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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一曲木叶慰清影(上) 她忙收了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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芰荷凝神听着,心里感动莫名——沐堇秋吹的竟是《凤求凰》!
芰荷记得很清楚,去年六月,阴霾缠绵数日后,终于风暖日丽。她摇过轮椅,推开窗扉,但见碧空如洗,绿肥红瘦灼灼闪烁,窗外抖着零星白羽绒的喜鹊儿,正细脚伶仃的矗在枝头冲着自己摇尾相鸣呢。
便在这时,沐堇秋蓦地嵌进了窗前风景。
忆起往日,他总刻意俯低身子,而今这般朗逸身姿只让她觉得压抑,只一味暗想:或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惭形秽?
莫名怨怒迁延不去,她不觉拉下了脸,他动作却闪电一般,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缩回窗后的脸颜分明衔着佻然笑意。
“你欺负我!”
她恼了,他死皮赖脸地要进来,终于越窗而入,告诉她:“没错,就是要欺负你……既要欺负,那就一辈子好了!娘亲看好了日子,仲秋当日正是良辰吉日。”
芰荷不禁笑了,脸红红中瞥见他右肩挂的包袱,伸手便要一探究竟:“干什么用的?你不会想和我私奔吧。”
他微愕,一个爆栗在她额上柔柔炸开:“你真想得出来,还私奔呢?”
她口中说着“文君夜奔相如”之事,啧啧羡赞:“你若要和我私奔倒也不失为一件浪漫的事……”
“我们是得到父母允可的,何须如此?不过,你既喜欢浪漫,我就给你一个惊喜!”一语未竟,他振袖而起,一手抄腿,一手扶腋,将她倒腾入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看样子是去碧月荷塘。
幽径迂缓,旁人远避,他泰然自若,她的脸却红透了,眩晕的甜蜜中,但听他软语低哝:“不管他们……以后,我就是你的轮椅。”
她心旌半醉,沐堇秋的步子却滞了滞。
“怎么?”芰荷循他目光望去,丈外林荫蓊郁,沐堇楠倚绿而立,寒了脸斥道:“轮椅坏了吗?这成何体统?!”
芰荷忙抢道:“嗯,我想到荷塘去散散心,轮椅的确坏了。”
沐堇楠咬咬唇,半晌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随你的便!”
他决然拂袖,衣袂翻风,原地所余二人,一个茫然无知,一个了然洞明。
芰荷催促沐堇秋一声,他步履轻捷,不多时便至塘边新筑的亭榭。亭榭极小,约摸只容四人而已。
一惊亭榭之小,二惊亭榭无匾,他却抱了她,笑吟吟道:“从前,盈盈你好似不太喜欢这儿,现下里倒是很喜欢,所以啊……我便为你筑得亭榭一座,日后加上我们的一双儿女正好四人……”
心中犹似被焰火煽炽,灼人得紧,她欲抽身而出,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什么惊喜,不会就这个破破烂烂的亭子吧?”
“什么破烂?这可是我亲手……哈,不过呢,娘子妙笔一题,怎么也能让这破亭子蓬荜生辉吧?”
他献宝般呈上包袱里的宝贝,芰荷不由哑然失笑——竟是一套文房四宝!
“这亭子就叫‘白首亭’吧。”
沐堇秋眸光一凝,久久地,唇边漾出遗憾笑意:“很好,可惜我没有一曲《凤求凰》送给你……”
呵,堇秋,记得我教你吹木叶之时你并没向我学这个曲子,如今原本不擅乐理的你竟能鸣奏出这支曲子!你是怕“她”会遗憾而偷偷地去学的吗?可憾……从头至尾,由生到死都不是她在回应你的深情……
此时,沐堇曦凝耳听着,哈哈一笑:“我就说他在这里嘛……”
芰荷没有答话,眼风一巡,就近掐下一脉叶片,捋叶拂灰。
菱唇轻启,木叶呜呜,贮蕴在夜风中,遥递荷塘水岸,泅入白首亭内。沐堇秋心内一震,又涩又懒的乐音戛然止歇!
浮榭间,清荷上,倏然飞来雨后的柳、中宵的霜,水濛濛,烟行行……这是谁在迢迢相应?莫不是……盈盈?
