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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张大牛与御史的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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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们怒了。他们的愤怒化为一张张口水泛滥的奏折,几乎淹没军机处的大门。妈逼当我们傻子是吧?丫改了个名字又在原藉吃香喝辣!为了捍卫正义,御史们与张大牛这个假药贩子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其间,三个御史因年龄、身体的原因退休,他们的继任者发挥了御史这一职业的传统美德,继续与张大牛死磕。最夸张的是在某一年之间,张大牛居然改了四十三次名字。频繁的奏折终于引起了军机处的重视,或者说,在他们看来,这个屁事也不算的事情,终于发酵到不得不由军机处出面解决的程度了。
“各位同志,你们面前放的是张大牛一案的相关资料。包括御史们上的三百多封折子的原件以及批复。大家可以先花点时间熟悉一下。”
阿桂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双眼闪烁着精光。他年逾七十,做领班军机年深日久,是当之无愧的重臣。虽然平时露脸的事还是由像和珅这样的年轻人去办的,但这并不影响阿桂在乾隆心中的地位。
“……”刑部尚书摸了摸鼻子,他做刑名有些年头了,《大清律》滚瓜烂熟,这事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若深究的话,那就是官官相护,互相包庇,恐怕会牵出一大串的蛀虫来。思及此,他联想到今年初由军机处代为发布的“三讲九美”廉政上谕。或许,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揪几个苍蝇出来?……
刑部尚书将自己的意见讲了出来,引起一片附合声。礼部尚书神经质的颤抖着,双目圆睁,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圣人曰……”福长安响亮的吸溜了一口茶,眼观鼻鼻观心,这是件积年陈案,当年站在张大牛背后的人,或升或降,啧,不好办啊……和珅嚼着点心不发一言,在阿桂面前,他向来不多说一句话,阿桂说怎么办,他跟着怎么办就是了,何必充这个出头鸟?吏部尚书满脑子想的是他自己的那一团帐,年底考核扣罚力度不够,肿么办,难道还自己掏银子补上吗?!
阿桂看着满屋的人一个个心不在焉,只有年迈的礼部尚书唾沫飞溅的背四书五经,不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实际上,今儿早上,钱沣向皇上递折子了。”
他的话犹如一个深水炸弹,霎时,礼部尚书不吱声了,吏部尚书飞到九霄云外的魂灵也被拉了回来,刑部尚书一脸严肃,白眼也翻起来了(注1)新人福长安从茶杯的上方盯着阿桂,不发一语,满屋里唯有和珅一个人满不在乎的继续啃糕饼,吃的满嘴渣。
这事在他看来并不稀奇,以钱沣的个性不上折子那才叫稀奇。
钱沣,号称清朝版最佳搅屎棍,最擅长在皇帝高兴的时候,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直言上谏逆龙鳞,而且往往一出口就是把人置之死地的死谏。是广大御史同胞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有着偶像般的超然地位。张大牛这件事确实拖的有点久了,钱沣怒而雄起,这可以理解,不过他一开口就把十方督抚及军机处一杆子打沉,说全天下官员都包庇一个卖假药的街痞混混,这就有点过分了。
——张大牛这事是有点那啥,可人家也算照章办事,你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算怎么回事?军机处又得不着张大牛一分一毫的好处!
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军机处彻查。
“所以,”阿桂将手一摊,一脸的无辜,“这事,大家看怎么处理最恰当?”
刚才叨叨个不停的礼部尚书一下子哑了,猛然间老态毕现,好像随时会晕倒似的,不停的招呼小太监给他捶背顺气。
阿桂将目光转向吃个不停的和珅,后者的腮帮子猛的不动了,鼓鼓囊囊的腮帮子配上圆溜溜的眼睛无比喜感。
“呐,今天晚面轮到谁当值了?”无奈之下,阿桂只有先发制人。
——这纯属一句废话,谁不知道和珅、福长安霸占晚面已经很多年?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和珅感到几股锐利的目光“嗖嗖”射向自己。人福长安出身名门,前有老爸保和殿大学士傅恒,自他仙逝后,乾隆就再也没封过新的保和殿大学士,这个称号从此变成了傅恒圣宠不衰的最佳证明,后有在外面打反贼的三哥四川总督福康安,打小养在皇帝老儿跟前,皇上对他的偏爱瞎子都看的见。您?一个自己半路发家的下三旗破落户,不瞅您瞅谁呀?
“……”和珅恨恨的咬了一口糕,看向福长安的眼神有些不善。
福长安无辜躺了一枪,不过他也习惯了,捧着茶杯继续喝的云淡风清。
到了晚面的时候,和珅与福长安照例一搭一唱,把老头儿哄的浑身舒坦。其实这晚面也没啥要紧事讲,真正的要事大事,都在叫起儿的时候说过了,晚面嘛,不过是有效促进君臣感情的一种交流方式。福长安自不必说,他是继自家三哥后,富察家第二个被抱进宫养在君前的,与乾隆情谊自不比寻常,哪怕他啥也不做,光傻站在那儿,乾隆瞅着他就是顺眼。和珅则是出了名的笑话娄子,妙语连珠,他不停的说,福长安就在一旁时不时帮衬几句,乾隆笑的浑身发抖,杯子里茶都差点撒了出来。晚面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和珅与福长安结伴出宫家去。
福长安戳了戳和珅肩膀:“你觉得老头心情怎么样?”
和珅皱眉道:“不太妙。万岁爷虽然被哄开心了,但眉头不平,显然有什么事令他心中不悦。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就抿成一条直直的线,这是情绪焦虑、紧张、不安的表现,当然万岁爷是不可能紧张跟不安的,剩下的那就是焦虑了。现在后宫太平,前朝无事。你哥哥打反贼打的很顺利,预计最迟年底就能班师回朝,唯一能够令他如此忧心的事,那就是吏治。张大牛这件事,表面上看来是假药贩子横行全国,背后隐藏的则是地方上伸手要钱,贪贿索贿成风。你想想,张大牛的原藉也就是个刚够吃饱饭的穷县,富庶程度不能跟江浙地区相比,穷苦的地方最容易出刁民。如若令他长久这么闹下去,难保不会有个把人跟风效仿,扯起大旗跟朝廷对着干,从而酿成大祸啊。”
真福尔摩斯和珅继续替福长安捋顺思路:“这件事,其实仔细的说起来,我们大家伙身上都担着干系。本以为那张大牛不过就是个穷疯了的小混混,想不到他势力竟扩张这么快,到今日几乎席卷大半个国家。小小一个张大牛不可怕,万岁爷心里想的是,怎样从根本上杜绝第二个张大牛出现哩。”
福长安点点头:“你所言有理。张大牛这个人一定是要处置的,难就难在一个度上。倘若要不动他背后的官员,只杀他一个人,能使用的罪名也就是贩卖假药这一条,只是他手眼通天,往往处置的官差还没来,他就先打点好了一切,于是一切周而复始,于他只不过是改名换姓,根本动不着他一根毫毛。”说到这里,福长安眼里杀意毕现,他以手为刀,在脖子上一抹:“那个县令……”
和珅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此事能到县令的身上为止,不再扩大,对军机处,对其他涉案的官员来说,都是美事一桩。只是,具体就看怎么操作了。
注1:此任刑部尚书有一个特色,思考或动杀心的时候,喜欢四十五度翻白眼,跟八大山人笔下的老鹰十分类似。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急速翻白眼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