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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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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黑暗。
一片又一片的浓雾遮住了视线……隐约有光明,犹如撕裂阴霾的利刃划过苍穹,一切倏尔变得明晰了。强光过后,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一个又一个的画面破碎在脑海中……
未央城的街市……那匹马……那个遗世独立的女子……
赫连於瓷猛地睁开双眼。
许是习惯了黑暗,眼前莫名渗透进来的亮光竟晃了眼。背上的疼痛更是让还未适应受伤的身体有些失措,一时间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
“唔……”
不仅是背部,似是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一般产生的痛楚,让他不禁呻吟了一声。纵使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赫连於瓷还是单手撑床想起来。
疼痛再一次袭来,撕碎了他的意识,令眼前的事物变得影绰起来。
好像是花了眼,在再次失去意识前,他竟看到了一位恍若来自天际的女子走过来。
霎时,脑海中只留余一片残影。
白衣胜雪,长发如歌。
***
赫连於瓷再次醒来已经是未时一刻。
这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感到像上次醒来时那样的痛楚,只是背部还有些余痛,这点痛自是妨碍不了他下床。
于是当凤城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那个正试着四处走动的赫连於瓷了。
“你醒了。”
“恩。”虽然冷不防地一惊,赫连於瓷还是能维持语气中原本的淡定从容。他等着凤城空的下文,不料后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自顾自地摆好棋盘开始下棋。
赫连於瓷见状一怔,旋即释然地笑了笑,坐到凤城空对面。
“我姓赫连名於瓷,方人於,次瓦瓷。敢问姑娘芳名?”他利索地放好棋子,手执黑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
“凤城空。凤凰的凤,空城计的城空。”凤城空回道,她先上了红象,补了一句,“我记得当日在未央城里我曾说过。”
“……当日人群喧闹,在下隔得又远所以不曾听清。”赫连於瓷听出她话里的冷刺,自己不过随口一问却引来她这般提防,兀自轻叹一声,走了車。
“是么,我记得从我报上姓名到马发狂之间的时间不会很长吧,公子你若不是刚好在旁边怎么能够及时冲出来‘救’人呢。”凤城空冷冷地戳穿他,摆了炮打过去吃了一个馬,“公子的记性不会差到才过了两天就忘记了吧。”
两天?赫连於瓷抿了抿还略显苍白的唇,这么说他昏迷了两天……他竟一点也不晓得!一时间想得入神反倒疏忽了手下的棋局,被红方吃得只剩一个残車和一个败馬。
“这就是公子的水平?”凤城空略带讥讽地点出,手执車长驱直入。心思回到棋盘上来的赫连於瓷并不好对付,单凭一車一馬竟连吃了两个红炮。
象棋可是我的强项。他暗想,面上虽是笑意温润,手下的子却是毫不留情。
“将。”
赫连於瓷走完馬,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声。真是奇了,明明只剩下一車一馬,却能够反败为胜将死红方。凤城空见状不禁哑然,抵是自己大意了。
“城空甘拜下风。”她宣布,语气中没有半点不甘与失落,脸上因戴了面具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有些妒色的吧。赫连於瓷轻笑。
凤城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副可以折叠的琉璃象棋收好。然后,她直起身子问他:“你的伤应该好了。”
“恩!”
“店钱已经付过了,你可以再住一日。”凤城空言毕起身出了门,接着进来一个脆生生的俏丫头,虽是丫鬟打扮但也清秀脱俗。
“你是——?”赫连於瓷犹豫着问。那小丫头倒是回答的十分干脆:“我姓莫名唤绛如,绛红的绛,如果的如。这位公子有事吗?”
“啊……”赫连於瓷一时语塞,他瞥见绛如收拾好的衣物,一句话冲口而出:“你家小姐要走?”
绛如点头。
她要走了?那个刚刚还跟自己下棋的白衣女子就要走了?赫连於瓷闷闷地想。世间太大,或许这一别,今生今世就再也无缘相见了吧?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绛如到了客栈门口。望着那抹纤瘦的背影渐渐被无情地淹没在人群里,赫连於瓷使劲咬了咬下唇,克制住自己想随她同去的冲动。
直到视野再也寻不到了,他才轻叹地走回客栈,厢房内早已有一人在那。
两个人。
一个乌发高束,紫衣袭身。一个银发如华,青衣三尺。
“瓷,跟我回去罢。”那银发男子说道。清冷的声音像极了凤城空,以至于赫连於瓷微微一愣神。
“他……还不死心么。”像是自嘲,也像是在嘲天下。
“瓷!”他不想一贯冷漠如霜的师傅也会面有愠色。但他依旧不卑不亢,就像是一个守着偏执念想,性格固执的孩子,用一种不符年龄的世故语气答道:
“请师傅转告他,若想我回去。除非他死。”
***
皇宫。茗香殿。
一君一臣。
“启禀陛下,以北斗星向北九步乃是武盟星所在之地,已有三十年不曾出现此星。”左相霍臣听毕恭毕敬地陈述。
“左卿,说下去。”正在连夜批折子的苏琅之对天象一直是深信不疑。
“陛下应该知道,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武盟星曾经出现过,但不久又消失了。”霍臣听抬袖不着痕迹地拭去了额角的汗珠,广袖翻转遮掩了忧色,落下时面上已如一往的冷静,“但微臣昨夜观天象,武盟星突然出现,且比从前更亮。”
“左卿以为,这预示着什么?”苏琅之搁了狼毫和朱印,看向前额又布满虚汗的霍臣听。
“微臣以为,”霍臣听声音微微打颤,犹豫了一下,小心挑选着合适的措辞来向皇上禀报自己的推测,“武林盟主已经现世了,并且开始有所行动。”
“武林盟主统一了武林倒是件好事,武林是该有个人来好好洗牌了。”苏琅之不明所以地看着霍臣听。武林盟主之位空悬三十年,武林动荡不定,黑教乘机发展势力变得如日中天,大有依附凉域外敌谋反九朝之势,若能有个人统一了武林,朝廷倒是会清净许多。
“若这盟主还有更大的野心呢?”霍臣听谨慎地做出这个判断。苏琅之迅速扫了他一眼,眸中厉色尽显,霍臣听不顾形象地用手抹了抹前额,顶着从面前传来的压力继续说道,“微臣看武盟星格外明亮,甚至比当年武林第一任盟主钟离玄道现世时更甚一筹。微臣以为,陛下要尽快找到此人。”
“若能为我朝所用,那陛下便可打败龙啸和鬼卿这两大敌国,收复凉域,成为,空前绝后的帝王。”
霍臣听敏锐地捕捉到苏琅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地把利害关系指出来,“若不能,那便必须——杀,以绝后患。”
苏琅之变了变脸色,微微皱眉。气氛顿时变得无比静寂,就在霍臣听怀疑自己是否语气过重想要张口解释时,苏琅之突然说道:“左卿所言种种,倒让朕忆起了儿时,太后教朕的一句诗。”
“微臣斗胆一问。”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苏琅之念完,不由地扶了扶额,霍臣听察觉出他的倦色,会意地躬身言道:“不叨扰皇上休息了,微臣告退。”言罢,缓步退出殿外。
偌大的茗香殿内,一位君王身心俱惫地伏在奏折上沉沉睡去。
不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