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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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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城西巷。
“一算天,二卜地,三卦命,四占人……”
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衣衫简陋粗俗的小孩蜷缩着身子,蓬乱的头发深深地遮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他就地而坐,一旁竖了个旗子,上面斜斜地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卦”字,嘴里正喃喃地说着。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看起来就是一个落魄乞丐,却有种隐隐的气质,好像是一个没落的小少爷。
“一算天,二卜地,三卦命,四占人……”他又开始重复自己的话。
“算卦。”
凤城空在一旁看了许久,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头道。那个小孩盯着她的靴子看了一会,复低头继续重复自己的呢喃:“一算天,二卜地,三卦命,四占人……”
“请给我算上一卦,可好?”凤城空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小孩平行。
“若想占天卜地,奉上白银百两;若要算人卦命,赠予白银三千。”那个小孩慢慢悠悠地接话,像是早已经准备好的台词,被人刻意教过一样。
一旁的绛如听了忍不住咋舌:“这么贵,你小小年纪竟口出这等狂言讹钱!”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众生堕红尘。留存人间徒躯壳,怎抵王川魂魄清。”他口里不知念的什么句子,“红尘假,世人痴,若不愿,请自去。”
“你!”绛如气恼了脸。
“住口。”凤城空冷冷开口,绛如撇了撇嘴,站到一边,她从衣袋里拿出三两白银放到那个小孩手中,面具下的眉微抬,“这是白银三两,其余的容我以一句诗还了。孤村古道姑苏外,凤鸣风萧封宫内。”
那小孩蓦地抬头,盯住凤城空看了许久,吐出一句话来,“算卦占心不占命。”
“命随心定心成命。”凤城空应道。她话音未落,那个小孩已霍然起身,拾掇了招牌家什站起来,欲拔脚就走。
“你去哪里?”绛如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地发问。
“当然是去两位姐姐府上。”
“欸?”绛如疑惑地看向自家主子,后者倒是不介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带着这个孩子朝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落脚。
***
“……”
正在帮凤城空沏茶的绛如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孩童时,动作被生生定格了,目瞪口呆,桌上的青花瓷茶盏被添满了茶水溢了半张桌子也没有反应。
“姐姐?姐姐看什么看呆了?”蹦跳进来的顾冘卿一脸疑惑地顺着绛如的视线朝自己身后看去,咦,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没什么。”绛如脸上一红,慌忙别开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茶水已经溢满大半张梨花桌,正沿着桌角往下嘀嗒流淌,似乎还打湿了自家主子的衣裳。
“呀!小、小姐,我来擦……”她急急地拿了帕子要去擦,却被铺好宣纸准备写字的凤城空一章格开:“好了不必了,你下去吧。”绛如忙应了下去。
“姐姐好!我叫顾冘卿,姐姐叫什么?”顾冘卿跳到凤城空身边,抢了笔在纸上写了“顾冘卿”三个字,虽然略显稚嫩但也已初有锋芒。
“凤城空。凤凰的凤,空城计的城空。”凤城空说着这话的时候蓦地想起了赫连於瓷,同一句话在一天中莫名地重复了两次,以至于有种莫名的重叠感,倒是有点……
太阳穴蓦地一痛,她忍不住用手按了按,不动声色地撇下顾冘卿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开口发问:“顾冘卿?你的伪装很拙劣,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小孩。”
眼前这个自称名叫顾冘卿的孩童,看起来不过只有垂髫之年,进客栈后边自行沐浴更衣。在足足洗了一个时辰后,走出来的顾冘卿也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换下了原本穿着的陋衣,换上一身青色布衫,衬托出那张清秀小脸上精致的五官,愈显得皮肤白皙,倒不像是个男孩子。最夺人目的,是他那双好似琉璃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眼睛。因是年纪小,看不出究竟是桃眼的妩媚亦或是凤眼的狭长,内映出周围的事物,浅似池水,深如渊潭。
一点也不像自己的眼睛。凤城空不禁有点自嘲,幼时师父曾赞自己眸如明镜,直到十岁那年偶然在池子里看到自己瞳孔的模样才恍然明白。
师父,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凤城空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用手去触自己的双眼,却被顾冘卿的回答制止了动作。
“可是我没办法啊,姐姐你不知道,装成大人真的好累哦,每天要不断地重复那几句话,意思我又不懂,读起来还很拗口。”顾冘卿抓抓头,一笑露出左右两颗小虎牙,补充道,“凤姐姐,你可以唤我阿卿哦,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凤城空略皱眉,很不习惯这种毫无防备的热情,至于称呼什么的叫这个孩子——阿卿?实在是说不出口:“唔,你就一个人?”
“当然不是啦!”顾冘卿毫不犹豫地摇头,“是我师父让我来的。”
“包括跟我说的那些话,对的诗,也是你师傅教的吗?”凤城空继续问他,这个孩子太好套话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完全没有半点提防。
“嗯!”顾冘卿点头,“师父说了,让我等着,我已经等了六天了,姐姐总算来了。师傅说,听到有人念姐姐念的那句诗就跟她对句,对上了就跟着去。”
凤城空微挑眉,六天?算来正好是孤凤宫出事的日子,这个顾冘卿口中的“师父”究竟是何许人物,能够在第一时间知道,并派徒弟来此等候,就像是料定了自己会来这寻他。
“那你师父他人呢?”凤城空掩好墨盒,看向顾冘卿,后者正眼馋着桌上绛如做的桂花糕,她便把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唔……姐姐真好……”于是顾冘卿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师父说……呃,我跟着你们后他就会来了……再说我可是做了记号了。”
“什么记号?”凤城空问他,这么一个孩子能够留下什么记号。
“我在我坐的地方放了师父给我的玉佩啊!”顾冘卿继续吃。
凤城空扶额叹道:“可你不知道吗,玉佩是很值钱的,你这样子随随便便地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会被旁人抢走的。”这个孩子是谁教出来的这么天真。
“啊?”嘴里塞满桂花糕的孩子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凤城空,后者无奈地合上眼。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让顾冘卿变得愈来愈不像他的外表一般天真无害,以至于凤城空后来再次见到他时,会那么悲哀。
若只如初见,顾冘卿在凤城空的记忆里,只是那个吃着桂花糕、叫她姐姐的垂髫小孩。
***
举世无双东厢房内。
花魁九色看着床上的一根由鸡血石雕成的镂空凤凰翎,脸上是满满的难以置信。
凤凰翎现世,孤凤宫出山。武林皆倾覆,盟主已成真。
***
未央城西南方三里之外。
一个身着蓝衣的男子,双目紧闭,正马不停蹄地朝城内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