“盈盈……哦,是芰荷……”
狂喜、失望、惊愕……皎皎月下,欣然奔来的沐堇秋脸色迭变,心内纠结往复的只是两句话:怎么是她?为什么是她?
沐堇秋脑里“嗡”的一声,似有无数蚊蝇搅扰!他还记得,那天,在白首亭……
夏盈盈着一袭珍珠白湖绉裙,鸦发如云,教他她新学的玩意儿:木叶奏曲。
他惊于她陡然增多的技艺,笑抚着色如碧玉的叶片:“我过生辰的时候,可用枫叶为我奏曲么?”
“嗯,当然可以了……”
“是不是……只要是叶子都可以拿来吹?”他也吹了一口,气息不弱,技巧全无,浑不似他的琴技。
“龙眼叶、竹叶、柳叶、冬青叶、杨树叶、桐叶都可以,不过……”她悠然滑着轮椅,湖面翩飞的荷叶衬得眼底笑意也荡漾起来,“它不行。”
霎时间,笑声弥散在白首亭,尘埃里满浸着日光的暖……
神思一恍,在眼底氤氲水汽里,伊人已远涉秋水,是他溯洄难从的一湾梦泽……芰荷笑意微涩,却于他的怔视坦然而对。
一种相思,两处痴望,在时光的湍流中……
沐堇曦蒙了二哥的眼,却被他轻斥了一句,一壁收手,一壁撅嘴抗议:“你眼里只看得到芰荷么?连我都没有看到。”
沐堇秋脸红了红:“你……也会吹木叶?”
她以笑作答,他面色古怪,唇边笑意却缓缓吐绽:“我吹得不好……”
“是啊!哥,你吹得太难听了,还不及芰荷一半好呢。”
“乐声可以畅情,可以解忧,”芰荷启开朱唇,含住叶片,呜呜轻鸣,“你们猜我现下是喜是忧?”
“知音世所稀……”他摇摇头。
“你太笨了,哥。”沐堇曦对芰荷暧暧一笑,“妹妹的喜忧,我自是知道。”
芰荷提议踏月赏荷,三人沿塘漫步,沐堇秋缀在二姝之后,少言寡语,渐觉颊上微凉。抬眸一看,悠悠凉风拂掠芰荷束发的淡紫发带,宕出一纹纹漪沦。
很美……
“绾雾青丝弱,牵风紫蔓长……”沐堇秋心上一漾,转而自责道:该死,我在想什么!正自懊恼,却闻芰荷低呼:“呀,好像有蛙声!”
三人噤声屏息……
明月妆罢,清风挑拨复捻弄,在幽天微光里,勾摄碧水氤氲,如月朦胧。
扑通!
水花一溅,昵昵儿女轻声慢语。
再一溅,恍听采菱少女嬉戏巧笑,雄豪汉子志气跻攀,声声相缀,缀缝幽夜,聒聒中透着让人心喜的鲜亮。
视听极尽欢愉,芰荷偷望沐堇秋一眼,但见他双目微阖,眉间郁气竟似都洇散了去,心里益发高兴,但听他轻吟:“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
“你作的诗,二哥?”
“是唐时贾弇的五绝《孟夏》,”芰荷微笑曼吟,“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
“你也喜欢这诗?”
“嗯,”她望定发问的沐堇秋,“虚实相映,情景交融,意趣盎然。确是好诗。”
“不过现下没有蜃气,”沐堇曦晃着脑袋,“先前你们不还吹了木叶的么?那就叫做‘木叶为丝竹,蛙声作管弦’吧。”
沐堇秋低嗤一声,揉揉她脑袋,道:“有你这么改诗的么?倒是有了实景,意趣可就差远了。”
“我觉得还好。”沐堇曦摇头巧笑,自诩不凡,却拍着芰荷看着二哥,“我发觉你俩的情趣还真接近啊,所以才……那啥……哦,对了,心有灵犀!”
