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大明”系列之三，《堇秋未央》》灵犀无翼苏睦云

5、第二章，喋血门内续迷踪（上） 芰荷有点着

　　迷惑！哀恸！愤怒！
　　烟水深眸神色复杂，芰荷痴然望着，半晌才听他喃喃：“父亲亦多年肺虚，那个火盆，那个烟管……”
　　芰荷心绪被他搅动，心潮迭起，却见他眼底波澜已然平静，正向下人沉声吩咐。
　　陈文锦在贤苑查验的结果是，乌金为材制成的火盆一旦与天竺烟丝相燃，确会产生毒素。换言之，老庄主所用的乌金烟管，便是致他当初窒息而死的元凶。
　　沐堇曦惊疑不定：“爹爹过世之时，您不是也查验了的吗？您说，父亲是死于呼吸梗阻，心肺衰竭……”
　　陈文锦摇摇头，神情峻肃：“这便是那下毒之人的阴辣之处了。这种天竺烟丝在我大明境内尚属罕见，产自印度。烟碱里有一些铅粉，此物若与乌金这类含碳粉重的物事相燃，便会产生一种可使人呼吸不畅的气息。此气无色无味，难以觉察，对于处在旷阔之所或者是心肺劲力较强的人来说，自然无有妨害。老庄主过世之时，我也曾心怀疑虑，但从表面上看来，他确是死于呼吸梗阻、心肺衰竭。如今看来……老朽不才，从前没有觉察到，是我失职了。”
　　陈文锦受沐家恩惠极多，此时只觉措颜无地，好在沐堇秋含笑劝慰，方才惭色稍减。
　　“原来那下毒的人很熟悉父亲的癖好，倒是早就在设计了？”沐堇曦脸上浮出怒气，转瞬却蹙了眉，“可是，为何陈大夫从我妹妹的身上立时就能验出了毒素？”
　　“曦儿，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参不透么？平日里爹用那种乌金烟管只抽几口烟丝而已，毒性日积月累而生，自然不易觉察……可此毒已在爹体内贮藏多年，或有人迫他当日吸入太多烟碱，才可能一夕致死！其实在此之前，爹已有些反应迟缓的症状，我们却未曾留意。”
　　“哦，我明白了，”沐堇曦恍然大悟，“我们这次烧了很多烟丝，妹妹就站在那跟前，受着烟气熏蒸，一时之间吸入了太多烟尘，所以毒性骤生。她气息一滞，便昏厥了去！”
　　“嗯，爹早前便有抽吸天竺烟丝的癖好……那么，那烟管……”他眼底浮光如刃，捷然掠过，沐堇曦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是动了真火，忙好言相慰。
　　“二公子，”陈文锦突然发了话，“这人既如此布局，想必也颇费了一番踌躇，只怕这线索不好觅寻。即或是揪出了幕后黑手，如若对方逞口舌之巧加以诡辩，我们就算将陪葬的烟管取出，亦只有证物，却没有证人。除非……”
　　沐堇秋扫了陈文锦一眼，眸光一亮，却摇首道：“芰荷也算是我的妹妹，我不能让她犯险！”
　　陈文锦正要说话，只听门外一个病恹恹的声音飘了进来：“堇秋哥哥，我能进来么？”
　　此处乃是贤院中的医馆，芰荷不请自来，方才在外听得众人商议，此时便说自己亦是义父之女，就算以身犯险，亦无所惧。
　　她眸光澄澈，暗透决心，沐堇秋心上一颤，本欲谢绝她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了两个字：“芰荷……”
　　“有陈大夫呢，我放心！”
　　此事一说定，沐堇秋便道：“明早往天工坊去！”
　　芰荷先前与沐堇楠接触时万般不自在，这时见他不在屋内，便奇道：“对了，大哥呢？”
　　“宝禄陪他出门了，说是莫老爷子刚撤了诉。那本《八阵合变图说》可是善本，极为珍罕。我们不敌山贼，失了镖，大哥花了好些功夫才了了这件事。”沐堇曦回道。
　　芰荷愕然道：“这山贼，怕也来头不小，连咱们的主意都敢打！”
　　“哼！待大哥查明了贼匪来由，我定要斩了那起子小人的贼手！”沐堇曦恼恨不已，咬唇切切。
　　“其实现下兵戈抢攘，时局纷乱，北方尤甚，我朝既攘外夷，又受内患，”沐堇秋神色肃淡，“处处变乱丛生，盗匪之患在所难免，此次倒也不见得是不给我们白云庄面子……盗匪贼寇无非是混碗饭吃，自有可怜之处，在背后指使的人才是需要我们警惕的。为何别的不劫，偏要劫这行军布阵的书呢？”
