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话紫言》第三轮廓线

13、青藤木香盏（四） 江南三月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
　　坐落在翠云山上的罗家堡绵延数里，几乎霸占了一个山头。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倒是山中一景。一级级的青石阶通往山下，却看不到尽头。
　　罗家是武道世家，这一代家主罗天纵更是将罗家发展的如日中天，隐隐有引领江湖之势。

　　一顶青布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罗家堡，一直抬进了二进院才停了下来。
　　“小少爷，到了。”一个小厮，掀开轿帘，从里面抱出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男孩儿一双漆黑的眼瞳，十分漂亮，却又黑的让人觉得可怕。苍白的小脸，没有一点血色，好像身上有病似的。乖乖的任由小厮抱着，好像一只柔弱的猫。
　　小厮将小男孩儿轻轻放在边上早就准备好的轮椅上，“小少爷，小的这就带您去见老爷。”
　　“谢谢。”小男孩儿轻声说，轻声细语的，就跟女孩子似的。
　　“小少爷客气了，这是小的应该的。”小厮推着轮椅往前走。心里为这孩子感到可惜，这么小的孩子，长的又漂亮又懂事，怎就是个残疾。不但腿不能走，连眼睛也瞎了。

　　刚刚走过一个穿花门，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一身锦绣，手握短剑，一脸高傲的拦在前面。“停！”
　　“三少爷！”小司连忙施礼。
　　“三哥？”轮椅上的孩子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因为他看不见。
　　“你就是那什么左……，左什么来着？”罗星澜刷的一声将小剑指向轮椅上的孩子，吓了小司一跳。幸好他没有刺下去，要知道罗家小少爷的剑虽然小了一号，可都是真的，照样可以杀死人的。
　　“左千融，三哥。”轮椅上的少年道。
　　“别叫我三哥，你不配！”罗星澜很厌恶的看看左千融不能视物的眼睛和连路都走不了的腿，这纯粹就是个拖累！“我来时告诉你，爹有事不见你了，叫你直接回房。”罗星澜一说完转身就走，他可不想跟着风吹就倒的残废在一起，他还要回去练功呢，他这个月的目标是打败大哥，一年前就把二哥打趴下了，可这都一年了海没能拿下大哥，罗星澜心里可就着急的。他要做爹做好的儿子，最最厉害的。以后跟爹一样万人敬仰，那些人看爹的眼神，他很喜欢，以后他要他们也那样看他。所以他很忙，他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他可没有功夫来陪个瞎子。要不是爹说的，他才不会来呢。
　　“三少爷！”小司连忙叫住罗星澜。
　　“又怎么了？”罗星澜很不耐烦的回头看着小厮。
　　“小的就是想问，左少爷的房间在哪儿？”小厮心里直打鼓。他们家三个小少爷，就这最小的三少爷最是心狠手辣，却也是天赋最高的。平常谁也不敢惹他，可自己若是不问，自己要把这左小少爷送哪儿去啊。
　　“我怎么知道？不知道去问管家啊。”罗星澜逼视的扫了小厮一眼，转身就走。
　　“三哥再见。”左千融举起胳膊挥了挥手，笑的很温和。而罗星澜并没有回天，显然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小厮只好把左千融，交给一个院子里的熟人看着，自己去找管家。要知道罗家的管家，那在江湖上课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又管着这么大一个家，那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他总不能带着这羸弱的小少爷满世界的走吧，再说，罗家的人，除了老爷好像都不喜欢这位小少爷呢。

　　左千融一个人呆在屋檐下，不吵不闹，一等就是一天，到晚上那个小厮才回来。中午的时候也没有人给他送吃的，只有一个花匠在吃饭的时候，见他一个人，给了他一个馒头，坐在边上跟他聊了会儿。多半都是他在说话，左千融几乎不怎么开口。
　　吃完饭花匠又去忙了，留下左千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那些人来人往。以及春日里的啾啾虫鸣，他想到院子中间坐坐，主要是他想晒晒太阳。虽然他可以用手转车轮移动椅子，并且这个他可以做的很熟练。但是他并没有动。因为这里他不熟，不知道哪里椅子可以走，他只有不动。
　　他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像个垂垂老者，安详而平静，似乎无欲无求。