沐堇秋缓侧过头,岔开话题:“曦儿,你要学芰荷妹妹,多读一点书了……说起来,从前只道诗人逸致闲情,我一介凡子本与之无缘,岂知今日竟得见这些自然机趣,实在有幸……”
芰荷望向播撒清辉的圆月,漫叹一声:“苏子曾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我们在平日里,为凡尘琐事所扰,为一些执念所绊,心上蒙了尘,自然没有诗人们的情致,才会忽视身边的风景。其实,花每天都是一样的开,蛙声也并非是为我而鸣。”
身边的风景?
他心里猛地一跳,斜目顾她。那样淡定无波的神情让他觉得不吐不快:“若是心上蒙了尘,可有良方?”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今晚的月色再好,在我看来,它都不若明日的朝阳,因为朝阳是蓬勃而生的,它每天都有着簇新的生活。借用商汤的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自夏盈盈过世,他只哭了一场……人前……而在人后,对着冰冷凤冠,已然失了鲜色的霞帔,他真的没有办法坚强!
没有一位大夫能说清楚夏盈盈是因何倒毙而亡,小妹唯有以“缘分已尽”来安慰他。可他的心里很清楚,缘尽并不意味着情绝。
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载着向夏盈盈做过的承诺,也承着家人对他成就功业的期冀,所以只能自个熬着,受着……
唯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一直锁着自己的心。
像他这样的男子,不是没有美貌的女子投怀送抱的,可时隔九个月,在家人的担忧与希冀中,他的心,仍静如碧池,微澜不生。
但是现在,他有些害怕了……
她,竟吹皱了一池静水!
*****
男子墨发如云,头缚银锦束带,同色衣袍间嵌进青色腰带,下垂白绫长穗绦。眉长入鬓,与那眼角上挑的弧度相映生辉,衬出乌木黑瞳里的一丝不羁。
男子正端坐房里誊抄,似丝毫没有觉察到屋外的动静。
“殷公子……”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殷子皓抬起头来,拱手为礼:“哦,冯老爹。”
听完来人的话,他不觉眉棱深绞——这冯老爹是来“请”他搬走的。
他来苏州不过十日,尚未找到稳定的活计,便在好心的冯老爹家暂居,以誊抄为业,未想意料中的逐客令这么快便来了。
当下却问及因由,冯老爹叹道:“公子很聪明,你只要想想,最近得罪过谁,便知道了。唉……老夫不敢留你……对不住了……公子请自便了……”
“她?该来的终于来了!”轻哼一声,殷子皓俊脸上渗出一丝难辨的冷笑。
拾掇一番,甫出院门,彪形大汉便将他绑了。
城外,各色林木杂然而生,日照好容易挤进一丝暖光。不知名的雀鸟啭鸣不息,恰恰自在,与被绑架的殷子皓的情状大异。
“你们小姐呢?”他半含戏谑的问。
随大汉们手势望去,林尽处,河流蜿蜒流光,映在河畔巨石上,着鹅黄衫子的女子没有穿鞋,跷脚而坐,交衽间衍出一截玉颈,比那脚丫子还要莹白,只是那长昂意态……骄傲得紧,也有趣得紧……一如曾被他射中的那只天鹅……
殷子皓待到被解了缚,近前冷声问道:“未知沐小姐请在下来此,有何指教?”
没错,就是他,殷子皓!
那张讨厌却俊挺的脸如今近在身前,他冷,她却觉得烫。
别紧张!沐堇曦你这个死没出息的!
她强抑心跳,眸底激射“冷箭”,誓要戳得他锐气全无。半晌,方才慢条斯理的的蹭干了濯水的脚丫子,穿了鞋,勾唇笑道:“你觉得呢?”
他无视她粉颊上飞扬的讥诮之色,淡淡道:“在下不知,不过,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只有一个字回你。”
“什么?”
“‘不’,就这一个字!”
“你……”沐堇曦一时气结,蓦地站起,戟指而去,却见他避也不避,无奈下只得收了脾气。
“你待如何?若无事,本公子便走了……”
回身欲走,一旁大汉们自殷勤得紧,殷子皓被盘虬般冷硬胳臂结结实实的架回河岸,目中喷火:“沐小姐,你别欺人太甚了!”
“我请你吃东西来着,这也叫过分?”沐堇曦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一旁汉子已递来一个算盘。
沐堇曦拨得算盘珠子滴溜溜转,不过那声音却不太清脆,反带韧韧闷响。
“这……什么……”
“算盘啊……”
“你!”
