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逃犯》楼颦珂

1、落网

　　作为全市最好的牙医诊所，即使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走廊里也排满了形形色/色的病人。略显陈旧的白墙上挂着一面“医术精湛，服务一流”的锦旗，落款是一个奇怪的方形符号。

　　徐素和她身边的小姑娘安静地坐在一起，夹在瘪嘴老太太和盯着手机的上班族之间，乍看上去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但是徐素的心情就跟头顶那盏随时可能坠落的破灯管一样暗。一个小时前，她在盒子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吸血鬼一枚，没有丝毫改变。
　　体型永远停留在八岁的笑笑，每个傍晚都比她醒得早，而且是徐素心情不爽的罪魁祸首。
　　推开盖子，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又是笑笑单手捂着腮帮子，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七天。
　　治了一个礼拜还没有起色，而徐素为了灭口已经咬死了6个牙医，在这忙碌的一周她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吸血鬼得蛀牙这一事实有多可笑。
　　她在想的是，距离吸血鬼公会注意到她们还剩下多长时间。
　　徐素一直认为，笑笑的问题本质上和超生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存在了，就应当享受同等的人权，呃，吸血鬼权。总不能因为她在转变的时候不满十五岁就非要烧死她吧？中世纪流传下来的什么烂规矩。

　　算起来，她们已经逃亡了整整十年。出门的时候，徐素的内心隐隐有了预感，她们一定会因这该死的蛀牙而落网。

　　笑笑独自垂头丧气地进去后，徐素又一次看向那面正对着她的锦旗。
　　那个疑似纳粹党徽和五芒星杂糅起来的印记，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吸血鬼公会给自己和笑笑签发的通缉令上好像就有这个图案。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
　　徐素不由得十指握紧，扭头朝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望去。

　　诊所里的病人加护士一共有7个。完全没有觉察到背后徐素狰狞的目光，上班族松了松领带，慢吞吞朝卫生间方向走去。
　　徐素本来打算第一个向他下手。结果还没起身，就听得诊疗室门外的护士就报出了下一位病人的名字。

　　她眼睁睁看着上班族中途转了方向推开诊疗室的门。
　　然而在开门的瞬间，里面并没有人出来。
　　徐素承认自己是走了会儿神，可还不至于恍惚到笑笑从面前经过都无视的地步。

　　诊所处于闹市，徐素背对着窗，仍可以感受到外面车水马龙，喧嚣无比。
　　耳边隐约传来警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令她联想到医生和警察同属于吸血鬼公会眼中的关键岗位，万一里面那温良无害的牙医实则是个活了5百年的始祖级，实力这么悬殊的情况，接下来该怎么办？
　　报警？
　　徐素几乎可以想象笑笑会如何耻笑她的懦弱。十年的逃亡时光像旧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而手里多了一盒药的上班族也从她眼前闪过。
　　她终于意识到这场械斗是逃不掉了。

　　诊疗室里已经感应不到笑笑的气息。除了医疗器械和病床，视线中几乎没有多余的遮挡物，很显然，要找的家伙已经无影无踪了。
　　面对视线中还在微微晃动的两扇窗户和略狰狞的防卫武器，徐素只能开口请求，“医生，你能不能先关掉……电钻？”
　　嗡嗡的电动声还持续不断地从对面传来，显然女医生并不合作，温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慌乱——“你有本事过来咬我呀？”

　　分析了自己尚未暴露出眼睛和牙齿的异状，徐素忍不住想，一般人应该认为遇到了恶鬼或者女巫什么的啊——鉴于外面天色已黑。
　　初步判断医生并非同类后，徐素暗吁一口气，她这才仔细打量起牙医的样子来。宛如白桃般的光滑脸蛋，嫣红色的柔唇一张一合，即使深色的镜片遮住了锐利的眼神，她仍能感觉到那女人正直直地盯着她。
　　伤口愈合的速度并不能减轻一只吸血鬼在战斗前的恐惧。还是会痛的好吗……她选择了伸左手去解除电钻武装，这样未受伤的右手还可以控制对方。
　　令徐素没想到的是，女医生在前一秒弃械投降，她这个业余杀手又没能刹住车，于是乎指甲瞬间在对方的脖子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血痕。
　　好在医生立刻捂住了伤口，血腥味的扩散程度还不至于令徐素抓狂。理论上来说，成为吸血鬼后听力可以得到极大的提升，可惜徐素天生反应慢一拍，等她辨别出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时，已经被一个结结实实的网给罩住了。不是廉价的渔网，看着也不像定制款，就是公会追捕逃犯的标配。
　　第一步，它会越勒越紧，其速度取决于设定的讯问时间。
　　第二步，绳网会自动燃烧，随后审讯器具和审讯对象都会化为灰烬，以迎合公会新出台的环保条例。

