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大明”系列之三，《堇秋未央》》灵犀无翼苏睦云

6、第二章，喋血门内续迷踪（下） 沐堇秋举步

　　“回二公子，我们寻见那两人时，他们……嗯，今天官衙里又多了一件命案……”沐平低下头，布满倦色的眼中血丝挂罥。
　　据沐平回忆，昨日那对壮年夫妻当街拉扯，才撞了马车，沐堇秋当时忙着赶去天工坊，便拿银两好生抚慰，未及细想。现在看来，那对夫妇显是为了拖延时间刻意撞过来的。
　　“无妨。至少我们能更加肯定，这个敌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那么只要把他引向明处就好了。”沐堇秋抿唇一笑。
　　“引向明处？”
　　“叫镇江的兄弟加紧寻华铮！”
　　沐平略忖了忖，已晓其意。那华青峰虽死，但他徒儿华铮还在镇江送货。匪首又怎会放过他？
　　“另外，也寻一寻袁一鸣的下落……”
　　“二公子，那个字我也看得分明，当时也觉得一定是他；不过，回头想来又觉此事蹊跷。您真的相信是他做的么？就凭那衣服上的一个‘袁’字？老庄主待他不薄，即便是他被废武功逐出师门时，也施了盘缠于他，论理他不会这样对老庄主的。不过……未知袁一鸣到底因何事被逐？”
　　“沐平，”沐堇秋柔声截断他话，“你我名为主仆，我却敬你如兄长，推心置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此事暂时不便言说，望你体谅。”
　　于沐家的下人来说，被赐予“沐”姓，便是莫大的荣耀，沐平有幸成为其中之一，心下亦是感激。
　　“沐平明白了。不过，昨日万俟姑娘说窗外有人，我二人回头来便发现了那个‘袁’字。那一刀狠决非常，就算华青峰余下一口气，可他并非习武之人，仅凭残喘之气如何撑住心智，写完那样的一个字呢？”
　　沐平狐疑，沐堇秋的心里又何曾不存疑窦？父亲的死因，华青峰的绝命血书，哪一桩事不与芰荷有关？但他却笑道：“你多虑了，你别忘了，那个‘袁’字是你自己发现的。”
　　“这倒是，”沐平不由失笑，“或者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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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锦给芰荷号完了脉，对沐堇秋与芰荷道：“毒素已清，不过姑娘的肺部虚亏得厉害，得吃一些补药。此外，更宜食补，诸如双耳血块皆为良方。”
　　芰荷的脸上漾起笑，谢他用心，沐堇秋送他出门，陈文锦走远几步，才抑声道：“二公子，万俟姑娘确患肺虚之症，毫无做作。您可放心！”
　　沐堇秋点点头，对于自己的多疑不无惭怍：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作伪，但是生病中毒却瞒不了大夫。若说她的肺虚是真，那么中毒亦真，至于尸身上的血书，不过是巧合。说不出的轻松让他心情大好，不觉间，竟又踱至芰荷门前。
　　“怎么不休息？”案几铺纸，歙砚墨黑，衬出她如玉皓臂，看样子是要作画。
　　“哦，堇秋哥哥，赵宝儿先前使人来过，说这月初生意还不错，左右无事，我便把绣像先画了。”
　　“哦……这次要画什么？”
　　“或者《任氏传》，或者《离魂记》什么的？”芰荷抿着嘴，朝他眯了眯眼。
　　《离魂记》？沐堇秋怔怔望定芰荷，像是遥望重山深梦，再无往昔淡静。他的妻，曾坐在轮椅上，与他有过这般对话：
　　“你看过唐传奇《离魂记》么？你相信……一个人的魂魄会脱壳而出吗？”
　　“这不过是传说罢了……你以为呢？”
　　“是么？世界之大，何其不有？或许我某天早上起来，看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也有可能是一个离魂寄生的宿主……”
　　“呵呵，也许吧……不过，如果将来我比你去得更早，或许我会让我的灵魂来与你作伴，这样不至让你孤独终老。”
　　“如果，是我比你去得更早呢？”
　　“嗯……那么，你来与我作陪，让我看到你的灵魂……”
　　“如果我的灵魂早已灰飞烟灭……”
　　“傻瓜，”他揉了揉她的脑瓜子，“腿伤而已，你成天在想什么呢？”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的美丽誓言我也很喜欢。有情终老固然是好，可我们的人生又充满了变数，若我真的不能伴你终生，堇秋，请你代我的灵魂一起同看风清月皎，人间繁华……你，答应我，好么？”
　　……
　　夏盈盈的话犹在耳畔！
