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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藤木香盏(三) “扣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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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半夜风雪声中传来些微的敲门声。“小梅,是我,快开门啊!”一道沙哑的男声传来,像是被风撕裂的窗户纸。
“嗯?”女人被敲门声惊醒,又有点疑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知道听到男人的声音,如小鹿般噌的一下,蹿下了床,男人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女人忙掖好孩子的被子,小跑着到外间,哗啦一下卸下门闩。门外站着的是个浑身是雪的雪人。
“小梅……”男人看着女人消瘦的身影,一阵心酸,“让你受苦了……”
“虎哥你回来就好……”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呜咽。转身关好门,女人用衣袖帮男人拍落满身的积雪。
“小梅,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男人看着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衣皱眉责备,“冻坏了怎么办?”
“呵呵,这不,虎哥回来,我一高兴就忘了,没事,我这就去穿。”女人还些天没有笑了,不过今天男人回来了,家里有了顶梁柱了,女人放心了。拉着男人的手往里屋走,“虎哥,你看看小尾吧。我们明天带小尾去看大夫好不好,小尾病了这么久,我怕……”
“别怕,没事的。”男人并没有进里屋,而转手在女人手里塞了个小瓷碗,“小梅,拿好别摔碎了。等过些日子……”男人想了想道,“过完年吧,把它带集市上卖了。小梅,我跟你说,这个可值钱了,恩……你就要个500两吧,肯定值!有这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啊?这小碗这么值钱?”女人不信。
“你别不信,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反正你就可了劲儿的往多里要,准没错。”男人道,“小梅,我还有事,走了哈……”
“虎哥,这就走?”女人有点傻眼。
男人点头,“嗯,早点走我早点回来,你们在家里好好的。”
“这么大的雪,”女人挽留。“虎哥歇一晚,明天再走吧。天黑了路也不好走啊。”
“没事,你虎哥我打小就在山里跑,这点雪算什么。”男人满不在乎的说。
“那虎哥,看一眼小尾再走吧,我怕小尾……”女人说不下去了。她怕小尾就这样走了呀,但是她不敢说啊。
“不了,回来再看吧。”男人忽的一下打开门,风雪一下子闯进屋子里,女人冻的一哆嗦,男人以一步跨到了门外。
“虎哥,你说什么?”女人隐约听到男人说了句什么,追出门外时,男人以不见了踪影。要不是手里握着那个小碗,女人会认为自己在做梦,男人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其实,男人说的是,“若我没有回来,你……就改嫁吧。”但是,女人没有听到风雪声太大了。
第二天,雪还是没有停,然而女人并没有守在门口了。男人已经回来过了,不会再回来了,至少暂时是不会回来的。然后,是小尾死了,他走的无声无息。女人一夜未睡,早上的时候发现小尾已经跟床板一样凉了……
女人帮小尾穿上小棉袄,再穿上新棉裤,这样小尾应该就不会冷了。女人抱着小尾在风雪中一步步的上山,在山林里寻了块空地,将他埋了。小尾十岁了,却还没有六七岁的孩子高,瘦瘦小小的,抱起来也不重,但是雪下得太厚了,路十分难走,女人走的跌跌撞撞。因为早夭的孩子,村里人说是讨债鬼,从来都是不下葬的,直接扔山里喂狼。但是女人舍不得,她要找个好点的地方给小尾呆着。因为,女人觉得小尾不是讨债鬼,是自己没照顾好孩子。小尾一直都是最听话最乖的孩子……
女人最后也没有卖掉那只瓷碗,而是用瓷碗装着吃的,供在小尾的牌位前,整个家里,就只有这只碗是好的啊。她知道小尾是饿死的,所以在小尾死后,她要用吃的来供奉小尾。当然碗也要好的。
小瓷碗里供着的东西,从木薯到包谷,再到今天女人为它换上上好的粳米。但是,女人供的从来都是生的,因为熟的容易坏啊,女人供不起。这距小尾的死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外面早已春暖花开,女人却好似又老十岁。
她满手的伤痕,却对着小尾的牌位笑道,“小尾,娘终于换来一碗粳米呢,小尾快尝尝好不好吃。”女人笑的很幸福,小尾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粳米,今天小尾应该会高兴的吧。女人这几个月来,不停的上山砍柴,每天不顾身体的疲累,换来了这一碗粳米。
“娘……”一声童稚的呼唤在门口响起,女人一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儿,小小的身体,六七岁的样子,那眉那眼,分明就是小尾啊!
全村子的人都知道女人的脑子出了问题,她总是认为小尾还活着,每天念叨着要多挣点钱,给小尾买点吃的补补。说小尾太受了,跟小尾一样大的宝儿都长的比他娘都高了,小尾还不到她的肩膀。
村里人给她解释,也怎么也解释不通,她还对着空空的床,说小尾就坐在床上。别人也就只能由着她了。
只有女人自己知道,小尾真的在那儿,他就坐在床上,摇着小手,冲她笑。每天回来,他都会坐在门口,甜甜的叫娘。那是实实在在的小尾,他会笑,会说话,她还能抱抱他,虽然抱起来有点凉。但是小尾真的在那儿,不是骗人的。而且,小尾不怕火,也不怕太阳,所以小尾不是鬼。
小尾还能帮她做饭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看不见他。虽然小尾的身体偏凉,好些年也不见长,女人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小尾的病还没有好,毕竟小尾病了那么久!