　　逃亡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以至于徐素可以设想到落网的一切细节。考虑到押运吸血鬼有多么费时费力，她完全可以理解就地处决的判罚。
　　女医生竖起衣领大步迈出，今天诊所要提前打烊了。徐素等了一大会儿都不见人回来，都开始闲操心她给护士和病人的说辞会是什么。
　　受公会雇佣的吸血鬼猎人，看上去很弱的样子。
　　女医生的头发看起来和笑笑是一样的复古卷发，只不过笑笑是天生红发，为了不引人注意才染成女医生头上那种栗棕色。相似的大眼睛尖下巴，不健康的苍白肤色，让徐素莫名觉得女医生就是笑笑长大后的样子。
　　她曾尝试问过笑笑的真实年龄，不过没有得到回答。笑笑的身体永远被定格在8岁，而对徐素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无意义地挣扎数下，她的身体被转动到面对镜子的方向——自己的身体从10年前就不再衰老，因而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淌。
　　彼此的样子都不曾改变，这令徐素常常想到第一次见到笑笑的场景。
　　那时她刚从著名诺兰德学院作为绩优生毕业，进入一个从未听闻过的贵族家庭做高级保姆。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被派去主人的书房打扫，一推门就看到一个真人大小的玩具娃娃贴墙放着。
　　那个娃娃简直美极了，徐素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玩具。及腰的红色发卷重叠在一起，又长又翘的睫毛，精致的五官，无暇的肌肤，搭配轻飘飘的小裙子。为了防止学员丢人，教授会专门带他们去见识各种各样新奇高档的东西，但徐素见过的没有一样可以和眼前这个娃娃相媲美。
　　她早就观察过书房里没有摄像头一类的东西，这才敢对娃娃动手动脚。闪着光泽的头发摸上去十分柔软。克制住编辫子的冲动，徐素捏了捏娃娃的面颊，很有弹性，只是十分冰凉。
　　透射进屋内的月光一瞬间变得明亮了，也许是云雾突然飘散开的缘故，虽然徐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窗外寻常的夜景所吸引。她只记得自己收回目光的时候，娃娃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换作平常，徐素应该也就倒吸一口气，但那天情况是不同的——
　　娃娃那双瞪大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虽然徐素也没有见过巫毒娃娃，但这是她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儿——她的尖叫本该更早冒出来，不过巫毒娃娃的两只小手无比精准地捏住了她的颌骨，她紧张得甚至忘记了闭眼，从而在皎洁的月光下目睹了那双眸子中慢慢出现眼白的全过程。
　　娃娃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反正笑笑也从没告诉过徐素自己的本名，徐素就自己随便起了个。
　　娃娃只转动了一下眼珠，示意徐素立刻滚出去。
　　徐素对于东家的家庭成员和密友倒背如流，书房里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却令她一头雾水。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佣人房蒙上被子睡一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管家似乎也休息了，少说少乱跑一直是正道。
　　离开那里的时候似乎忘了关门……然后徐素就杀回去了。
　　男主人从隔壁走出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半藏在楼梯阴影中的她。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急不慢的脚步，然后就直接转到解拉链的声音，令徐素一下子不是很明白。
　　她没有真正听到过猫被踩住尾巴的叫声，只是想这么形容下。小姑娘的哭声有点像她的幻觉，不过男主人发出的声音绝对不会有错。

　　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动，徐素下楼后以最快的速度打包了行李。
　　她坐在床上，考虑等下从前门还是后门溜，或者不要管那些不值钱的破家当了，逃命要紧。
　　男主人恋童+房子里有妖怪。光这些还不足以抛弃校训吗？
　　徐素攥紧自己发抖的双手，心想，一找到那个纯银的校徽就闪人。

　　突然，有个圆形金属一骨碌滚落到了她的脚下，从抛物线来判断，它的起点并不高。
　　那个内置了定位器的校徽后来把她坑惨了，但当时的她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要应付。
　　漂亮的娃娃抱着自己莲藕般的胳膊，夹着烟，隐在台灯照不到的角落，轻描淡写地说，后院的樱花下面已经埋了6个女佣，而徐素很快将荣幸地成为第7个。
　　和早些时候一样，小姑娘的脸依旧冷若冰霜，但那双弯弯的眼睛却可以轻易传递出某种情绪。徐素还能清楚地记起笑笑那时候看她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一树繁茂的樱花，让被看的对象后背直冒凉气儿。
　　徐素见到笑笑的第一眼就想把她偷走，但她不敢相信自己当晚真就用行李箱把笑笑运了出去。通缉令上的大头照是诺兰德学院提供的，上面印的罪名是盗窃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