　　她要他遵守的诺言似乎早有先兆，堵死了自己同生共死的执念。可是……心还是好痛……
　　沐堇秋声颤如月下风荷：“你……你喜欢看《离魂记》？”
　　“嗯，还好，”芰荷托起腮帮子，深远的目光里捎上了几许希冀，“多好的一个故事啊……就算有俗见的阻隔，就算没有家人的允可，灵魂却能随自己所爱之人浪迹天涯，多好啊……”
　　“那，你相信……你可相信一个人的灵魂可能脱壳而出？”
　　悸动情愫如七弦紧拨，芰荷敏锐捕捉到这一丝颤动，定定的看着他，正色道：“我信！”
　　铮！琴弦骤裂。她，芰荷，她竟也相信！为什么盈盈所坚信的，笃定的东西她都那么地热爱？她是谁？难道……难道是盈盈见我活在世上太孤独了，所以……
　　不，芰荷十岁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了，她……不是“她”！
　　收回自己怪力乱神的念头，沐堇秋感觉自己的心又如一川静流。
　　“我画什么好呢？”芰荷问。
　　“随你吧。”
　　“哦。”
　　“哦……不，还是画《任氏传》吧！《离魂记》那个故事太不真实了，没人看的……我还有点事儿……”沐堇秋举步便走。
　　奄奄黄昏，窗纱漫绿，别样的沉寂透窗而来，勾勒出他孤峭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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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浇鸳鸯、拔丝山药、焖鱼头、扒鸡块儿、熘蟹黄儿、酱泼肉、什锦锅子，外加腌苤蓝丝儿、红豆蓉……一桌丰富而精致的晚膳。
　　柳絮、沐堇楠、沐堇秋、沐堇曦、芰荷、沐思茹皆坐在花厅里，一同用膳。
　　向日大家各自忙碌，此时聚在一起围桌而食，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细心的厨子还特意为芰荷备了养肺的银耳雪羹。
　　沐堇曦看沐堇楠的脸色不好，便问：“大哥，我们真的要赔莫老爷子五千两银子么？”
　　“嗯。”他鼻里哼了一声，继续刨饭。
　　“那我叫陈伯做好账目，准备支账……”
　　觉出他颇为不耐，沐堇曦一时有些失神——这半年来大哥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大哥为人粗豪热情，而现在老是阴着脸，对人也爱理不理。哪怕是大嫂过世后他也不是这样一副嘴脸啊，难道是因爹爹的死让他太过抑郁？
　　“曦儿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芰荷见她目光深幽，忙拍她肩膊。
　　“啊，什么？”沐堇曦回过神来，小嘴开阖着倒有了痴相。
　　芰荷不觉好笑，给她舀了红豆蓉，附耳笑道：“红豆生南国，‘夏’来‘满’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看姐姐这般痴醉，你该不是有了意中人了吧？”
　　“哼，才没有呢……”沐堇曦颊上一烫。她方才倒不是犯了相思，不过芰荷却无意间戳中她近来心思。
　　云淡风轻惯了的沐堇秋此时也笑了，意味深长的说：“曦儿十八岁了……”
　　柳絮微喟：“若非去年你爹意外过世，我已在给你考虑人家了……嗯，再等半年……”
　　意外过世？
　　沐堇曦望向沐堇秋，但见他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转首又瞥见芰荷偷觑二哥的神情，嘻嘻一笑：“娘，我们自是需要守孝，不过呢……芰荷不需要的哦……既然她爹爹硬要塞给他一门亲事，才逼得她逃出家门……我们不妨送佛送到西天，干脆帮她挑个人儿，给她办办婚事，我们自个也沾点喜气……”
　　她贼兮兮的笑着，被娘亲瞪了瞪：“胡闹！曦儿！婚姻大事自然还得由父母做主……再说了，你总也不能随便给芰荷塞一个……”
　　“怎么会是随便？我白云庄里十步芳草，难道就没芰荷中意的？二哥，哦？”
　　她暧暧一笑，沐堇秋面上微微一僵，不紧不慢道：“是啊，那曦儿可得好好帮‘妹妹’参详参详。”
　　芰荷涩然一笑，闪神间竟撞上一道暗鸷之光，正待分辨，那芒微光却已泥牛入海，遂仰脸笑道：“大哥，你玉箸……哎哎，鸡块儿快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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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堇曦饭后携了芰荷去散步，不无歉意：“芰荷，我原是想帮你的……”