　　是的左千融心态很好，他一出生眼睛就看不见，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事物，所以他早已习惯了黑暗，看不见东西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了。一岁多的时候他的父母发现，这孩子站不起来，别说练武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父亲请来名医，诊断的结果是他的经脉天生不全，根本无法练功，连最简单的内功心法都练不了。他注定一辈子都是一个废人。
　　虽然他注定是个拖累，但是他的父母还是爱他的。只是父亲不幸亡故，母亲思念成疾，临走之前将他托付给了罗天纵。说起来，罗天纵是他的表舅。从小与他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他娘却爱上了他爹，表舅也娶了别人为妻，从此不再往来。
　　只是，他娘死的时候，实在想不到除了罗天纵还有谁能够保他一世平安。她不强求左千融能够出人投第，她只要自己可怜的孩子一生平安。她连他娶妻生子都不再指望，只求他安康。
　　好在罗天纵答应了她，终于在最后原谅了她，接受了她的孩子。所以，她走的很安心。因为她知道她的天纵表哥，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

　　夜深了，星星出来了，那小厮终于回来，把他领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里。稍微收拾一下安顿好左千融，小厮就走了。说来他也不算是专门跟着左千融的，他不过是安排接待左千融的人，可不负责他的生活起居。他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待小厮走后，左千融从床上下来，自己摸索着爬上轮椅，开始在屋子里转悠。其实屋子很小几乎走不了两步，屋子小厮刚才打扫过，没有多少灰尘，就是空旷旷的显得阴冷。唉……，自己就要在这里住下去吗。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陌生的环境总是很可怕的，左千融也不例外。更何况他还择床，换床他基本都会有几天睡不着。这么清冷的夜晚，对他来时注定是无眠的。
　　左千融缓缓的将轮椅移到窗户下，它没有开窗，他害怕别人看见。只是坐在那里，抬着头感受着内心的烦躁和惶恐，不知何时有一行泪流下，可是谁都不会看到。

　　罗家堡，来了一位小少爷。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直到后来老爷发话，让小少爷跟着念书，众人才注意到这个目不能视，腿不能走的小少爷。但是，没多久就又不见了。谁也不关心他去哪儿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读书无异于异想天开，罗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闲人，养着也就是了。至于罗老爷，他一直很忙。根本就没有空管家里的事，家事都是大夫人管着的。对于罗天纵来说，管孩子实在强人所难了。除了那孩子第一天上书房，他看了一眼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孩子很瘦，软软糯糯的，实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平日里他很少去书房，基本都是练武场，自己的孩子，他也只会关注他们武功如何，所以都在练武场考核。左千融那孩子自然不会来。罗天纵也没有在意。

　　其实，这时候左千融已经被安排去了后山。每日里有丫鬟给他送饭，也会帮他洗洗衣服什么的，但是就是见不到人，几乎与世隔绝了。左千融是有些失望，却也没有说什么，他说了也没用。基本上他是很随遇而安的，从小的残障，使他不在执着所有，就算身边的东西再多，他也守护不了，还不若没有。
　　左千融就如昙花一现般渐渐淡出了罗家人的视线，除了平日里，被安排过来的丫鬟婆子之外，谁也不在记得，这个外姓小少爷。不过每年过节，还是要接回去过节的。只不过他并不入席，只是呆在他原先的那间小屋子里。大夫人，只是防罗天纵突然想起了自小爱恋的青梅竹马的孩子，怪罪她罢了。然而，罗天纵似乎真的忘了，一次都没提过他。所以，左千融这边的照顾也就越来越松懈了。到左千融十五岁的时候基本上跟罗家已经没有联系了。只是派个小厮每个月送点米过去。
　　那小厮是新来的，一直认为那是大夫人心善，施舍给他这个残废。

　　“少爷，我回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少女声音传进了山林里的茅草屋。这是罗家堡的后山，虽然离罗家堡很远，平常也没什么人能进来。毕竟罗家堡现在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这罗家堡的地盘可以说是警卫森严。然而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走进来了，居然没有人阻拦。
　　“路儿，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从屋子里传出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听着很舒心。
　　少女穿了一身粗布衣衫，却仍然显得身材窈窕，头上包着花布头巾，一副小村姑的打扮。手里垮了个大大的竹篮，脸上红红的，额头微微见汗，一脸的兴奋。少女一手推开半掩着的木门，将竹篮放在墙角，“我今天听到一个好故事，少爷要不要听听？……”
　　屋子中间有一张矮桌，桌子上放了一个破旧的水壶，少女走过去，倒了一碗水，咕嘟嘟的喝了下去。
　　“东西卖完了吗？”靠墙的阴影里坐了一个人，手里不停的在编着什么？他不出声还真注意不到。
　　“卖完了。我说今天听到的绝对有意思。”少女兴致勃勃的，满心思都在听到的故事上。
　　“哦？”阴影里的男人道，手上一点都不停。
　　“少爷不想听？”少女见他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有点郁闷。
　　“什么故事？”男人淡淡的问。
　　男子一问少女立刻神采飞扬，“这故事可是跟前面的罗家堡有关。”少女抬手指了指山坡那边的亭台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