女人就这样过了十年,又是一个冬天,又是一个大雪夜,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两眼浑浊的看着趴在床头的孩子。“小尾……”
“娘!”孩子拉着女人的手,一脸的担忧。
“小尾,娘也要走了,小尾也回去吧……”女人声音不大,但是孩子听的清清楚楚。
“娘?”孩子睁大眼睛。
“娘知道……娘很高兴!”女人的眼里突然闪现出绚烂的光彩,“有小尾陪着的娘……很幸福……”
孩子低下头,握着女人干枯的手不在说话。
女人攥住孩子又软但冰凉的小手,“娘都知道,从来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肯承认罢了……现在,娘要走了,小尾也走吧。”
“还有,爹……”孩子开口,努力想给女人留下一点希望。
“呵呵,你爹他……估计早就不在了吧……”女人眼神迷茫,十年前她葬了小尾,捧雪掩盖在小尾的坟头上,厚厚的雪花好像被子,给小尾盖好,这样他就不冷了吧。而那洁白的雪,却莫名的染上了浅红色,好像给小尾盖上的一床花被子……
但是,哪里来的红色?女人将目光缓缓移到手上,手上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衣袖。她那灰布的衣袖,染着满满的暗红。那是干涸的血迹!它慢慢浸到雪里,将雪染成浅粉色,很漂亮的红色,他们家好久都没有出现这么靓丽的颜色了。只是哪儿来的血迹,自己没有受伤,虽然心里在滴血,但是就算伤的再深,那血也不会滴出来。小尾身上没血,她亲手给他换的衣服。小尾是饿死的,死的时候饿的皮包骨头,却全身浮肿,但真的没有血。哪来的血!
女人想起夜里,那个被她当做了梦的存在。啊~昨晚虎哥回来了……自己用衣袖给他拍过雪……
到底得流多少血,才能浸透那厚厚的冬衣……
女人在迷茫中停止了呼吸,睁着的眼中看到的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浅粉色的坟头,干涸僵硬的衣袖……
原来她的心早就死在了十年前,在那一刻明白了,夫亡子逝的那一刻。
孩子伸出手,合上女人睁着的眼。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只雪白修长的手,站在床边的也不在是一个孩子,而是个清和淡雅的青年公子。
年青公子浅浅叹了口气,转身往外间香案处走去,那里供着小尾的牌位,牌位前是那个小瓷碗,里面装着满满的粳米。
年青公子的身子越来越淡,消失在空中……
原来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她明知道在做梦却还是不愿醒来。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一场梦又有什么不好?一梦十年,这场梦中沉迷着她,也沉迷着他,但终究还是一场梦。
那个十年都没有回来过的男人当然死了,他偷了老大的宝贝,老大怎么可能放过他……
男人告诉女人出去挣钱,却是干着掘坟盗墓的活。他不过是一个大的盗墓集团里的小喽啰,出着粗力,冒着最大的险,不过是想给老婆孩子挣口饭吃。他们那小山村真的太穷了,每年冬天都会饿死人。若是有办法,谁还愿意干这断子绝孙的活!只是没想到真的就这样断了后……
那人下定决心跟着干这事,也只有一年时间,可最近运气不好都没有挖到大坟。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个没有被人光顾过的,打开后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最后也只在那里面唯一的一口棺椁里拿来了这个瓷碗。
看到这个瓷碗的时候,老大两眼放光,说是有了这个东西就值了!
男人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肯定死值钱了。前些天,碰到个乡里人,说是家里娃儿病了,小梅希望他回去。哪儿能就这样回去呢。出来一年了,没有挣到钱,家里的地也荒了。他要再不带电钱回去,家里这个冬天可就真的难过了。
男人将目光瞄像了这个小瓷碗,男人是老实人,虽然干了盗墓的行当,平常还是老实巴交的,连话都不会说。要不是这一次实在是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货,他要求也不高,只是挣点钱,好让老婆孩子平安的过了这个冬。他只想偷个稍微值点钱的,只是这一票,就只有这么一个啊。他不是不知道,偷了这个,老大不会放过他,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饿死!
一直以来他都老实本分,没有人防着他,他才能得手,得手之后他就没有打算能活下去。
只要小尾好,小梅好,就够了。
看着那个四面漏风的家,他的心比身上的伤更痛。他在山里躲了一天,又乘着天晚,连夜离开。他不是不想看看小尾,他不是不想守着小梅,他不是不留恋那个家的温暖。那里太温暖,虽然四面透风,但还是太温暖,太舒心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再也舍不得走……。
而他必须离开,他不能把危险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