　　“你怎么知道……”她压低了头。
　　沐堇曦扫她一眼，又是好笑又是得意：“你那眼睛还能骗人么？只要一看到我哥，你那两眼珠子都快扑他身上去了；就算你偶尔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余光却都是挂着他的。我有没有说错？”
　　芰荷幽幽一叹：“七年前我遇见你俩，便再难忘怀……原以为今生无缘相会，没想到……否则我也便没有那非分之想……可是，你哥他……”
　　“芰荷，”她面上渊沉痛色，沐堇曦忙扳过她身子，正色道，“你不要说这种话……这怎么能叫做非分之想呢……以你之才以你之貌又岂会配不上我哥呢？”
　　芰荷不语，沐堇曦笑道：“你知道么？我希望你能做我二嫂，真的！虽然你年龄小我那么一点点，不过也没关系啦！至于嫂子……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的，感情也不会例外……我会帮你的……”
　　言讫，拍着胸脯让她安心。芰荷紧握她手，似乎她抓住的不是沐堇曦，而是可望而可即的幸福！
　　“咱俩谁跟谁啊，走吧……”
　　“哪儿去？”
　　“笨啊！给你这痴女一个机会啊！你大概不知道我二哥的性子吧……他若是在家，吃了晚饭总爱去一个地方……”
　　时至黄昏，夕照如乏了油的清油灯盏，光圈渐敛，缓缓缩略成黯淡光点。
　　“我是痴女？未知白云庄三小姐又因何而痴？”
　　“没有呢……”
　　“你那眼睛还能骗人么？”芰荷学她口吻，拿腔拿势的调子惹来了沐堇曦羞涩的白眼。
　　“是谁啊？”芰荷攀着她肩，笑着追问。
　　“前儿你陪着二哥去天工坊查案子，我不是在账房里呆了半日么？文师傅刚刚退居，账房就缺了一个人手。来了几个候选的人，陈伯就让他们比试比试。有个青年男子会账很不错，但他太多事了，居然绕到别人面前扬言要帮别人一把。陈伯觉得这人有些恃才傲物，难堪大用，便取消他资格了……”
　　“啊？还有这样的事？”
　　“碍着陈伯的面子，我实在不好说什么……我追出去说很欣赏他，待时机得宜了便去前去聘他，他却给我摆脸色……哼！”
　　那男子！陈伯也没有说错！真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家伙！我白云庄三小姐看得起他是他的面子，他居然这么不识好歹，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无一不燃着骄傲的火焰！虽然他那眉眼鼻唇都生得还不坏，可是那神情太让人讨厌！
　　讨厌！讨厌！
　　沐堇曦一想到这，就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当他愤愤然拂袖而出，俊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她又有些后悔。
　　那个讨厌的家伙发火时的神情就像钉子一样的钉扎着她的白天黑夜，沐堇曦只要一闲下来便不可自控地想起他的样子来。
　　嗯，他生气的样子还……还算不难看……也算是不错……嗯，应该是很好看！
　　她被自己的复杂心思弄得有些惶恐，难道……难道我是喜欢上他了么？
　　芰荷听完她的诉说，笑着搡她一把：“曦儿姐姐，既然喜欢，那就去找他啊，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阿武……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取这么俗的名儿，多半是假的！”
　　“以你白云庄三小姐的能耐，寻个人只怕也不是难事……”
　　“那是！”
　　“等你寻到了他……”
　　“哼，”沐堇曦攥紧了拳头，忿然大吼道，“我定要叫他好看！”
　　芰荷见她那又愤又伤又躁又涩的神情，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曦儿啊曦儿，看来终于有人可以收拾你了，你这匹火烈的小马驹当是遇上了正主了！你还不得乖乖臣服于他？
　　沐堇曦恨恨地看着芰荷，却见她笑得正欢，气得想要捅她胳肢窝，她却滑得跟泥鳅似的躲开。沐堇曦无奈的叹了声气，定了定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蓦然间，一抹呜呜之声遥遥飘来，音色又涩又懒，让人听着顿生倦意。
　　“这……”游目四顾，芰荷才突然发现，暮色已然合拢，白月朦朦可见。原来，不觉间，自己已随沐堇曦走到碧月荷塘边上了。
　　这声音……似是木叶之声……是堇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