　　堇秋！你仍旧如此宽容，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向你剖明心迹？我对你的欺骗，你又能不能接受？
　　芰荷痴望于他，心绪驳杂，嘘叹如云。
　　****
　　内鬼！沐堇秋心明如烛，眼中阴郁如潮，看在芰荷心内是揪心的痛。
　　昨日几人计议已定，已是夜静更阑，沐堇秋已让属下唐朗潜伏于天工坊，暗查制烟管那师傅的底子，今日一早便催了马车，奔天工坊而去。芰荷自称为人证，故执拗相随。
　　此时，芰荷见沐堇秋一路少言，眉锁成川，轻声道：“堇秋哥哥，不知义父生前可曾与人结怨？”
　　他淡然一笑，瞳光蕴着敬意：“爹素日为人谦和……”
　　“嗯，”芰荷点点头，“不过人心难测，你与人为善，不代表没有人嫉妒你，憎恶你……”
　　她眼里忧思如涌，挑起他深远思绪，正待说话，木面的脚踏上訇然而震，霎时力如滚尘，直欲将马车掀翻。
　　芰荷立时撑起手臂，却因病后初愈，臂力尚弱，这力道一下子便将她掀到了车壁上。
　　砰！
　　芰荷揉着后脑，疼得呲牙。
　　沐堇秋顾不得车外惊呼声、哭闹声，蹂身扑上，直身抱她。
　　吁！勒马！
　　震荡回力，芰荷昏着头，不自控的撞向沐堇秋。
　　幽淡药香撞入他鼻端，芰荷菱唇亦遽然一热，心跳漏拍，待回转心神，只觉心如瀑下乱石，被打得发疯似的震颤狂跳。
　　沐堇秋身子微微一颤，烟水深瞳衬出面上红晕，忙别过脸去，稳稳推出芰荷，道：“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撞到人了。”
　　芰荷定定望住他，听得他和护卫沐平、沐安的致歉声和越来越小的哭闹声。少时，他重踏上马车，见芰荷涨红的脸，只问她头还痛不痛，一路却看向车窗外，不再言说；芰荷也默默不言，咬唇不语，只顾着翻绞十指。
　　车行至天工坊外的街角，即便停驻。这作坊毗邻沧浪亭，河街相邻、粉墙黛瓦、古朴幽雅。
　　沐平听沐堇秋唤了一声，忙从怀里摸出竹哨。尖锐刺耳的啸音骤然响起，声极洪亮，却久久未得回音，沐平心下一奇，禀道：“二公子，唐朗没有应答。如何是好？”
　　“再吹！”
　　四下仍静得出奇。
　　一种不祥的预感遽然升起，沐堇秋轻皱了眉：“我和你去看看。”
　　“我也要去！”芰荷忙拉着他。
　　她说得急切，他微笑道：“沐安不是在这护着你么？”
　　“我……我要跟你去，你们有两个人嘛！”
　　她这般耍赖，沐堇秋也只好遂她的意。三人在周遭深巷觅了一圈，并不见唐朗踪影。沐堇秋心道：这唐朗虽才来自己身边三个月，可这人向来机敏无俦、心思缜密，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断不会不留下一点踪迹。
　　他正如此思量，忽听沐平抖声道：“血……那里！”
　　三人循向望过去，但见几道血痕漫漶墙角，蜿蜒至死巷边角几个大竹筐。
　　显是有人刻意抹淡血痕！芰荷心下一沉，捂了嘴说不出话来，泪花在眼里直打转。沐平大步趋前，弹腿一踢，但见蜷成一团的青衣男子委顿其间。
　　这人胸前开着窟窿，正怒放着一朵妖异红花，艳红血色刺得三人眼里皆是一眩——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已是濒死之态。
　　沐平用手探了鼻息，喜道：“还有一口气！”
　　芰荷收了泪，抢道：“那还不快送回去？”
　　沐堇秋回望于她，嘴角微微一扯，命道：“沐平，叫沐安把他送到济源堂，你再跟过来。快！”
　　沐平领命而去，沐堇秋嗤笑的声音让他磁沉的嗓音更是动听，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恼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在车里就不会看到这样一幕了……”
