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之凤》》苏氏贱贱

4、（4）

　　听到凤城空的这声“师父”，百阡陌几乎是心头一松，终于等到了。
　　在引爆机关后，百阡陌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藏在这个秘窖中，就是为了等凤城空来。她用双曲的琴音传递信息给外界，可惜内力全失，弹奏的乐曲声音也只能极轻，但百阡陌的功夫没有白费，凤城空——她唯一的亲传弟子，终于寻到了她。
　　“城空……”
　　几乎在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百阡陌体力不支地向后倒去。双曲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惜四大名琴排行第二的双曲就在此时此地，被这样子生生摔碎。
　　但凤城空看都不看一眼，她径直奔到百阡陌身边，欲伸手扶她，不料被百阡陌以袖挡手制止了。
　　“城空……”百阡陌唤她，语气脆弱的让人心疼。
　　“师父，弟子在。”凤城空回应她，百阡陌吃力地靠着墙坐起来：“城空，有很多事，在我临死前要告诉你……过来，用衣袖垫住手，来取一样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凤城空照她的话做了，取出来的是一个银色和红色交织的面具。
　　“师父，这是……”
　　百阡陌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先别问，“城空，这张面具是历代孤凤宫主所戴……”她顿了顿，用手不在意地拭去不断从嘴角溢出的血，“你没见我戴过，是因为我并不是老宫主所认定的……当年宫主早退位了十年……她认定的新宫主其实是你……”
　　百阡陌并不在乎凤城空那因惊异而骤然放大的瞳孔，接着说，“当时你才只有五岁……什么事都不懂，所以老宫主就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封存在我体内……由我来当一个容器……这也就是你从未听过我自称本宫的原因……”
　　百阡陌突然咳嗽不止，喘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接下去说，“不过我知道，十年后的今天，城空你已经年满十五了……宫主之位你担得起……我就要死了，老宫主的魂魄已经有了反应，一旦传位仪式结束……魂魄离体，容器必毁。不过没有关系，我死不足惜……城空，脸凑过来。”
　　凤城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照师父的话做，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选择了听从。

　　她并不知道，这一刻的听从，就彻底决定了她今后的宿命。

　　百阡陌伸出右手，以指作刃划破自己左手动脉，用右手食指沾血在凤城空的左脸上画了一只凤凰，然后喃喃地念起了咒语。
　　起初，凤城空还能分辨出其中的几个音节，但随着她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快，音节与音节重合在一起，到最后只听见一片刺耳的近似于凤鸣的声音。
　　一道灼人眼的强光闪过，凤城空顿时感到脸上一阵剧痛，伴随着痛感而来的，还有脑海中许多记忆的模糊。
　　百阡陌的手放了下去，仪式完成了。

　　“师父。”凤城空注视着她几乎惨白的脸，嘴唇想被抽干了活力迅速凋谢的花瓣似的显露着病态的苍白，然而后者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我从当上代理宫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的死亡……我并不后悔……所以城空，你要好好当着宫主这个位子……”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凤城空诺应，太阳穴的阵阵刺痛让她皱紧了好看的眉，脑海中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孤凤宫宫主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统一武林……不再让武林像现在这般血雨腥风……所以城空，你要去完成这个使命……也是你的宿命，不过我是看不到了呢……”百阡陌看着她，眼神中有种凤城空看不懂的意思。
　　“是。弟子定当不辱使命。”凤城空答道。
　　“凤宫主。”师父再叫自己？她一时还不能适应这个头衔，它承载了太多东西，就这么突兀地加在自己头上。凤城空缓缓点了点头，再开口时的语气已经符合了孤凤宫主这个身份了：“本宫在。”
　　百阡陌听她这么说，放心地点了点头，“答应为师三个要求可好。”
　　凤城空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百阡陌继续说，“一，记住，孤凤宫的这份灭门之仇要算在黑教头上……你出宫之后，凡见到黑教者……杀无赦。”
　　“是。”
　　“二，记住为师告诫你的话，天下之大，依靠者少，只有自强，方能成功；万物之多，无情者少，只有无情，方能称霸。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不要触动任何一丝情。”
　　“本宫不会忘。”
　　“三，”百阡陌停了一下，“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的凤城空，硬生生地把一句为什么狼狈地哽在喉咙里。她想过师父会死，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父竟会让自己杀死她。凤城空冰雪聪明，自是知道这是师父在斩断自己与情字的最后一丝羁绊，可是……
　　凤城空咬住下唇，她按住胸口，那里，凝聚着孤凤宫第一任宫主的一缕幽魂，而孤凤宫就是这样子一代一代，一任一任地传承下来。

　　就听师父的话吧。
　　就这样吧。

　　“本宫。成全你。”

　　凤城空心念一动，衣袖骤然飞去。
　　一袖穿心。
　　这便是孤凤宫主世代的力量吗，真是无情到可怖的地步。
　　不同于面无表情的凤城空，百阡陌蓦地笑了。

　　一笑倾城。

　　从凤城空记事起，百阡陌是从未笑过的。而当时的凤城空见到师父这恍如隔世的笑靥，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倾倾人城，再倾倾人国。

　　“城空……”
　　百阡陌唤她，“叫我一句‘阡陌’可好……”

　　视线渐渐模糊，百阡陌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等待，却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唤自己。罢了，这样也好。百阡陌自嘲地勾起嘴角，不愧是自己一手调教的弟子，真得够无情……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与眼前之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是，三岁的凤城空听完自己的介绍后，毫无顾忌地脆生生地叫了自己一声“阡陌”，这也是自己一生中，唯一一个叫过自己名字的人呢……
　　百阡陌想到这里，笑意更深。是自己强迫她称呼自己“师父”的，也是自己教导她无情的，或许只是自己的私心吧，想在临死前重温一下当年的美好……可现在的凤城空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了……
　　昔年的希冀都成了偏执的念想，一直埋藏于内心深处。
　　她一直盼望着凤城空再像当年一样叫自己，可惜恐怕是听不到了。
　　不知为何，百阡陌忽然想，若是自己没有教她这些，那现在的凤城空又会怎样。
　　不过，她是无法知晓答案了。

　　百阡陌死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她这一生曾经从未笑过，然而死的时候却偏要笑着离去。

　　凤城空在看到百阡陌合上眼的瞬间，一股没来由冲动迫使她跪了下去。
　　然后，她朝师父逐渐冰凉的尸体，用尽全身气力，带着曾经、现在以及将来的所有深情，轻轻地，说出了她一直以来都刻骨铭心的话。

　　“阡陌。”
　　＊＊＊

　　凤城空把她一生中唯一的师父葬在了孤凤宫主的世陵里。
　　那是唯一没有被大火烧毁的地方。
　　那里很僻静，也到处是白色冰冷的雪石，师父会喜欢的。

　　凤城空觉得莫名的头疼，她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还不适应孤凤宫第一任宫主的一部分魂魄，所以并未太在意。
　　然而，她不知道，百阡陌死前忘记告诉她了一件事。

　　历代孤凤宫主，都会忘记人生中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