“你要拒绝我,可得付出一些代价……不过,这个特制算盘的滋味还是不错的……你自己选吧……”
“那你先放开我……不然我怎么吃……”
她的眉头皱了皱,心道:你这家伙想打小算盘?嘁,你逃得掉吗你?
“那几位的尊荣实在败人胃口,我怎么吃得下?”殷子皓瞪她一眼,目露无辜。
真麻烦!沐堇曦朝他翻了个白眼,挥手示意大汉们退至林中。
殷子皓这才微微一笑,从她手里接过算盘,削指一拨,把那珠子扔进嘴里,毫不犹豫地嚼了起来。
一颗,咔!
两颗,咔!咔!
三颗……
见她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殷子皓忙咂了咂嘴巴,笑道:“谢沐小姐,果如你所言,算盘的滋味好极了。”
原来,殷子皓先前已觉奇怪,后又见这算盘通体灿亮,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如经发酵,他使劲一嗅,心底暗暗发笑……菜油!
沐堇曦原想用这油炸的似极了算盘的面食来整治整治这个可恶的家伙,没想到一眼就被人家给看穿了,这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听讨人厌的殷子皓又朝她挤眉弄眼:“不过,在下有个提议!”
“什么?”
“在下认为,在里面加上一点盐的话,味道会更好……”
“殷子皓!”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疯了!
“哦,还有……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沐小姐亲自做的,若是的话,那沐小姐的手艺还真不错,以后可以去开个面点摊。这玩意就送给我了,在下留个纪念……”
他嗤笑的样子无疑欠扁,沐堇曦气得不行,见他拔步欲去,弹腿便来绊他。
粉红绣鞋,银铃叮当……
殷子皓余光一扫,步如凌波,左手疾出,一把擒锁她右踝,乌木眼内笑得桃花水溢,话却慵懒而冷讽:
“沐小姐的脚不怎么玲珑啊,没有裹脚么?在下听说,只有那个暴发户才……哈……”
“呸!殷子皓,你姑奶奶我……”一壁紧抱石头挣扎退后,一壁啐他轻薄,不经意间一脚踩滑,踉跄摔下。
身后是河水,摔不了我!这头猪却来拽我腿,嘿嘿!
弹右腿、勾右肘、戳左臂,沐堇曦乐不可支。一气呵成中,但听“扑通”一声,二人同堕长河。
“小姐……”汉子疾呼而来,直欲跳河营救。
“别管我,”沐堇曦睃着他在河里上下沉浮不知所措的样子,大笑起来,“哈哈,殷子皓,原来你真是个旱鸭子……小姐我的这口恶气……”
正大笑间,忽觉两腿一沉,沉如灌铅,腥甜河水呛了一喉。心下一骇,她忙挣扎呼救,大力泅游。殷子皓并不现身,只见河水涟漪相叠,聚而又散。
“该死的,骗我!”
甫一出语,脚下坠力更大,身子直没水中,拉扯着一径往西。一株株青荇掠过眼前,绿得分外招摇,就像拖她的腿回头眄着她的那张脸。微笑而邪恶。
她神识漫漶,不知自己被拖了多远,陷入水域混沌,已骇得不行,殷子皓却一把解了禁锢。
沐堇曦忙窜上水面,看了看周遭境况,心中暗苦——这是哪了?那几个蠢货怎么没跟来?
顾不得抹掉脸上的水渍,沐堇曦忙张大嘴,耷拉着她的粉红小舌,呼哧呼哧吐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整世界的新鲜空气重收胸臆。
“哈哈,”殷子皓自她身旁破水而出,一眼便看见她那条歪在唇边的舌头,笑得好不开心,“沐小姐,你这样子好像一条小狗……哈哈……”
她忙收了舌头,气鼓鼓瞪他。
这什么人啊,为何自己老被他噎着?
正自气恼,他却臂缠如猱,将她锁住。湿发一绺绺贴面,本应狼狈不堪,却愈衬一笔英挺轮廓……
没法子!这厮确实好看!
沐堇曦正发着花痴,他却悍如天兵,向她檀唇亟亟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