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三成传》封号绮罗

3、雪上加霜

　　三成快步走入长廊；“真是扫信！竟碰到了这畜生。”
　　左近踏在三成身后，只离了半尺；“别想太多，今晚有兴去寒舍小酢片刻？”
　　一个家臣请自己的殿前所未闻，但三成还是应许了，左近是想陪他散心，别无他意。
　　他觉得自家主上不该去得罪主记头清正，早晚会惹是非。

　　夜色阑珊月光如水，三成置身一人来到岛家府邸。
　　岛氏家仆见治部少辅前来，受宠若惊，猜想着家主是否将平步青云。
　　见惯了名城俊领的金碧辉煌，但左近的青瓦白墙楼台亭榭也别具一格，三成颇为称赞。
　　瑟瑟金风送爽，月明星稀萧瑟。秋宵月色下两人把酒畅饮。

　　三成觉得如此光景，已有数年不曾。
　　“曾与刑部还有熊本藩主也在秋空暮云下贪杯，那时我们都不过是小姓一名。”三成犹记起旧事。
　　左近端着酒器的手停在半空；“ 肥后藩主？加藤清正？”
　　三成点头，酩了一口；“我们不是天生宿敌，只是彼此都拥有了功名之后，不得不将对方视为劲敌。”
　　“谁敢欺负佐吉就是和我虎之助过不去！”[虎之助；清正幼名]而说这话的人，如今却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若从未受封，彼此只是微卒，是否有缘同席？
　　左近思量片刻开口问道；“即若如此，为何不能不计前嫌，从归于好？”这样下去，三成若有一日死在清正手中都不足为奇。
　　他一颦一笑：“如果可以，关白也不必处心积虑的防着德川了，视为同理，只要有权力再就永物宁日。”
　　左近想起前不久关白将自己年过四十的妹妹嫁给德川，老乌龟也只能缩头收下，顿时哑然失笑“试试吧，毕竟你和刑部不就相处融洽？”
　　“我这人不喜讨好他人。”三成一口回绝。
　　“那由我来如何？”老练的左近提案。
　　三成没有回复，在左近看来是默许了。清正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无非就是立场与三成背道而驰。
　　清正镇定四方，三成修齐治平。武将文职分工明确，何须攀比？唯一不平的是三成得关白厚宠，女人中深得三千宠的是淀姬，臣子间独宠一身的是三成。老猴子有时的确是偏心了点，不免有人会不满。
　　而恃才傲物的三成就会给人怙恩恃宠骄横妄为之感，相对同样得宠的刑部大谷吉继就懂得明哲保身。
　　想到这些左近叹惜到；“你太功高盖主，他日关白就会杀你。”

　　三成娥眉微皱，默饮着器中酒。
　　堆云砌墨般的发丝下掩藏着彷徨，丹霞微开；“我这一生都是关白给的，命早已许他，只是不甘由他亲手。”
　　左近凝视着他，默不出声。自己主公一生都太荣华锦绣，所以他才富贵浮云，但不是人人都如他 。有些事，比如人心，他没有左近看的透彻。
　　三成解酒消愁醉意正浓。

　　左近明白，三成也开始设防关白。
　　统一天下之后，秀吉更是眼里不容半点微沙碎砾。如同茶圣一事，伴君如伴虎，跟了十几年的家臣，到头来一句之错让上衫上千重兵把守观其切腹。
　　但老猴子为人圆滑，褒贬间将人玩弄鼓掌。左近赫然明白为何三成最崇拜的人是秀吉。一贱民出生，却得以天下，老奸巨猾的他，就是能让三成千衣百随。

　　年事已高的秀吉一直没有后续，各大名纷纷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大阪城，望母以子贵。
　　美女络绎不绝的大阪城内，权贵们尺布斗粟，争这一宠。
　　当然也有别出心裁的大名，比如今日送来的便是一名俊男。
　　起先，三成以为是哪个大名将其子送来以做人质，闲少恭而有礼的他，亲自带路。这种事让他想起了那年德川家的秀康的到来。
　　当年对秀康之事有所耳闻，德川与侍女一夜翻云覆雨之后意外的儿子。德川始终怀疑这孩子不是己出，从出生就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将他送去做质，如今辗转下被送到关白面前。
　　这个人质对他来说一文不值，就算接受根本无法压制谋反之心。
　　众人皆说，德川抱诚守真将亲子送来，唯独三成提醒着秀吉不可掉以轻心。

　　错认的当日，尴尬的不止他一人。
　　知道来者是臣子送来的色小姓，关白笑容可掬的看着。
　　那人凤目明澈，檀口含丹若作为色小姓的话，可是独冠群芳。可以看出献他来的大名可是精挑细选的很。
　　不知是否是错觉，岛左近觉得那大名得意的瞪了自家主公一眼。

