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逃犯》楼颦珂

3、离别

　　如果笑笑在身边该多好啊。
　　换成六年前，徐素会更希望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多年同窗的密友，小勤。但是，小勤不愿意接受变成了吸血鬼的她，不愿意跟她讲话，甚至不愿意看她一眼——当然在笑笑眼中，她们没被举报已经够运气了。
　　吸血鬼的事并非徐素主动坦白，她都快忘了在学院的时候侦查是必修课，而小勤又不傻。最后的那次见面约在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饮品店，小勤告诉她不要再约自己出来吃饭看夜场电影了，断交的理由各种正当合法，徐素听着听着就控制不住地飙泪了。
　　毫无疑问，那是她第一次忘记笑笑的忠告——别在公众场合哭。当暗红色的眼泪开始从指缝里往下淌时，那场面惊悚得不堪收拾。
　　至于笑笑，那晚上也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
　　期望中的纸巾并没有及时到手，脸都哭麻了的徐素打死都不相信接下去还能更惊悚一点。
　　没错，笑笑爬上沙发座，把她的眼泪舔掉了。缓慢地、专注地，毫不浪费地舔掉了。
　　徐素被主人冻结了血液才动不了，但她很怀疑小勤当时呆在座位上不动是因为吓尿了，直到笑笑冲小勤扯了下嘴角，“其实我才刚开胃——”小勤逃离的时候，那真是连滚带爬的。
　　笑笑说那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天山童姥。
　　想起了她们曾经窝在旅店的沙发上，痴迷武侠片的安逸日子。在徐素短暂的人生中，那些平静的点滴美好得脱离现实，脱离了生存所必须的杀戮。
　　徐素很快就发现，笑笑绝对不会去吸雄性生物，这一点直接导致她们途经之处遭殃的总是失足妇女。事实上，公路边、林子里死个把妓/女根本不会引起注意，唯一的问题是，那些落单的、看上去就神志不清的基本上都是刚吸了粉，然后吃饱喝足的笑笑也跟着嗨了……没有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想象亢奋状态下的吸血鬼有多难治！

