎，徐素忍不住联想到死婴和胎盘的图片，差点扭脸吐在医疗废弃袋里。
　　话说回来，笑笑曾经尝过蛋，是因为被忽悠吃了这个说不定能长高。至于效果么，觉得被骗太丢脸的笑笑血洗了整个吸血鬼蛋餐厅，一把火烧掉了所有“价值连城”的蛋——通缉令上的“弑杀同族”+“故意毁坏财物”，就是这么来的。

　　天生异眼的美杜莎，曾经就是一颗蛋。
　　她的秘密一直被家人和朋友小心翼翼地保守着，直到有一次，她的小伙伴被太阳烤死了，异能才被曝光。
　　悲剧的发生并不曲折——美杜莎和吸血鬼小伙伴白天偷偷去海边玩，她叮嘱了无数遍小伙伴不要跑太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效，最保险就是时刻处于她的视线中。大概是在久违的阳光下泡妞的感觉太好了，小伙伴还是忘了美杜莎的叮嘱，在海滩的另一头玩太久，结果来不及跑回来就被烤死了。
　　吸血鬼公会认定她是个威胁，开出了比笑笑更高额的赏金。同为在逃犯，笑笑却说，她和美杜莎有血仇，所以徐素相当好奇，笑笑究竟对美杜莎干了什么，她隐约察觉到，笑笑这些年的太平日子，并不合常理。
　　说到冷血的主人，那家伙已然关机了。

　　毫无对策的徐素只好打开吸血鬼频道的APP，看能不能从官方信息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本是风平浪静的一周，但就在半小时前出了件大事儿——前雇主遇袭重伤。虽然下面没有写明他是不是被银弹打成了马蜂窝，徐素也可以猜个差不离。
　　是的，笑笑没有回来搭救她，是上赶着救她男人去了。
　　准确地描述是，作为廉价人质的徐素觉得自己快气炸了，而且血肉从捆猪绳间一块块飞了出去。

　　事实却是，她把自己睡僵了而已。
　　美杜莎的车开得快而平稳，比徐素本人的车技好太多了。徐素依旧在喧嚣的白日入梦——不管是谁说的死亡是无梦的睡眠，都是骗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袋子和绳子都不见了，夕阳的余晖尚在地平线上垂死挣扎，她却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后座上，冻成狗。
　　美杜莎听见她醒了的声音，从不远处朝她走过来。
　　她其实无处可逃，因为夜晚还未降临，此刻一出车门就会被烧成灰，然后随风糊人家一脸。
　　传说被美杜莎注视过的吸血鬼，有很多自杀死了的，因为受不了变回人类——又变回吸血鬼的心理落差。
　　徐素考虑的是更现实紧迫的问题：如果自己变回人，会不会被美杜莎吃掉？车窗外这么空旷的草坪对野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摘去墨镜的美杜莎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徐素吃惊地发现美杜莎的右眼是义眼，另外那只完好的眼睛，则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通往地狱。怔了数秒，她感觉到了那流淌在黑色血液中的诅咒，似乎得到了短暂的解除，即使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徐素抬起颤抖的手掌放在心脏上，发生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在美杜莎眼中，徐素已经变回了弱小的人类，所以背对着她说话都不带防备。
　　徐素笨拙地爬出车子，由于视力和听力都不再灵敏异常，整个世界重又呈现出朦胧的美感。她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高地，眼前的景色令徐素感到十分熟悉，没错，视线中出现的奇怪建筑，正是前雇主的尖顶城堡。
　　来不及怀旧伤情，美杜莎冷着脸扔给她一把铁铲，空气中立马扬起了一片尘土——“挖。”
　　四体不勤的徐素迫于淫威，只得以樱花树为中心，气喘吁吁地挖出了一圈深凹进去的圆槽，但是什么都没挖到，地都快被美杜莎的眼睛烧出一个洞来。
　　徐素累得撑在了树干上，终于斗胆开口朝美杜莎问：“……你，在找什么？”
　　美杜莎脸都不抬地回答道，“圣杯。”
　　闻听此言，徐素的胸中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你倒是早说啊，圣杯是笑笑随身带着的宝，就连晚上去卫生间都放嘴里衔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埋这棵破树下！
　　传说圣杯是撒旦的礼物，可以让烧成灰的吸血鬼起死回生。当然要是你的骨灰都被风吹没了，那圣杯也没办法救了。这东西引诱无数吸血鬼抢了几千年，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圣杯，已经不是最初杯子的样子了。
　　圣杯在几百年前一次大规模的抢夺中被烧熔了，然后笑笑把它重新打造成了一个奇丑的扁漏斗。
　　她这么干的理由是，圣杯盛过的血才能令吸血鬼起死回生，但那破杯子实在太小了，当然用漏斗接血效率更高。

　　对于圣杯，徐素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眼前的美杜莎不知被谁坑了总之很不爽，自己随时都有被活埋的可能。
　　不过事实证明她多虑了，美杜莎正全神贯注地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城堡，并不急于处置她。徐素偷偷钻回到车里，披上美杜莎的外套，寒冷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她反而希望能变回吸血鬼，只要不像现在一样感到孤独和弱小。
　　夜色慢慢侵蚀了寂静的荒郊，徐素想起笑笑带给她初拥的那个夜晚。
　　笑笑的样子太过引人注意，带着跑路实际上很不方便。徐素刚看到通缉令的时候，还指望那孩子良心发现想法子给自己洗刷罪名，若是分道扬镳，可就一辈子也洗不清了呀。
　　待到公会的小分队找到她们的踪迹，徐素已经跟着笑笑逃出了省。她不记得那天晚上是谁提议去夜市逛一逛了，只记得夜市上的人极其多，各种奇异的噪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跟齐天大圣抛出的虱子阵有的一拼。在最吵的一个摊子边上，笑笑一把拽住她说，“有人在跟着我们，分开走。”
　　她第一反应是笑笑要甩掉她。掏出口袋里仅剩的钱买了把弹簧刀，再回头的时候笑笑跑得影儿都不见了。徐素是天生的神枪手，格斗课就没有认真学，结果把自己害死了。
　　再后来的漫长旅途中，她不止一次地思考过，换了女忍者又如何，以吸血鬼猎手那桃木穿胸的速度，还不是碰一次死一次。
　　总之，她的胸口被开了个窟窿，还被拖到了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角落。围墙外的嘈杂渐渐消逝，徐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由得想到，笑笑逃得那么急，都没有来得及说在哪里接头，果然，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即使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了，徐素依旧能听见耳边的脚步声。
　　圆头硬底的黑色小皮鞋，走近又走远。
　　笑笑原打算见死不救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从来没有“转变”过别人，也无法判断以人类的姿态死去，是否能显得更有尊严。凌乱的脚步撒在午夜寂静而破旧的青石板上，待到小皮鞋的主人终于回到原地，想把徐素搬得离垃圾桶远一点时，发现她的女佣还没死透，才完成了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