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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老油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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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龄元负手朗声道:“户部主管天下银粮,在灾年时负责向灾民发放赈灾款,在战乱时第一时间拨军费粮草,每年清算国库支出,这就是大事!”
和珅点了点头,伸手用三个指头捏着盖儿碗,揭盖啜了口茶:“你所说,件件都是大事。但是我想请教你,我朝平均一年要发放多少的赈灾款?每年都是哪些地方容易打饥荒?受灾面积大约是多少?平均每个灾民能摊到多少粮食才算够?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凡打仗,先要筹足军饷,但是,这笔费用到底是多少,你知道吗?此外打仗途中,往往会追加军费,每次一加就是百万两之巨,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你得随时有本帐。每年清算国库支出,多少误差算是正常的,什么样的支出是不正常的,什么样的收入不应算入国库而应该入内务府……这些,你他妈都知道嘛?”
李龄元被和珅一连串的话问的两眼直翻白,额头直冒汗,却还强嘴道:“这些……做的熟了,自然就知道了!”
和珅拿小拇指上的长指甲剔牙,一只脚踏在脚踏上,惬意的抖着脚:“状元郎,我再问你,一斤大米多少钱,多少大米算一斤?一斤芹菜多少钱?大蒜价值几何?青菜什么季节才有?馒头一个要费多少面粉?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采买粮食的时候被人坑了费的还不是国家的银子!”
“……这这这这”李龄元脸色煞白,他是个典型的儒家学子,奉行“两耳不闻窗外事,君子远庖厨”的古训,和珅说的这些,固然是经济之道,但在他看来,却是最末微的世俗物见,平时君子们都要捏着鼻子说一声“俗!”的,现在,却因为不懂这些基本的人情世故,在户部显的一无是处。
“这人我不能收!万一错了银子,是他的错还是我的不是呐?”和珅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乱响,端茶,送客。
“……”一股挫败感袭来,李龄元感受的更多则是愤怒与不解,他的脸白了红,红了白,不断红红白白,双手在官袍的掩饰下颤抖着。
小禄子笑嘻嘻的捅了他一记:“接下来还有刑部呐,走吧,状元郎?”
刑部。福长安命人抬上来十几担的《大清律例》:“这是‘大清律’。”又找来半屋子的刑名案子的卷宗:“这是往年传下来的卷宗,都是很重要的资料。”李龄元点了点头,疑惑的道:“福尚书,您这是?……”福长安悠然的道:“三个月内,把这些都背熟。”“……”李龄元看着堆了满屋子的卷宗书籍,半晌才道:“这、这……三个月?!”福长安点头,认真的道:“对,三个月。因为我这尚书是署理,今天皇上叫早起的时候,已有旨意下来,三个月后我就要调任户部了,所以,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熟悉刑部的一切工作。”——原来,福长安是把李龄元当成顶替自己的人了,不过想想也是,状元郎耶,稀缺物种的说。
李龄元面露苦相,不过还是挺了挺胸:“福尚书,我会尽力的。”
“不是要你尽力,而是让你一定要办到。”福长安面色一肃,“刑名这个活儿马虎不得,因为关系的是人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当然,前期的抓捕嫌疑人、搜寻证据等事,都与你无关,你要做的就是最后一步量刑和勾决。你可别小看这些卷宗,里面基本囊括了绝大多数情况,你只需循例量刑就行了。当然,例外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李龄元听的脑袋晕乎乎的,不过他还是很敏锐的抓到了福长安话中的重点:“等等,例外?身为刑名,只需遵照《大清律例》行事即可,哪会有什么例外呢!”
福长安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他,瞅的他背后发凉。半晌,又将李龄元拉至僻静处,悄声问道:“我问你,乾隆四十二年王锡侯《字贯》一案,当时判主犯押送京城问斩,子孙七人立斩,其他家人发配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按《清律》,是这么个判法吗?”
李龄元毕竟是个读书人,当年王锡侯一案他也略有耳闻,早存了个不平之心,今见福长安问起,正待慷慨议论一番,却被福长安生生截断了话头:“你走罢——你根本不是做刑名的料。”李龄元眼睛瞪的都快掉出来了,只问了一句:“为什么?!”福长安笑道:“你书生意气太重,实在不宜执掌一部。工部、吏部、兵部、礼部你也不必去了,去了也是徒增笑话一场。”李龄元气愤的道:“福大人,学生确是不理俗务,不懂米价贵贱,也不懂怎么量刑,但学生有一颗赤诚之心,愿意从头学起!可若你什么都不说,执意不要学生,学生却要不依了!”说罢,摆出一副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不走的架势来。福长安长叹道:“就你这么个牛脾气,怎么当的好官吏?在天子脚下做官,与在外省做官不同。在外省做官,事事都仰上级鼻息,只要你不生事,不兴捐,每年少拿点银子,运气又足够好,没灾没疫,辛苦一年总能捞个‘优’的考绩。然而在天子脚下做官,里面的弯弯绕就多了去了,你自以为有律可查,有例可循,就可高枕无忧啦?明朝的海瑞正不正直?终他一生都没得到过重用!我朝的钱沣正不正直?几十年了还是个小小御史,都熬死几个都御史了,他老人家还没升呢!你须明白,过刚则折……”
李龄元听福长安议论到钱沣头上,他本是极敬佩钱沣的一身傲骨的,当下不依起来,大声道:“福尚书,您这话学生不能同意!我读书几十年,图的是个什么?难道只为自己升官发财?我图的是国泰民安,太平盛世!钱御史虽一直升不了官,但他哪一次谏言不是有理有据,铿锵有力!”
福长安见他死活听不进去,也歇了劝他的心,只摆了摆手道:“你走罢。”
李龄元也懒怠同他辩论,气呼呼的同小禄子走了,接下来,他又走了其余四部,恰如福长安所言,闹了好一场笑话,仍闷闷不乐的回翰林院做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终日浸淫在古籍之中,以慰自己的一颗忠心。要不了一年,李龄元便上表辞官,乾隆也未加挽留,放他归乡。当然,此系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李龄元正跟福长安纠缠之际,和府大管家刘全也被国泰家的师爷纠缠着,对方送上大量金银,恳求和珅代为转圜。刘全做了几年大管家,眼界也高了,自是不会将这些些金银放在眼内,只推脱有事,依旧扭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