　　眺望远处，挤挤挨挨的复古建筑看起来大同小异，和从前不同的是，环绕城堡的不是成群散发出腐臭的乌鸦，而是吸血鬼猎人的精锐部队。
　　詹姆斯是前雇主的姓。徐素对詹姆斯先生的伤势一无所知，她也不能确定笑笑是不是就在这座城堡中。她是怎么进去的呢？说不定有一条地道什么的。
　　车外传来一点声音，是美杜莎脱了外套甩在地上。徐素隐约看见她的背上包了一层东西，心瞬间提了一下，想着今天莫不是自杀式袭击的黄道吉日。白色的绷带被粗鲁地扯开，在没看清那是什么前，徐素先听到了空气中有东西扑楞扑楞的声音。
　　先前不是没注意到美杜莎背有点驼，只是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捆绑在背上的一双翅膀。
　　随意地热身了一下，美杜莎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徐素，“你，站前面去。”
　　徐素挪动得能有多慢就有多慢，逼得美杜莎都不耐烦了——“快点啊，等下风又要变小了！”
　　没听懂美杜莎的意思，徐素终于战战兢兢地在她所指的地方站定，皎洁的月光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城堡周围的武器装备泛着寒光，徐素还没来得及转头喊出“NO！”——就被后方奔袭而来的巨大力量一把拽了起来，随后而来的失重感造成了短暂的眩晕。
　　徐素一张嘴就灌满了冰冷的山风，尖叫声则完全被下方的枪弹声盖过，为了躲过子弹，美杜莎号的极速翻转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唯一的劣势是白色的羽翼目标过于明显，但是顺风滑翔加上一流的技巧，冲进目的地的同时不被打成马蜂窝也还存在胜算。
　　美杜莎的锁骨下方有文身。
　　“Leah 1920——2020”
　　双手双脚紧紧搂住美杜莎的徐素这才明白这家伙是吸血鬼战士，还是现役。在吸血鬼的等级划分中，战士和统治者的关系通常并不融洽。战士是为了整个种族而战斗，多是平民出身，他们认为自己比争权夺利的贵族来得高尚得多，所以不按命令行事是很普遍的现象。
　　笑笑则属于贵族，但她效力的统治集团除她之外的所有人早在十九世纪就被篡位者从□□上消灭了，那时候莉亚估计还没出生呢。
　　在呼啸而来的枪林弹雨中穿行数十秒，只中了一枪，徐素的膜拜之情油然而生，毕竟挂彩的那个又不是她。
　　即使因为一边翅膀被打穿而略微偏移了飞行角度，莉亚还是挟持着徐素简单粗暴地撞碎了窗框，顺利地抵达了亮着微弱灯光的目标房间。如果那一瞬间莉亚把她当成肉盾，徐素很可能被玻璃划破喉咙然后见撒旦去了，但莉亚并没有这么做。
　　徐素在心里暗骂莉亚是个迂腐的战士。她只有手和膝盖被玻璃划破，比莉亚新添的伤口要少得多，自然也比她早爬起来几秒。她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被撞翻的纯白浴缸，倾覆出的暗红色鲜血像一波无情的海浪，把笑笑直接拍到了墙壁上，但笑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墙缝里爬了出来，骂了句脏话，一脚把浴缸踢回了原位，作为掩体，遮住了自己身体的全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莉亚已经拔掉了最后一块扎进颧骨下面的玻璃，完全睁开了眼睛朝正前方看去。她踉跄着站起来的时候，弹壳从背上沾血的羽毛中褪出来，落在狼藉的地板上，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房间内的力量对比过于悬殊，跟玩老鹰抓小鸡似的。就在这时，笑笑突然开口道：“……素素，你这一路上不是没机会跑吧”
　　徐素抚额，她绝对不能让主人知道自己只是和往常一样睡了十几个小时没有闹铃根本醒不过来，出现在这里跟忠心护主半毛钱关系都么有。
　　她现在可以看清浴缸里面只剩下一小半的血和一具沾了一半血肉、面目可怖的尸体，而圣杯熔成的漏斗就丢在旁边的地板上，在杂乱的浴室中完全不起眼。徐素本能地感觉到浴缸里躺着的就是詹姆斯先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让笑笑涉险来到这个被吸血鬼猎人包围的地方。
　　短暂的静默后，浴缸后面再次传来声音，“莉亚，如果你愿意过半个小时再杀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你背上有伤，不可能飞得出去。除了这间屋子，楼下的房间都是毒气，而且这里没有地道。”
　　莉亚冲进来的时候就没想着能出去，但这不代表笑笑的交易不值得考虑。
　　为了显示诚意，笑笑从高大的浴缸后面缓缓露出了一只手，然后是脑袋。
　　笑笑的目光并没有在莉亚身上多作停留——“至于圣杯，徐素会告诉你下落的，我想先跟她讲几句话。”
　　莉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素跑到浴缸后面去，她伸手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当然没有丝毫作用，偌大的屋子全靠几根快烧完的蜡烛头来照明。
　　徐素想不通笑笑是怎么进来的，对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说，“我来的时候这里的吸血鬼雇佣兵跟猎人还在火并呢，随随便便就混进来啦，后来猎人开始放毒气，咱们的人就全军覆没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得到坏消息的徐素烦乱地抓了抓头发，沮丧地问，“呃，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从旁边的储藏室搬了几罐氧气过来。”笑笑说这句的时候，扫了一眼四根摆放在墙角，燃烧得异常迅速的蜡烛。
　　徐素不是没发现蜡烛的异样，但她坚信笑笑是巫女，所以能吸收蜡烛的能量神马的。她还没回过神来，笑笑又往她身边挪了挪，郑重其事地说，“素素，时候到了，我要走了。几百年来，只有我的女伴因为男人抛弃我，我自己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她紧紧捏住了徐素的手，“不用难过哈，说不定我度完蜜月会回来看你的。”
　　骗子。徐素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掌，在心底暗骂。
　　前后相隔不过几秒，屋子里的蜡烛全部燃尽，一片漆黑。令徐素感到奇怪的是，今天的月亮很亮，窗户上还有个大窟窿，呼呼地漏着寒风，但是里面就像被月光遗忘的角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素听到背后刀出鞘的声音，即使她看不到莉亚的表情，也可以猜到莉亚有些慌了。
　　接下来传进徐素耳朵里的就有些惊悚，因为有东西从浴缸里爬出来了，带出的血滴甚至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明知此刻不开口最好，她还是颤颤地问了声，“詹姆斯……先生？”
　　说时迟那时快，莉亚已经手起刀落劈开了浴缸，当然笑笑已经抢先一步把徐素拉开了。
　　笑笑遁走之前贴在她耳边只讲了一句，而徐素消化了足足有几分钟。要是笑笑真的无耻到把神奇的漏斗带走了，天晓得她要拿什么跟莉亚交差！
　　“谁得到地狱的敲门砖，谁就是撒旦的座上宾。”蜷缩在角落的徐素重复了一遍笑笑方才的原话，仰起脸看到皎洁的月光逐渐渗进房间，莉亚纤细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
　　徐素终于明白前一周为什么笑笑会牙疼。如果当年詹姆斯先生在和克里斯蒂娜缔结婚约的时候拓下彼此的牙印，那么在他被吸血鬼猎人折磨并且烧成灰的时候，笑笑所能感受到的可不仅仅是牙痛，而是噬心般的痛楚。
　　徐素还以为可以看到一扇通往地狱的门，结果什么都没瞧见。就好像笑笑和她的男人在这个空间被瞬间消灭了，然后在另一个空间重塑一般。徐素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儿，片刻之前诡异的黑暗并没有带走她的什么零件，却很不幸地摧毁了她的世界观。徐素从来不惧怕黑暗，因为她认为黑暗只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本身什么也不是，就在刚才，来自黑暗的力量不留情面地嘲笑了她。
　　低下头，只有变成碎片的浴缸，泡过死尸的废液，暴力分子手中的刀反射出的刺目寒光。徐素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还想起来一件事，那就是笑笑之前刻意提到地道，她倒认为笑笑说的是反话，这房子里肯定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