　　芰荷瞪了他一眼，问道：“济源堂是……”
　　“我白云庄的一个医馆，离此处只咫尺之距。应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是谁下手如此狠决？沐堇秋暗忖一番，心绪沉郁。
　　与提了贽礼赶过来的沐平会和之后，三人入坊见了坊主沈舟，旋即由他引至当年做乌金烟管的师傅华青峰的工房前。这华青峰是天工坊的老师傅，手艺非凡，性子却孤僻得紧，除了徒儿华铮以外，就是坊主也不敢贸然来此扰他清净。
　　“华师傅，您的活计来啦。”
　　一片静默，似连门外日光都随之湮沉。
　　想着先前唐朗遭遇，三人心内皆是一颤。沐平一急，忙向劈掌推门。掌落处，门被强力震开，但见工房凌乱，窗牖半开，歪着一张圈椅。圈椅里老者背影颓然，唯见须发皆白。
　　一见这老者对于来人唐突之行毫无怒气，三人心内寒气骤生：那个匪徒的动作果然够快！
　　沈舟也觉出不详，低呼一声，抢先冲了进去。
　　待见华青峰胸前扎着匕首，确定他已毫无生气之后，沈舟摸了摸他还温软的身子，一壁往外奔去，一壁道：“才出的事，我去报官！”
　　芰荷一双妙目闪了闪，突瞥向窗外，惊呼道：“啊，有人！”
　　沐堇秋二人神转如电，一人越窗而去，一人从门前跳将过去。一番合围，将天工坊寻了一遍，并不见有诡秘人影，碰了个眼神，便又闪回房中。
　　“怎么办呢？”芰荷仰头看着沐堇秋。
　　“这人处处抢先一步！我昨夜便该来的！失算！”
　　“堇秋哥哥，你别丧气。我听说江湖上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独门刀器，”芰荷向那死尸身上的刀子探去，“说不准有线索呢……”
　　一语未竟，手指便被利刃拉了一道口子，她忙缩回手，痛呼一声。
　　沐堇秋忙扯了白绢为她包扎，但见芰荷双颐酡红，无奈道：“这么不小心。”
　　沐平拔了匕首检视，又环顾左右，摇首道：“有打斗的痕迹，是一刀毙命。凶手刀法很准，这匕首看不出来历！”
　　沐平支起他头颅，沿着颈上淤痕向下滑开交领，愈发愕异：“看来这老者还有些劲力。在凶手动刀前一定挣扎过，所以脖子上会有淤痕。咦，这是……”
　　沐堇秋凑了上去，但见沐平解开的衫里透出一爿模糊字迹。
　　血色迹子断续斑驳，难以辨认，想是华青峰在断气前所写。
　　一个残缺的“袁”字在他眼里被逐渐放大，旋即溅射出令人窒息的气息，沐堇秋蹙眉如山，惊道：“是他？！”
　　沐平重重的点了点头。
　　“谁啊？”芰荷欲要凑上。
　　沐堇秋缩回头来，定定望住她：“此事莫要声张，我查清楚了再与你说。”
　　待衙差来了，沐堇秋欲去官衙作证，便嘱芰荷先行回去。芰荷心里挂着事，乖乖坐上了马车。
　　******
　　初蝉唧哝，在如水月华中一漂，透了窗纱，悄生寒意。
　　男子面色苍白，浓眉阔眼，胸臆阵痛迫得他蓦地醒觉，喉间燥咳一声。
　　抚着胸前绷了棉纱的伤口，他皱了皱眉，正思量着起身喝水，房内异响却使心内警铃大作。
　　“谁？”
　　“唐朗，是我……小声点……”女子声音沉鱼出听，说不出的动人。
　　唐朗喜得咳了一声：“芰荷？哦，小姐……你怎么来了？”一语未竟，又闷咳一通。芰荷忙奔至床前，半跪在侧，扶他喝水。
　　唐朗见她此时黑衣蒙面，作男子装束，定定看她一时，柔声道：“小姐，你不该来的。”
　　“傍晚便听说你醒了，我却不便来此。不来看看，我总难放心。”
　　不放心？
　　唐朗心上暖意丛生，语声更是柔和：“谢谢你，我好多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昨夜一直候在天工坊外，怕的就是这事会走漏风声。未想今日一早，便来了个蒙面男子与我缠斗。我敌他不过……”
　　“看清楚了么？”
　　唐朗惘然摇首：“小的办事不力……那华青峰已经死了，不是断线了么？现下可怎么好……”
　　“我跟着的，怎会断线？”芰荷翠眉一挑，清眸掠过一缕得色。
