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桃苑往事（下） ...
-
出了洞，看见灰头土脸，额头嘴边沾染血迹的小童，有些动容。拉着他走到河边，从本来就支离破碎的衣服上再撕下一块布，沾了些清水，轻轻地为他擦拭脸孔。唉——俗话说虎毒不食子，那妇人如此对待他，他居然如此柔顺乖巧，任打任怨，惟命是从。她心理那么扭曲，跟她一起生活，定是艰难重重啊。所幸他还懂得明辨是非，知道杀人不好，还为救我不惜向她叩头叩得头破血流的……
小童脸上的污渍渐消，露出白嫩的皮肤——长年的洞穴生活，让他显得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乖巧地卷起，灵动的大眼深处尽染着出世的纯真与粹然，看进那一双纯明的眼眸，我仿佛感觉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尘世的精灵。
可下一刻，手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因为，他竟长着一张和小屁孩一模一样的脸！擦净污物显露出来的那轮廓，那面容……简直就跟苏未然那小鬼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会……难道……
他见我愣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无辜迷茫的大眼盯着我道：“你……不……动？”
这才缓过神，朝他笑着说：“没什么。我叫裴月盈，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娘……叫……我……恨……儿……我……已……经……十……六……了……” 他说话还是断断续续，想来也是那妇人不曾好好教授的缘故。
十六？可看上去却像是十三四岁的光景。十六……也不过和紫漓一样的年岁。一个身中奇毒颠沛流离，一个苦守怨母流落悬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样不幸的境遇让我心里隐隐生疼，不自禁伸手一抱，将他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为我所抱，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盈……好……舒……服……娘……从……来……没……抱……过……”双手也紧紧地回抱了一下，满足地笑了。心里又是一紧，疼惜之情丛生。
又过了一会儿，想起妇人之间所说的“食粮紧缺”的问题，我放开手，问道：“恨儿，我们去找吃的吧。”
他微笑着点点头。
………………………………………………觅食中的分界线…………………………………………
恨儿带着我沿着河走了一阵子，来到一个急弯处的浅滩旁边。他走了一圈，席地而坐，拉拉我的手，示意我挨着他坐下来。
“恨儿？”不是找吃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看水里也不见得有鱼。
“等……人……落……下……来……有……吃……的……”恨儿认真地看着我。可我心里却是一阵发毛。想起那洞中支离破碎的人类躯干的毛茸茸的人头……忽然明白他带我到这里干什么！他……怕是在等落崖的人被水流冲上这边的浅滩，再拖回去供她食用……
虽然又是一阵恶心，可他看着水面的那种认真与专注，却让我产生另一种感觉……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站起身来，牢牢抓住恨儿的手臂，厉声说道：“恨儿，这不是食物！不能吃！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
恨儿木木地说：“我……不……吃……娘……吃……娘……说……人……害……人……她……吃……人……”
原来是她！不知她为何如此憎恨世人，竟恨到这种份上。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世间总有让你为难的事情，让你憎恶的东西。谁也不例外。可一想到我们要帮她找些死人回去吃，心里还是一阵发麻，无法接受。
“恨儿,我们找点别的给你娘吃，这样……不好。”实在也不知如何向他解释。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恨儿却很开心地点点头：“盈……好……”看来他也不愿做这样的事情。
话虽如此，可寻着食物，对于我们而言也实在是件难办之事。河中无鱼，林中的兽又惹不起，难道真的要找些山药草根蛇虫鼠蚁不成？蛇？我又想起了那根可怜的蛇，它不正被我孤零零地丢在山洞之中？虽不能彻底解决粮食紧缺的麻烦，吃上一顿总没问题。于是牵着恨儿回到山洞，同情地瞄了一眼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蛇……
恨儿立马跑过去，满心欢喜地拉着我绕过石屏冲进秘洞，却见妇人不知何时已修好面容，理顺云鬓，整装正坐在床上，表情凝肃。
“你出去，我有事问她。”她干哑的声音此时听来却略带几丝苍凉。
恨儿拿着蛇扬了扬，恭敬地退出。
“你说，现在的桃花苑主叫苏未然？”
“是。”
“只有他一人？”
“是。”
“他呢？苏允明死了吗？”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身子微微颤动。
