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大人二三事》稀饭就咸菜

11、十一、和二不传之秘

　　至晚将这件事禀告给和珅知道，和珅淡淡的道：“他有甚好钻刺的，照老规矩办不就是了？”
　　——所谓老规矩，指的是犯错官员趁事情还没被捅到皇帝那儿去之前，先上一道请罪折子，再附上大量的议罪银，这样，皇帝看在议罪银的份上，处罚就不会太重，大抵是先停职个一年半载，等老百姓都忘了这事了，再把他调往他省，称为“平级下调”。对官员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作威作福，没甚大碍。而在老百姓来讲，前脚刚送走一只大尾巴狼，后脚跟进来的不定又是个什么货色，生活永远得不到保障。
　　官员想要皇帝处罚的大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关键就在这请罪折子写的诚不诚恳，议罪银的数量是不是恰当——少了显的没诚意，多了又明摆着叫嚣“老子贪污快来查我快来查我！”所以，掌握这里边儿的度很重要。一般官员家都会养上十几个师爷，别的恁事不干，专门干这个营生。以致于还催生了一种叫“请罪折子师爷”的营生，此类师爷，专门负责替东家撰写请罪折子，议定交罚款的数目。要么没事干，一有事干那就是关乎东家一生仕途、合家性命的大事！
　　和珅想国泰的官做到按察使，该不会连请个折子师爷的钱都没有吧？不对，这里头恐怕还有什么事……那头刘全还在点头哈腰的念叨：“谁说不是呢？他家主子好歹也是个一方大吏，就这么当街拉着奴才的衣服不撒手，眼泪鼻涕直往奴才身上蹭，让人看见了，怪难看的。”和珅冷笑道：“怪道老四要躲，这丫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啊！”刘全度其形，猜其意，道：“主子，您的意思？”和珅伸了个懒腰：“圣眷第一的富察家都不乐意管，我趟这浑水干嘛！”另说了两句淡话，见时辰不早了，也就歇下了，一宿无话。
　　亦日起来，仍旧进宫入值去。恰这日挨着国泰觑见，他与一名布政使一同候见，只见那位仁兄背着光，捧着本书叨叨的念，一刻儿也不肯撒手，顿时好奇起来，凑上前问道：“您老读的什么呢？”布政使斜了他一眼，将封皮略让了一让，只见书册上写着“小和大人锦言集”，心下更不明白了：“这是？”布政使笑道：“您老头一回见驾？竟连这个保命的宝贝都不知道！”国泰笑道：“若要仔细论来，这倒是我自放外差以来头一回独自进京面圣，委实是不知这个玩意，还请您赐教一二。”布政使长叹一声，道：“也罢，我看你这位仁兄也不是那等粗夯之辈，还可教得。我只问你一句，当今圣眷最隆的，除了富察家，还有谁？”国泰眼珠咕碌碌一转，拱手道：“这个么，自然就是军机处的和珅和大人了。”“哎！”布政使一拍大腿，摇头咂舌的道：“您想，那和珅连个举人都没中过，究竟靠的什么本领让皇上对他如此喜爱呢？”不待国泰回答，他自问自答道：“据说啊，这和珅生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皇上还奏爱听他说话，这就叫本事！说话艺术！你懂不！这本锦言集里面收录了和珅的机妙巧句，但凡外省官员进京，都要购置一本，每天背诵学习，等到面圣的时候就不怕逆龙麟踩地雷啦！”国泰听罢恍然大悟，敢情这奏是本百试百灵的拍马屁大全啊，他两眼一亮：“兄台，请问这本书哪里有卖？！”
　　正谈论间，早有太监叫进。国泰忙整衣摆，尾随那太监出去了，低头过一溜长廊的时候，只见和珅站在一个廊檐下，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手叉腰，一面肆无忌惮的用根玉牙签剔牙，问面前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皇上昨夜醒了几次？嗽了几遍？喝了多少水？”那老太监点头哈腰的：“回和大人的话，皇上昨夜醒了两次，嗽了一遍，子时喝了半杯水。”和珅眼皮也不抬：“皇上咳嗽起来，是‘唉——咳！’还是‘咳！咳咳！’呢？”老太监又鞠了两个躬，笑道：“这个……奴才没留意，委实不知。”和珅登时眉立，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到底是怎么伺候的？！太医院的人过来备案时你也这么说的？‘不知道’？！”老太监心想：“干你屁事。”面上还是带着笑：“和大人息怒，今儿晚上该着小德张的班，奴才已与他交接好了，届时定叫他留意皇上到底是怎么咳嗽的。”和珅却不理他，长叹一声背过身去，嘀咕道：“唉——我每尝想到皇上身边伺候的皆是你这等蠢人，心里就好不焦急！上回皇上临时起意要游园，你们这起子奴才竟没一个想到要带件夹的披风，害皇上打了喷嚏，幸亏傅四爷机灵，进上了一盏热茶，皇上才怯了寒意。你说你们这些阉货，还能干些什么事！皇上的事件件不经心，当差又时常丢三拉四的，我每在家时总是眼皮跳，就怕你们搞出个好歹来！”那老太监听的满腹火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俯低做小，一个劲的说着“和大人教训的是”。和珅又感慨了三两回，那一腔的诚挚忠诚之意，真是画也画不出。
　　这恰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不管被拍马屁的对象在不在场，随时随地（哪怕是做梦）都要养成一听到对方的名字，须溜拍马的言辞就跟滚滚长江水般滔滔不绝又如黄河决堤汹涌澎湃的本能，哪怕人家根本没有提到对方，也要创造条件自说自话般拍马屁的境界。
　　国泰看的是叹服不已，上前打了个招呼：“和大人，今儿天气真好哈。”
　　和珅正沉浸在担忧皇帝龙体的情绪中，一时没注意到国泰，略有些错愕，眼下想躲也躲不了了，只得生硬的道：“啊，国泰大人啊，面圣？”
　　国泰促狭的笑道：“正是，和大人，怎么管上御医院的活儿哩？”
　　和珅又是一声长叹，捂着胸口来回的揉，眉头皱的老高：“甭提了，一说起这事我就心肝儿疼。你说这些奴才……真是……唉，还有御膳房那起子人，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这满宫里都是闲吃饭不做事的，我怎能放心呢？”说罢，揉着胸口一路呻吟着去了，看着真是个绝顶的忠义臣子，连走路的步伐都是颤巍巍的，颇有点西施捧心的遗风，让人恨不能上去扶他一扶才好。
　　“……”国泰听的目瞪口呆，看来这拍马屁不仅是个技术活，也需要一定的胆气啊，似和珅这般，把天下所有人都一杆子打沉了，说的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心是红的，这份得罪所有同僚、说话不看对象的勇气，还真是……该怎么说？忽然，国泰心中灵光一闪，对呀！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