　　见他颇是迷惑，她扬了扬手指，轻笑：“他们只要看见华青峰的衣服上有个‘袁’字，不就有线索了么？”
　　唐朗心头一震，颊肉微搐，眉棱紧拧，幽晦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疼惜，启唇半日，却说不出话来。
　　气氛诡异得有些旖旎，芰荷忙缩回手去，小声道：“没事的，很小的一个口子，比起你来算不得什么。你才要好好休息，这些天就不要劳神了。”
　　起身欲走，却听他喃喃：“你……值得吗？”
　　芰荷微笑：“一点小伤罢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的手……”他不顾主仆之别，直说“你”“我”，芰荷低首凝眉，沉声道：“那你呢？”
　　“我？唐朗的命是主子的！只要主子高兴，只要……你能高兴，我便值得！”
　　他殷然而眄，眼底热意灼灼，芰荷面上有些发烧，低低叹了一句：“你……你不必如此，我……我……”
　　喉头凝噎，芰荷扭身就走，听得他且怜且叹：“那种药，你少吃一点，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待此间事了，我便不会再吃……”
　　俏影倏然闪出，唐朗卧回病榻，一双失神的眼睛却再难阖上……
　　*****
　　月色昏昧，芰荷心神渐稳，专拣僻处贴墙而行，轻车熟路的转入白云庄账房，摸了一阵，一无所获，便又沿原路回贤苑。
　　沐家乃武学世家，如今又收纳偌多能人异士，护卫巡逻往来，守卫乱世宁安。芰荷内力不深，行止分外小心。
　　咻！
　　刀啸凌风，灌耳而来。芰荷心下大骇，辨明风声，凌空跃闪。
　　动作轻捷一如云雀，她霎时跃上左近老树。老树蓊郁，短裳轻飖，她微弓着身，夜猫一般深深嗅着可疑气息。她用足目力，窥着丈外檐角负手傲立的灰衫男子。朗月之下，飞甍之上如生霜霰，递来的语声中气朗朗：“小子，曾某不愿伤人。请你放聪明点，哪来哪去，曾某只当没见过你……”
　　小子？
　　芰荷心里轻笑。幸好自己是扮作了男子，否则麻烦就更大了。
　　那男子不闻她回音，又道：“方才一招，老夫已然留情！”
　　她倒相信这番言语。他话音清晰渗耳，周遭却无一人被他惊扰，大抵是用了定位传声之术，深湛内力可见一斑。
　　芰荷心生感激，却不敢答言，抱一抱拳，飒然跃下。择了方向绕行多时，方才折回居所。
　　当下解衣匿于床下新挖的暗格，却觉脑里纷乱如麻。唐朗关切的神情，曾姓男子兀傲孤影恍在眼前，搅得她睡意全无。
　　突然，芰荷想起一个叫“骆青红”的人来，那是白云庄荣威武馆一位镖师。
　　彼时，白云庄中诸人于她而言，皆如陌路。
　　那姑娘年方二十，杏红衫子，螓首蛾眉，虽无动人之貌，却自有一段潇洒气度。她的师父曾镜明若外出走镖，她便代师教徒。
　　那日，在练武场上，沐堇曦缠着骆青红献绝技，她便毫不含糊的答应了。
　　性子英爽，动作利落。一俟布条障眼，十数飞刀振袖翀出，勃然在指，清劲指节猛一运劲，但听风声凌厉，刺啦作响。
　　追看而去，只见两只雏鸟扑棱而出，啁啾不停，大受惊吓。而飞刀却去势直下，铮铮入木，截住鸟巢坠力。
　　“这就叫做覆巢之下，仍有完卵！”沐堇曦嘻嘻笑着。
　　芰荷坐得很低，自不知巢内动静，听她这么一夸，除了惊愕，更是钦佩！
　　然而，这两只雏鸟……
　　芰荷有点着急，但觉眼前一花，银光自后纵出，腾跃而起，如猿似蹂，瞬目难辨。不过须臾，雏鸟已被他呵捧在手，送回他腾出另一只手同时安放的鸟巢。
　　继而右臂一挥，飞刀飕飕。骆青红双目似能视物，微笑展臂，全然应接。
　　流水行云般挥洒自如，似是一气呵成。待得清影落地，只听得沐堇曦的雀跃欢呼：“二哥好样的！”
　　而他……涤然出尘，步步翩翾，倾身而下：“盈盈，我回来了……”
　　堇秋！
　　芰荷攥紧沐瑾秋替他包扎的白绢，望着那红梅也似的斑斑血迹，只觉心如八月钱塘，湃动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