　　关白看的喜欢，笑意融融。
　　秀吉的好色无人不知，大名隐隐自得。
　　那小姓对视着精工细凿景屏前的关白，深信以自己的姿色能得到富贵荣华。
　　森兰丸，高坂弾正，名护屋山三郎都以色悦人得贵。甚至连前田利家，直江兼継，井伊直正，小十朗都和自家主公有着千丝万缕，撤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平步青云。
　　若自己也能如他们那样随欲而获，任何东西都只手可得的话，即便关白再其貌不扬也不妨。
　　“这孩子真是漂亮。”关白摇着扇子，谈笑道。
　　小姓优柔的反问到；“我与治部少辅殿相比如何？”
　　为何会提，岛左近焕然明白。那大名是想对付三成而献的人。隐约想起民间的流言，三成是靠色相得宠，左近窥视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三成。他只平平的说了一句;“你认错劲敌了。”
　　若不是置身三成左右，见识了他的足智多谋，懂得了被关白重用的原由，也会如此猜疑。
　　方才之问，关白谈笑自若的反问；“你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
　　此话暗示着秀吉并不好此道，那位大名衫善作主章惹人笑柄。
　　左近想起了就在数日之前，另一位大名送美人入京时，三成只是和她说到“若要在关白面前不失宠，便要懂得不能急功近利，要若隐若离。”
　　那女子嫣然一笑；“这就是治部的处身之道？”
　　三成不苟言笑的回答道；“臣子与侧室亦为同理。”

　　大阪城内每夜歌舞升平，盛颜仙姿颠龙倒凤，但却无一有孕。
　　由三成平定了奥羽伊达之后，关白虽得以天下，但上天始终未赐其后。
　　不久之后鹤松降世，打破了诸位大名的美梦。生母便是淀姬、战国第一美女阿市长女。 阿市命中克夫，一生嫁过二夫，都死在倾城之时。[一直觉得倾国倾城一词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阿市。]
　　其女貌若当年阿市，深得早已暗恋阿市几十年的秀吉宠爱。淀姬皎若秋月，莺惭燕妒，绝一代之丽，被秀吉捧为明珠。而同甘共苦一路走来的正室，北政所膝下无子，红颜老去。
　　她一手扶持起的大名却不计其数，其中包括加藤正清，福岛正则以及石田三成本人。
　　老来得子的秀吉惊喜欲狂，耀如春华的淀姬志得意满，鸾孤凤只的北政所忐忑不安。
　　斑驳陆离的大阪城，开始骚动不安。
　　秀吉为了安抚发妻，许可了由她来抚养这个未来的继承人。
　　喜逐颜开，大拜酒宴招各大名同庆，筵席上刑部少辅也在。
　　“三成，如此光景我想起了当年,推辞了太阁给你服元时的受赏，保举了我。”秀目明澈坦诚的凝视着身边的至交，虽身染痌瘝，白纱之下风韵丝毫不减。
　　三成轻笑；“这些小事我早以忘记。”
　　“不，不是小事。若没有当年的你，如今的我也不过是一介食不果腹的落魄浪人。”
　　“那些都是你力争进去的结果，于我无关。”
　　大谷吉继顿了片刻；“即便你如此说，但对我来说此恩无以回报。三成你知道吗？作为朋友的我不想见你臭名昭著。”
　　“那些都是恶意重伤！”三成愤愤而道。
　　“就算我知，但你能让全天下人都懂吗？”吉继持酒器的手隐隐颤抖。
　　三成一笑即之;“我不在乎流言飞语。我就是我，谁都妄想改变。”
　　吉继摇着头“关白年事已高，护不住你一辈子。”
　　“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了太政大臣为你捡起了拐杖时你连谢一句都没转头就走，引来非议。”德川官职官至正一位，知行250万。全国上下无人能及，就算三成刚被封为佐和山城主，知行升至19万石，也不敌他人九牛一毛。
　　“你的意思让我去讨好德川？若真当朋友，你就该知道断难从命。”三成愤慨的说道；”如果你怕牵连，那三成从今往后绝口不提刑部少辅之名。”

　　望着三成离去的背影，吉继无奈的叹息，并对着随即出门的岛左近说道；“如今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若真为主子好，多劝他。再这样下去他这就是玩火自焚。”
　　聚楽第景明阑珊，群山层峦耸翠，三成站在凉台上，凝视着眼前的漆黑掩盖着春光和煦。自嘲一笑；“难道不同流合污就是错吗？我知道什么是对错，不用他人来指手画脚。”
　　追上前来的左近没有再踏前，月落参横处，惆怅而尔的三成，是他迄今见过的最孤独和无助的样子。
　　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站在他的背后，眼前的人需要一个支柱，在关白架鹤西去之时。不然的话，正如刑部所说，等着他的只有万劫不复。
　　至幼在飞檐菩提间长大的他，被灌输了太多的大仁大义，其实并非好事。
　　太阁喜欢直言不讳，三成总是当这是理所应当，不会虚伪的人世间难存。
　　“刑部殿他并无恶意。”左近整理好了思绪，缓慢的开了口。
　　三成背对着他，始终不愿转身；“我知道。”
　　“他变了，曾经他的决不会说出此话。”三成垂着头，轻叹一气。自己最好的朋友变的面目全非，自私虚假，忘记了仁义。
　　左近向前跨出一步；“刑部殿是个君子，左近敬重他，但他无力挽狂澜之能，主公不能怪他。”
　　金楼玉宇的城阑之上，漆黑一片，乌云密布，明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