“不知道。不过桃花苑口有一无碑孤坟，要想进入苑中，必是要跪它的。”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
“果然……果然……”这两个字从她嘶哑的嗓音中颤出，竟有股凄凉惋惜之意。
“前辈……”虽不喜她，但见他这般模样，又念及她是恨儿的娘，无故被困在崖底这么些年，恻惋之心还是动了几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凌厉的目光直射我眼，少了几丝阴寒，多了一分渴望。
“前辈请讲。”
“照顾恨儿。对他好。否则我此刻便杀了你。”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掐住我咽喉。
“我会的。”不是为你的威胁，而是……对他，我真的心生怜惜。
“我要你发毒誓。若违你今日之诺，必将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历尽黑暗之怖，尝尽孤独之苦！”听到这句话，对她，竟生了添了几分同情。若不是如此憎恶黑暗孤独，怕绝不会要我发这般誓言。
“我发誓。违此诺言，我定会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历尽黑暗之怖，尝尽孤独之苦！”
“好！好！好！”连着三个“好”字一出口，她有些情绪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却一扬手：“唤他过来。”
恨儿一到，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叹声说道：“你曾问我你的身世，我打了你，可如今我却要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听到这儿，我本欲退下，不料那妇人却说：“你留下。”只好驻足凝听。
洞穴之中，光影之下，枯瘦的妇人用枯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属于她的故事。关于爱与仇恨。
二十年前，那妇人本是赤血岛一婢女，娇嗔可爱，天真烂漫。后跟着主人去桃花苑中办一件事，没料事没办成，却对当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桃花苑主苏允明动了心。主人隐藏身份在桃花苑中住了数月，她与苏允明便走到了一起。主人许了她的愿望，只是交代她为赤血岛办一件事情，在桃花苑寻找一件东西。她应了主人的话，却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祸因。成亲三年之后，她有了身孕。夫妻二人一直鹣蝶情深，早早为孩儿取了姓名，是儿子便叫“未然”，女儿便称“灵汐”。生产前夕，主人飞鸽传书：“务必牢记彼此之约。”她回：“此生不忘。”不料却被爱妻心切刚做好膳食冲进房中的苏允明所看见。白纸黑字，一眼了然。苏允明心生误会，妒意大发，任凭她如何解释，仍不相信，甚至怀疑起她腹中骨肉不是自己的亲子……她亦是一刚烈之人，见此不由气话一出，承认这子虚乌有的事。苏允明大怒，一巴掌将其打翻在地。她强忍剧痛，愤恨地冲出门去……她本想越过黎山到一城镇找到大夫生下孩儿再做打算，未料黎山素有迷雾，一直不得方向。幸而苏允明早已将其调养至不得百毒之侵，可她突然腹痛难忍，怕是动了胎气，孩儿早产……历经百死之劫，好不容易生下孩儿，苏允明却已追赶而至。当着她的面抱着孩子扬言要杀死这野种，她苦苦哀求，声辩自己当时只是一时气话，冲过去抱住他的身子……他却毫不怜惜一脚将她踢翻，直直滚落悬崖……也许是天不绝她，落崖之后竟被参天大树拖住，得以生还。可此时又是一阵腹痛，原来肚中还有一子……
可历经突变之后，她的身子已是千疮百孔，脚亦残废，好不容易靠着野果飞鸟裹腹才挨了过来……她憎恨世间，憎恨苏允明，她为她的儿子取名为“恨”……后来……恨儿长大了……后来……悬崖上落了人下来……她尝到了血的滋味……后来……我便来了……
恨儿听的是满脸泪水，我的眼中亦泛着泪光。想不到这妇人竟有此等遭遇……妇人说完之后不发一语，显是沉寂在往事之中。我与恨儿皆是无语凝咽。
许久之后，她开口道：“恨儿，你本姓苏。桃花苑主苏未然便是你哥哥。以后若有机会，定要把娘的故事告诉他！”
恨儿坚定地点头。
转过头看我，她喝道：“记得你的承诺。”
我坚定地点点头。
她满意地笑着说：“恨儿，来，娘抱抱。”
恨儿立即走过去感受了他生平第一次娘亲的拥抱。
“恨儿，娘对不起你……让娘再看看你……”妇人呜咽着，枯瘦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恨儿的脸，战抖着，说道：“娘累了，你去，跟她一起把那东西拿过来。娘想看看……”
恨儿乖巧地点点头，拉着我走出洞外。
一出洞，就被他紧紧地抱住：“盈……恨……儿……爹……不……要……”
悸动的心□□得生疼。“恨儿，不要想了。”拥在身上的手，还是没有松掉。就这样吧，那个时候，我也多想有个人让我这样紧紧抱着。可是……
“盈……走……娘……要……看……东……西……”很久之后，恨儿才松开手，可我的身子几近半麻了。
两人淅淅索索走了一会儿，恨儿停下来，指指正上方崖壁上的一棵大树：“盈……上……”
我摇摇头。那大树离地至少有三十来米高，异能暂闭，我怎么上得去？
可下一秒，已被恨儿轻轻抱起，直飞而上，稳稳地落在树上。
轻功？怎么会？恨儿会武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桃苑往事（下）
，还差 